第1章 雪落他鄉
第1章 雪落他鄉雪下了三日,北溟城的瓦簷都白了。
城南槐樹巷口有個羊湯麵攤。半麵油布棚,一口鐵鍋,幾條舊長凳,棚邊掛著一盞小燈。風從巷口吹進來,燈火晃一晃,鍋裡的湯便翻出一陣羊骨和胡椒的香氣。
攤主二十五六歲,穿一件舊青棉袍,袖口紮得很緊。熟客叫他陸小哥。至於他本名是不是姓陸,沒人問。亂世裡,一個賣麵的外鄉人,隻要湯熱、麵足、收錢不亂,便算好人。
他見人常笑,但那笑隻到生意為止。有人說閑話,他聽;有人問來歷,他笑;有人請他去酒肆喝兩杯,他多半推說明日還要早起熬湯。
北溟城裡這樣的人不少。逃兵、流民、破落商販、異國匠人,誰都有一段不願說的過去。大家心裡明白,便也不深問。
陸小哥在這裡的日子過得不壞。
他有一間小院,院裡有井,屋頂也不漏。每日天不亮去買羊骨,上午熬湯,午後擺攤,夜裡收錢。若隻看這些,他像是已經落了腳。
可他知道自己沒有。
他有家,隻是回不得。
年少時在家中,他總覺得屋子小,日子悶。大人為了柴米爭,鄰裡為了半句話記恨,一年到頭,誰都在自家苦處裡打轉。他那時常想,若有一日能離開,去看看外麵的山河,纔不算白活。
後來他真走了出來。山河見過了,戰火也見過了。再回頭想,家中那些爭吵仍舊無趣,卻不再可笑。
這便是人最彆扭的地方。在家時想走,走遠了又想起家。
清早支棚之前,陸小哥隨手起過一卦。
不是為大事,隻是雪下得久了,他想看看今日該不該早收攤。三枚舊錢在木案上連落六回,他看了一眼,便收了起來。
水山蹇。
蹇是行路難。
若隻問生意,意思很明白:雪大,少出門,少招惹,守著爐火和湯鍋便好。陸小哥也是這樣想的。他並不覺得一個賣羊湯麵的,還能在雪天遇見什麼非管不可的事。
隻是卦這種東西,有時並不答你問的那一句。
雪大,客人比平日少些,但攤上並不冷清。兩個搬酒的腳夫坐在長凳上吃麪,一個賣炭漢子蹲在爐邊烤手,隔壁王嬸家的小孫子拿著缺口陶碗,等著給祖母帶半碗熱湯。
陸小哥把一碗麪遞給腳夫,又舀了半碗湯給那孩子。
“兩文。”他說。
小孫子從袖裡摸出錢,數得很認真。
陸小哥收了錢,才把碗遞過去。碗底壓了一片薑,湯一衝,看不出來。
他不是愛施恩的人。亂世裡,恩給得太輕,麻煩便來得太快。錢該怎麼收,規矩就該怎麼立。至於碗底多一片薑,算不得什麼恩。
午後未到,雪裡走來一對父女。
男人四十上下,披著舊蓑衣,鞋底濕透,懷裡裹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小姑娘半張臉凍得發紅,偶爾咳一聲,聲音很輕。
她身上的大襖明顯不是孩子的衣裳,是大人舊衣改的,袖口短了一截,邊上有一小塊火燎過的黑痕。她懷裡抱著一隻布兔,兔耳少了一隻,針腳細密,洗得發白。
那不是逃難路上隨便買來的東西。
一個孩子若在雪天還抱著這種舊物,多半是家裡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可抱了。
兩人在攤前停下。
男人先看鍋,再看棚裡的人,最後才摸向錢袋。
陸小哥沒有招呼。他做久了小買賣,知道真正餓的人不用勸,真正為難的人也怕人勸。
男人低聲道:“一碗。多放湯。”
小姑娘立刻說:“爹,我不餓。”
男人道:“我餓。”
陸小哥抓麵下鍋,照規矩問:“要胡椒?”
男人頓了一下:“少些。”
這兩個字不是北溟口音。棚裡的腳夫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吃麪。北溟城外鄉人多,一句口音不值得大驚小怪。
陸小哥切了兩片羊肉,又在碗底多放了一點碎肉和薑絲。他手快,湯一衝,旁人看不出。
他沒有問這父女從哪裡來,也沒有問要到哪裡去,隻在收刀時看了男人一眼。
男人虎口有繭,食指第二節也有繭,不像常握鋤頭,倒像慣用短兵。右腕外側有一道舊傷,傷口收得窄,是利器橫擦留下的。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像是近幾日受過傷。
這樣的人當然可以是父親。亂世裡,很多人都不止是一個父親。
小姑娘又咳了一聲。
普通人聽了,隻會覺得她受了寒。陸小哥卻聽得出,那咳聲不沉,氣卻澀,像有什麼東西黏在喉間。她唇色發白,眼下又有一線不正常的青色,不全是凍出來的。
這孩子身上有葯。
不是治病的葯。
陸小哥眼神沒有變。他從爐邊拿過一隻小碗,舀了半碗麵湯,推到小姑娘麵前。
“分著吃。”他說,“碗要還我。”
男人看了他一眼。
陸小哥已經把大碗麪推過去:“六文。”
男人付了六枚北溟銅錢。陸小哥收進木匣,一枚也沒少。
小姑娘捧著小碗喝了一口,忽然問:“叔叔,你也是從南邊來的嗎?”
