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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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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舊酒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17章 舊酒第二日,那個北人沒有來。

槐樹巷的羊湯攤照舊開著。天色比前一日亮些,雪水從屋簷下往下滴,滴在泥地裡,濺出一點黑色的水花。陸漸明仍舊切麵、添湯、收錢。

熟客問起昨夜那個怪人,他隻說:“收攤晚了,誰都像怪人。”

賣炭的漢子笑他膽小。

陸漸明也不辯。

他從決定管這件事開始,就知道自己在北溟城住不久了。

這念頭並不讓他痛快。

若那夜不是韓家的後門被撞開,若屋裡沒有韓照、許娘子和小滿,他也許會讓那對父女從自己的攤前走過去。亂世裡,能苟活一日已是不易。別人有別人的命,自己有自己的路,誰也不該輕易把手伸進別人的風雪裡。

可人一旦有了友人,有了牽掛,許多原本能避開的事,便避不開。

陸漸明看著鍋裡的白湯翻起,又落下,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果然如此。

牽絆越多,越容易身陷囹圄。

他不想陷進任何紛爭。

所以趁紛爭還沒真正到門前,他仍舊賣他的麵。

薛公公的人卻等不得。

北門失火之後,火禁查過一遍,紅紙查過一遍,紙鋪、油鋪、香燭鋪都留下了名字。薛公公沒有再動槐樹巷,他知道那地方此刻太亮。亮處動手,容易把自己的影子也照出來。

他讓人盯的是暗路。

不是剛收買的閑人,也不是街頭臨時雇來的腳夫。那種人嘴鬆,腿軟,一嚇便漏。能在北溟城裡藏許多年的人,必定有真攤位、真稅牌、真鄰舍,也有一張誰都覺得眼熟的臉。

北門馬市裡那個賣皮繩的老客,便是這樣的人。

他在馬市賣了七年皮繩。王府收過他的稅,府衙查過他的籍,城防營放過他的路引。他攤上的皮繩是真的,馬鞍扣也是真的,隻有人不是真的。

等薛公公的人尋到他時,攤上還擺著半卷皮繩,爐灰也是熱的。

人卻沒了。

兩個青衣漢子在攤後翻了一遍,隻翻出幾根細紅皮繩和一隻空水囊。紅皮繩的結法不是北溟結。水囊底有一點幹肉的油味。

“他去過廢窯。”一人道。

另一人看著馬市外的雪泥:“也許還沒走遠。”

他們沒有抓到暗線。

但暗線留下的路,已經夠他們追到城東。

城東廢窯裡,陳長庚也沒有再等。

他沒有碰那包幹肉,也沒有碰紅紙。舊冊被他用油布重新裹好,塞進廢窯後牆第三塊鬆磚裡;冊子最末夾著一片薄羊皮,邊角壓著幾箇舊商號的暗押,陳長庚看不懂,便一併藏了。兩枚黑木牌壓在舊冊下,另一枚貼身收著。半枚斷驗牌和那封彎字信,他帶在身上。

阿螢抱著布兔,跟在他身後,小聲問:“爹,我們不吃那個肉嗎?”

“不吃。”

“那會壞掉。”

陳長庚替她把灰布攏緊:“壞掉也不吃。”

阿螢想了想:“那放肉的人會不會生氣?”

陳長庚沒有答。

他有自己的安排。

轉運司後牆有一隻外櫃,專收錢糧舊驗、商號呈文和各處驛遞。尋常百姓遞不了狀紙,卻能把東西投進去。隻要進了外櫃,次日清晨便要登記。登記之後,哪怕隻是一塊殘牌,也不再是暗處的東西。

陳長庚不懂官場的規矩,卻懂一個粗淺的道理。

東西一旦落到明處,就不容易無聲無息地沒了。

他要先把半枚斷驗牌投進去。

若有地方肯聽,叫伸冤。

若沒有地方肯聽,才叫報仇。

可他還沒走到轉運司。

水磨巷窄,巷口常年有水,雪化後更滑。陳長庚牽著阿螢走到巷中,前頭賣豆腐的車忽然橫了過來,後頭兩個挑柴的也停住腳。

豆腐車旁,一個青衣漢子擡起頭。

“陳長庚。”他說。

陳長庚的手按住了刀柄。

阿螢還沒明白,隻問:“爹,不去投櫃了嗎?”

