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朋友家
第2章 朋友家那三個人走後,攤上又來了幾撥客人。
陸小哥照舊做生意。該收的錢一文不少,該添的湯一勺不多。有人問方纔那三人是什麼來路,他隻說不知道。有人說那對父女怕是惹了麻煩,他也隻是笑笑。
亂世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一句可憐。
天快黑時,鍋裡的湯見了底。陸小哥收了攤,先把明處的錢放進木匣,再把暗處的錢塞進竈底。案闆擦凈,油布捲起,爐火壓低。他最後才把那隻小碗拿到燈下看。
碗裡還剩一點湯痕。那點黑末沉在碗壁細縫裡,細得像竈灰,卻比竈灰更沉。
陸小哥用竹籤挑了一點,湊到鼻前聞了聞,又放到火邊烤。
黑末遇熱,起初沒有味道。過了片刻,才泛出一絲很淡的腥甜。
這是牽香散。
這種葯不害命,隻是用來尋人。下在衣襟或發間,平日看不出。遇上熱湯、熱酒、炭火,味道便會散出來。懂行的人順著風能追很遠,雪天尤其好用。
小姑娘咳嗽,也不是急病。多半是藥粉沾在領口,熱湯一熏,氣味沖了喉。
陸小哥把竹籤丟進爐火裡。
火苗一卷,那股腥甜味很快散了。
他現在知道那三個追兵為什麼不再問路了。他們隻要確認那孩子到過這裡,確認牽香散被熱湯催出來,之後自然能追。
知道歸知道。
他沒有追出去。
父女來吃麪,付了錢。追兵來問話,他沒說路。碗裡的葯不是他下的,葯氣被催出來,也不是他有意。往後他們是生是死,按江湖規矩,都不該算到他頭上。
陸小哥把小碗洗凈,扣回案上。
今晚他原本還有約。
城西榆樹巷住著一個朋友,叫韓照。韓照從前走鏢,後來傷了右腿,便在北溟城開了一間小酒鋪。他這個人脾氣硬,刀法也硬,不算江湖上頂尖的人物,卻絕不是軟手。尋常三五個漢子近不得他的身。
韓照成親已有六年,妻子姓許,城裡人都叫她許娘子。兩人有個女兒,小名小滿,今年七歲。小滿去年冬天害過一場喘症,是陸小哥治好的。也因這件事,韓照逢月初便要拉他去家裡喝一頓酒。
陸小哥不愛交朋友。
朋友多了,話就多。話多了,麻煩也多。
但韓照不一樣。韓照問話有分寸,喝酒也有分寸。兩人有時候坐一夜,也不過說些柴價、酒價、城門口又換了哪隊兵。
這樣的人,可以來往。
陸小哥鎖好木匣,提了收攤前盛出的一小壇羊骨湯,往城西走去。
雪還在下,街上行人很少。路過南街口時,他看見一個賣栗子的老頭正在收攤,便買了一包熱栗子。小滿愛吃這個。
韓家酒鋪在榆樹巷最裡麵。前頭是兩間鋪麵,後頭住人。陸小哥到時,鋪門已經半關,裡頭卻有燈。
韓照正坐在門邊擦刀。
那不是擺給客人看的刀,是一柄窄背短刀,刀身不長,刃口卻亮。見陸小哥進來,他把刀插回鞘裡,笑道:“我還當你讓雪埋在攤前了。”
陸小哥把湯壇放下:“雪埋不了我,柴價能。”
許娘子從裡屋出來,接過湯壇:“你們兩個一見麵就說窮,真窮的人哪有閑心喝酒?”
韓照道:“你看他說話斯文,心裡比我還摳。”
陸小哥洗了手,坐到火盆邊。小滿從裡屋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塊糖。
“陸叔叔。”她喊了一聲,又看見他懷裡的栗子,眼睛亮了,“給我的?”
“四文錢。”陸小哥道。
小滿立刻皺臉:“我沒有錢。”
韓照笑罵:“他逗你呢。”
陸小哥把栗子遞給她,又伸手在她腕上一搭。小滿已經習慣了,乖乖站著不動。
脈比上月穩,夜裡少咳了些,隻是肺氣仍弱。陸小哥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遞給許娘子。
“煎半碗,睡前喝。甜的。”
許娘子接過來:“又不收錢?”
陸小哥道:“收。今晚多倒一杯酒。”
韓照拍桌道:“這賬算得好。”
屋裡很暖。爐上燉著肉,酒溫在小銅壺裡。外頭風雪一陣緊過一陣,屋裡卻有孩子剝栗子的聲音,也有許娘子在竈邊添柴的聲音。
陸小哥端著酒杯,忽然有些出神。
這樣的日子,他小時候嫌小,嫌悶,嫌沒有意思。如今坐在別人家裡,卻又覺得這點小和悶,竟是許多人一生求不到的福分。
韓照看了他一眼:“今日攤上有事?”
陸小哥回過神:“為何這麼問?”