男人臉色微變:“阿螢。”
陸小哥低頭撈麵,沒有答。
小姑娘小聲說:“我娘說,南人吃飯講究些,給小孩兒盛湯,先撇油,別讓膻味沖著。”
陸小哥仍沒有接話。
男人低頭吃麪,吃得很快。小姑娘坐在他身邊,小聲問:“爹,我們今日能出城嗎?”
設定
繁體簡體
“能。”
“明日能到鹿鳴嶺嗎?”
“能。”
“過了鹿鳴嶺,就能看見杏樹?”
男人的筷子停了一下,道:“春天才開花。”
小姑娘認真道:“娘說,枝子在就好。冬天看枝子,春天就知道花在哪裡。”
男人低下頭,像是怕熱氣熏眼,也像是怕旁人看見他的眼。
陸小哥正在擦案闆,手指停了一瞬。
他家舊院裡也有一棵樹。年少時嫌它礙眼,後來離家久了,夢裡卻常常見到那幾根光禿禿的枝子。
他很快回過神。
一碗麪吃完,男人起身,把小姑娘重新裹好,向陸小哥點了點頭。
陸小哥也點頭。
小姑娘走出棚子,又回頭問:“叔叔,你不回家嗎?”
棚裡幾個人都聽見了,卻沒人說話。雪天、外鄉人、回家,這幾個字放在一起,總會讓人心裡有些不自在。
陸小哥看著她,笑了笑。
“雪大,快些走。”
小姑娘點點頭,跟著父親進了雪裡。
他們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
陸小哥把小碗放到案角,沒有立刻洗。他繼續下麵,收錢,添湯,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又過了約一炷香,巷口來了三個人。
三人都穿灰棉袍,戴氈帽,衣裳像北溟本地人,靴子卻太新。最前頭那個肩寬腿短,進棚時沒有拍雪,直接坐到案前。後麵兩人一左一右站著,把棚口擋了半邊。
棚裡的腳夫互相看了一眼,吃麪的聲音小了。
肩寬男人把手按在案上:“三碗麪。”
陸小哥揭開鍋蓋:“要胡椒?”
男人不答,目光掃過棚裡,最後落到案角那隻小碗上。
他手指在案上一敲,震得筷筒輕響。
“剛才一男一女,南邊口音,女娃子咳嗽。”他說,“在你這兒吃過沒有?”
棚裡更靜了。
陸小哥手裡的長筷探進鍋中,撥開麵條。
“吃過。”
男人沒想到他答得這麼乾脆,眼皮一擡:“往哪兒去了?”
“不知道。”
“你沒看?”
“我要看鍋。”陸小哥道,“麵糊了,客人要罵。”
右邊那人上前半步,冷聲道:“少裝糊塗。”
陸小哥把麵撈進碗裡,語氣仍舊平和:“客人來,我下麵。客人走,我收碗。這裡是麵攤,不是城門。”
這話不軟也不硬。棚裡還有別的客人,誰若真在這裡砸攤,明日街正一定要問。亂世歸亂世,城裡總還有城裡的規矩。
肩寬男人盯了他片刻,從懷裡摸出一枚舊錢,壓在案上。
那不是北溟錢。銅色發烏,錢文磨損得厲害,卻還能看出“昭寧”二字。
陸小哥看了一眼,道:“舊錢用不了。”
男人道:“看清楚。”
“看清楚了。”陸小哥把第一碗麪推過去,“六文一碗,三碗十八文。要吃麪,給北溟錢。”
肩寬男人笑了一聲,換了一小串北溟銅錢拍在案上。
他沒再問路,忽然伸手拿起那隻小碗。
陸小哥沒有攔。
男人把碗翻過來看,碗底乾淨。再翻回來時,碗壁上一滴殘湯滑到案闆上,湯裡浮著一點極細的黑末。
不是胡椒。
陸小哥方纔沒有在那半碗麵湯裡放胡椒。
肩寬男人看見黑末,臉色反倒鬆了一點。他把碗放下,低聲道:“走。”
右邊那人皺眉:“不問了?”
肩寬男人看了陸小哥一眼:“今晚早些收攤。別亂走。”
陸小哥收了錢:“雪大,本就收得早。”
三人沒有吃麪,轉身走入雪裡。
腳夫這才鬆了口氣,其中一個低聲罵道:“什麼人啊,麵都不吃。”
賣炭漢子道:“少說兩句。”
陸小哥把三碗麪倒回泔水桶,重新擦了案闆。
他臉上還帶著一點笑,心裡卻明白,這事不幹凈。
可這城裡不幹凈的事太多。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