這一句話,讓青衣漢子的眼神動了一下。

“拿下。”他說。

陳長庚拔刀。

他的刀很快。

若在平地,若肩傷未裂,這四個人未必攔得住他。可水磨巷的青石上全是薄水,阿螢又在身後。第一刀逼退豆腐車旁的人,第二刀還沒收回,後頭挑柴的扁擔已經打在他傷肩上。

陳長庚悶哼一聲,半跪在地。

阿螢撲過去:“爹!”

有人抓住她的胳膊。

她懷裡的布兔掉在水裡,又被她死死撈起來。

青衣漢子沒有殺陳長庚。

他們要活的。

有人從陳長庚懷裡搜出斷驗牌和那封彎字信。青衣漢子看見斷驗牌,臉色一變,立刻用帕子裹住。

“帶走。”

陳長庚被反剪雙手,阿螢被推到他身邊。她看著父親手腕上的繩子,小聲問:“疼嗎?”

陳長庚道:“不疼。”

他的聲音很穩。

血卻順著袖口滴到青石上。

巷口這時響起馬蹄聲。

趙敬帶著四名城防營巡丁停在水磨巷外。

他沒有看陳長庚,先看青衣漢子手裡的帕子,再看地上的血。

“北溟城裡拿人,要文書。”趙敬道。

青衣漢子冷聲道:“內廷辦事。”

趙敬道:“文書。”

“你敢攔內廷?”

“我不攔。”趙敬翻身下馬,“我隻問你拿什麼文書,在北溟城裡拿什麼人。”

青衣漢子沒有文書。

有文書的人,不會在水磨巷用豆腐車和挑柴擔子拿人。

趙敬擡手。

城防營巡丁立刻上前。

青衣漢子按刀,王府護衛也從巷口另一頭現身。那些護衛沒有穿王府正服,卻都係著同樣的窄袖護腕。青衣漢子這才明白,自己從馬市出來時,便已經被人跟上了。

王府沒有找陳長庚。

王府盯的是他們。

“人和物,先入王府。”趙敬道。

“這是內廷要犯。”

“那就請內廷拿文書來領。”

青衣漢子的臉色難看。

可街兩頭已經有百姓探頭,城防營也已經記名。再動刀,便不是拿人,是在北溟城裡殺人。

最後,陳長庚和阿螢被帶走。

綁他們的繩子沒有解。

隻是從青衣漢子手裡,換到了城防營手裡。

阿螢抱著濕了半邊的布兔,回頭看了一眼水磨巷,小聲道:“爹,兔子髒了。”

陳長庚低聲道:“回頭洗。”

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回頭。

半個時辰後,訊息傳到北門茶樓。

薛公公聽完,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

“抓到了,又被王府扣了?”

隨從低頭:“是。人進了王府,斷驗牌和信也被趙敬收走了。”

“我們的暗線呢?”

“賣皮繩的已經出城。水磨巷動手的是青衣四人,兩個被記了名,兩個退了。”

茶盞輕輕落回桌上。

薛公公沒有發怒。

這比發怒更讓隨從心裡發寒。

過了很久,薛公公道:“昨夜送出去的急報,追回來沒有?”

隨從道:“怕是追不回了。”

那封急報裡寫的是邊私。

當時寫邊私,是為了把線纏到北溟王府脖子上。可那時人還沒被抓,東西也還沒落到王府手裡。如今人是他的人抓的,東西卻被王府扣了,事情便不能再做半分。

半分話最容易被人反咬。

要麼不動。

要動,就要讓昨日那兩個字站得住。

薛公公終於笑了一下。

“那就再送一封。”

隨從擡頭。

薛公公道:“寫:北溟王府強扣涉邊案人,東二暗庫舊案有異,狼首彎月之印重現北門。請府衙、轉運司、巡檢司會驗。”

隨從臉色微變:“這樣一寫,北溟王府那邊……”

“他們已經把人扣下了。”薛公公道,“我不寫,難道等顧懷章替我寫?”