“你喝酒比平時慢。”
“雪天酒涼得快,慢些喝,不虧。”
韓照嗤了一聲:“你這人,嘴裡沒有一句實話。”
陸小哥笑笑,沒有解釋。
他本來不打算把那對父女的事說出來。
牽香散也好,昭寧舊錢也好,灰棉袍追兵也好,都是別人的路。別人的路走到哪一步,旁人管不了,也不該隨便管。
同一時刻,榆樹巷外的雪已經沒過鞋麵。
陳長庚抱著阿螢,貼著牆根走。他原本不該走這條路。南門、鹿鳴嶺、杏樹,都是說給旁人聽的。他真正要去的是城西舊水門。
阿螢懷裡的布兔硌著他的手臂。
那隻兔子原本有兩隻耳朵。另一隻耳朵落在鹿鳴嶺南邊的驛村裡,落在一夜沒有熄透的火灰裡。陳長庚閉了閉眼,眼前又閃過一隻女人的手。那隻手把布兔塞進阿螢懷裡,手背被煙熏得發黑,指尖卻還在替孩子理衣領。
她那時說的不是逃。
她說:“阿螢,再唱一遍給娘聽。”
那歌調子軟,不像北地童謠。陳長庚第一次聽時,還笑她把南邊小曲唱進邊地風雪裡。後來阿螢學會了,常在杏樹下唱,唱到“枝在花就在”時,她娘便會笑。
可舊水門去不了了。
風從西北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甜味。那味道從阿螢的衣領裡散出來,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拉著後麵的人。
阿螢小聲咳了一下。
陳長庚低聲道:“忍一忍。”
巷口有腳步聲。
他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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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兩個人,後麵也有人。雪太大,看不清臉,隻看見灰棉袍在風裡晃。
陳長庚抱緊孩子,往旁邊一條窄巷退去。
屋裡,韓照給陸小哥倒了第三杯酒。
“你今日心不在酒上。”韓照道。
陸小哥端著杯子:“酒淡。”
韓照罵道:“你喝我的酒,還敢嫌淡?”
許娘子在竈邊笑了一聲。小滿坐在火盆旁剝栗子,剝開一個,先遞給母親,又遞給父親,最後才自己吃。
外頭風雪拍著門闆,屋裡卻暖得像另一個世道。
榆樹巷後,陳長庚已經退到一戶人家的後門前。
他不認識這裡,也不知道門裡住著誰。他隻知道再退一步,就是死巷。阿螢伏在他肩上,聲音越來越低。
“爹,杏樹是不是快到了?”
陳長庚沒有答。
他答不出來。
杏樹在南邊,舊水門在西邊。他帶著女兒走的每一步,都離她以為的家更遠。她越是問得小心,他越不敢回頭。
一名灰衣人從巷口走出來,刀尖垂著,笑了一聲:“陳長庚,別跑了。孩子留下,你還能死得痛快些。”
陳長庚看了看身後的木門。
門後有狗叫。
有燈。
也有人聲。
他咬了咬牙,抱著孩子撞了上去。
酒過兩杯,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什麼人撞在後巷的木門上。
韓照的手停在酒壺上。
許娘子也擡起頭。
緊接著,又是一聲。
這一次更重。後院的狗叫了起來,叫到一半,像被什麼東西嚇住,猛地沒了聲。
韓照站起身,拿起門邊短刀。
“你們進裡屋。”他說。
許娘子抱起小滿,剛要進去,後院的木門轟然裂開。
風雪一下子灌進來。
一個男人抱著小姑娘跌進院中,正是白日裡那對父女。男人左肩全是血,臉色發青,卻仍把孩子護在懷裡。小姑孃的嘴唇凍得發紫,聽見動靜,勉強睜了睜眼。
韓照皺眉:“什麼人?”
男人喘著氣,隻說了兩個字:“借路。”
話音未落,後巷外又衝進來兩名灰衣人。前頭一人擡腳踢開半扇木門,門闆撞翻了院裡的酒缸,酒水混著雪流了一地。
許娘子臉色一變。
小滿嚇得哭出聲。
韓照的臉沉了下來。
“你們追人,追到我家砸門?”
灰衣人看也不看他:“讓開。窩藏逃犯,同罪。”
韓照冷笑:“我家門是你砸的,逃犯也是你趕進來的。你跟我說同罪?”
灰衣人舉刀便上。
韓照腿傷未好,身法卻很穩。他側身讓過一刀,刀鞘反手砸在那人手腕上。隻聽一聲悶響,灰衣人的刀落在雪地裡。韓照再進半步,肩膀一撞,把人撞得退到門邊。
另一名灰衣人趁機撲向裡屋。
陸小哥放下酒杯。
他原本已經決定今晚不管那對父女。
可現在不同了。
這裡是韓照家。
屋裡有許娘子,有小滿,有一桌還沒吃完的酒菜。門被砸了,酒缸碎了,刀已經指向裡屋。
這就不是別人的路了。
陸小哥忽然想起清早那一卦。
水山蹇,行路難。
他以為守著攤子,不往雪裡走,難路便同他無關。可世上的路有時不是人去走,是風雪推著別人撞到你門前。
灰衣人剛衝到門前,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他低頭一看,一枚栗子滾到靴邊。
小滿看見桌上的栗子少了一顆。
等她再擡頭,陸小哥已經站在那人身側。灰衣人的刀落在地上,人也跪在門檻前,半邊身子像忽然沒了力氣。
小滿哭聲一停,睜大眼看著。
陸小哥撿起地上的刀,放到桌上,語氣仍舊平和。
“韓兄,”他說,“先關門。”
韓照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有些意外。
他一直知道陸小哥不是普通賣麪人,卻沒想到他出手這麼快,這麼準。
院外的雪裡,又有人走近。
腳步聲不急,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白日裡那個肩寬腿短的男人出現在破門外,帽簷上積著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看見陸小哥,也看見跪在門檻前的手下,忽然笑了笑。
“攤主,”他說,“我不是叫你今晚別亂走嗎?”
陸小哥嘆了口氣。
“我來喝酒。”他說,“是你們砸錯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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