他站起身,取出那枚內廷小銀牌。

這牌子從入城起,他一直不願亮。

亮了,便是明著伸手。明著伸手,北溟王府可以明著擋。

可現在他沒得選。

人明明抓到了。

卻讓當地扣了人。

若再慢一步,這對父女便會在王府文書裡變成另一種說法。到那時,他前頭所有暗查、茶鋪死人、火禁牽線,都會被顧懷章一張紙壓回來。

薛公公把小銀牌放在桌上。

“請羅街正來。”他說,“再請轉運司鄒押司。就說,內廷查邊私,要他們作見證。”

隨從應聲去了。

王府內堂,顧懷章也拿到了城防營送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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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枚斷驗牌,一封彎字信,一枚黑木牌。

東西不多。

每一樣都燙手。

陳長庚站在堂下,雙手仍被綁著。阿螢靠在他身邊,抱著那隻濕了半邊的布兔。趙敬站在門邊,手按刀柄。

顧懷章看了一眼繩子。

趙敬道:“從內廷的人手裡接過來時,便是這樣。”

顧懷章沒有讓人解。

他問陳長庚:“你原要去哪裡?”

陳長庚道:“轉運司。”

“做什麼?”

陳長庚沉默片刻,道:“投驗牌。”

梁主事的臉色已經變了。

顧懷章又問:“冤在何處?”

陳長庚道:“鹿梁驛。”

堂裡靜了一下。

陳長庚又道:“東二暗庫。”

這四個字一出,堂裡更靜。

阿螢聽不懂這些話,隻覺得屋裡的人都不笑。她抱緊布兔,小聲問陳長庚:“爹,我能坐嗎?”

陳長庚喉頭動了動。

顧懷章看了孩子一眼,道:“給她凳子。”

梁主事親自搬了一張小凳過去。

阿螢坐下後,把布兔放在膝上,小聲說:“謝謝爺爺。”

梁主事手一抖。

顧懷章沒有讓陳長庚繼續說。

有些話,聽了便要立刻入卷。入了卷,便再也不能當沒聽見。

他隻道:“先扣下。”

陳長庚擡頭。

顧懷章道:“不是交內廷。”

陳長庚這才沒有動。

趙敬帶人把父女二人領到側院。門一關,梁主事低聲道:“長史,這人不能留。”

顧懷章看著案上的斷驗牌:“交出去?”

梁主事不說話了。

交出去,薛公公拿人。

留下來,邊私兩個字便落在王府門裡。

半個時辰後,王府內院也亮了燈。

北溟王蕭重山很少在這個時辰看案。

他不愛看案。

他年輕時在邊關馬上長大,三十歲前讀過最多的字,是軍糧冊和陣亡冊。後來封了王,身邊多了長史、主事、書吏,一屋子人都能把一句話拆成三層意思。他嫌煩,常說朝堂上的話像凍羊肉,啃半天也不見骨頭。

顧懷章遞進去的不是案卷,隻是兩樣東西:半枚斷驗牌,和薛公公亮出的內廷銀牌。

蕭重山正在擦一張舊弓。

那弓很沉,弓臂上有舊血色的裂痕。他聽完來人回報,把斷驗牌拿在掌心裡掂了掂,又把內廷銀牌往案上一扔。

銀牌落在木案上,聲音很脆。

“一個沒根的,也敢伸手到老子的城裡搶人。”

傳話的親兵臉色一白。

顧懷章站在堂下,沒有接這句粗話。

蕭重山又問:“那傷漢死了沒有?”

顧懷章道:“沒有。”

“孩子呢?”

“也活著。”

蕭重山點點頭:“活著就行。死了就說不清。”

他說完,把舊弓掛回牆上。

“人關著,東西封著。門別開。誰來要人,讓他先把文書拍到我臉上。”

顧懷章擡眼。

蕭重山冷笑:“怎麼?這話不好寫?”

顧懷章道:“很好寫。”

蕭重山擺了擺手:“那就寫。”

傍晚,陸漸明收攤後去了韓家。

韓照的酒鋪前門照舊開著半扇。阿貴在前頭招呼客人,見陸漸明進來,喊了一聲“陸小哥”,便很識趣地去了竈邊。

韓照坐在後堂,桌上溫著一壺酒。

“今日水磨巷熱鬧。”韓照道。

陸漸明把藥箱放下:“聽說了。”

“你不去看?”

“酒會涼。”

韓照盯著他看了片刻,笑罵:“你這人真沒良心。”

陸漸明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

許娘子從裡屋出來,手裡牽著小滿。小滿這幾日氣色好了些,但夜裡仍會咳,跑急了臉就發白。她看見陸漸明,先把手背到身後。

陸漸明道:“伸手。”

小滿苦著臉:“今日沒偷吃栗子。”

許娘子道:“她偷吃的是糖。”

小滿立刻看母親:“娘!”

韓照笑出聲。

陸漸明替小滿診了脈,又看了舌色,問她夜裡咳幾回,胸口悶不悶,跑到門口會不會喘。小滿一一答了,答到後來有些不耐煩:“陸叔叔,你每次都問。”

“每次都一樣,纔好。”

他從藥箱裡取出三包葯,放到許娘子麵前。

“第一包今晚煎。第二包隔三日。第三包留著,若夜裡忽然咳得緊,再用。天氣轉暖前,不要讓她去河邊跑。薑湯可以喝,胡椒少放。糖也少吃。”

小滿低頭看腳尖。

許娘子沒有立刻收葯。

她看著那三包葯,忽然問:“隻三包?”

陸漸明道:“三包夠了。”

許娘子這才把葯收起來,指尖在紙包上輕輕壓了一下。

韓照端起酒杯,臉上的笑淡了些:“什麼時候?”

陸漸明喝了一口酒:“還沒定。”

“你說沒定,便是快了。”

陸漸明沒有否認。

小滿擡頭:“陸叔叔要去哪?”

屋裡安靜了一下。

陸漸明把藥箱釦好,道:“去買葯。”

“遠嗎?”

“有些遠。”

小滿想了想:“那你回來時,給我帶南邊的糖。”

陸漸明看著她。

小滿又補了一句:“我娘說糖要少吃,那我就少吃一點。”

陸漸明道:“好。”

韓照把酒壺推過去,聲音低了些:“這城裡已經鬧起來了。”

“嗯。”

“水磨巷被扣下的,是陳長庚?”

陸漸明沒有答。

韓照便不問了。

他給陸漸明添滿酒,道:“我這裡隻有舊酒。走之前,多喝兩杯。”

陸漸明端起杯。

酒很熱,入口卻不烈。

後堂外,阿貴正同客人講水磨巷的事。講的人不知道真事,聽的人也隻想聽熱鬧。有人說是內廷抓私鹽,有人說是王府查邊商,還有人說有人帶著孩子在巷子裡動了刀。

小滿聽見“動刀”,擡頭問:“為什麼動刀?”

韓照罵道:“阿貴,少嚼舌頭。”

前堂立刻安靜了些。

陸漸明喝完杯中酒,把空杯放下。

他沒有特別的動作。

沒有去水磨巷,也沒有去北門茶樓,更沒有去王府要人。

他隻是照舊喝了一頓酒,照舊給小滿看了一回病,照舊在離開時把葯錢算清。

許娘子收錢時,手頓了一下。

陸漸明道:“賬要清。”

許娘子把錢收下:“路要穩。”

陸漸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夜裡,王府案房燈還亮著。

顧懷章把新案卷壓在邊市冊旁邊。兩張紙隔了十年,紙色一新一舊,卻像被同一條線穿住。

他提筆,在案卷下添了三行字:

傷男陳長庚,攜幼女一,於水磨巷為內廷隨從私拿,城防營趙敬截扣,帶入王府。

隨身檢得斷驗牌、彎字信、黑木牌各一。

內廷隨從四,二人記名,二人遁去;內廷銀牌已亮,稱查邊私,請府衙、轉運司會驗。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

梁主事低聲道:“王爺那邊……”

顧懷章看著墨跡一點點沉進紙裡。

“已經知道了。”他說。

案房外,內院的燈還沒有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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