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銀牌
第18章 銀牌薛公公這一夜沒有睡。
北門茶樓二層的燈亮到三更。樓下早已關門,茶博士縮在竈邊打盹,後院卻一直有人進出。腳步聲不重,來得快,走得也快。
薛公公坐在窗邊,麵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枚內廷銀牌。
一封已經封好的急報。
還有水磨巷那兩名青衣人的名帖。
名帖很薄,薄得像兩片紙。可隻要這兩片紙落到王府手裡,顧懷章便能順著名字查到北門茶鋪,查到茶鋪後屋那具屍體,查到他入城以後所有沒亮在明處的手。
暗處的手,一旦被人拿到燈下,便不再是手。
是罪證。
隨從立在旁邊,不敢說話。
薛公公拿起其中一張名帖,看了很久。
“這兩個人,誰家裡還有人?”
隨從低聲道:“張七有一個弟弟,在城外馬場做短工。李平沒有親眷。”
薛公公道:“讓張七走。”
隨從一怔。
“走?”
“今晚出北門,去鹿梁驛。路上不要回頭。”
“李平呢?”
薛公公把另一張名帖壓在銀牌下。
“李平明日去府衙。”
隨從明白了。
張七走了,便成了無名人。
李平留下,便成了證人。
水磨巷私拿人的事,若沒人承認,就是內廷暗樁行兇;若有人承認,便是內廷查邊私時發現可疑人證,臨時拿問。前後隻差一個說法。
說法,有時候比刀硬。
薛公公道:“教他怎麼說。”
隨從道:“說陳長庚拒捕?”
“不要說拒捕。”薛公公道,“拒捕要驗傷,要驗刀口。說他身上有邊印舊驗,欲往轉運司投遞,事涉邊私,故先行留問。”
“可人被王府扣了。”
薛公公看向他。
隨從立刻低頭。
薛公公道:“所以纔要寫王府扣人。”
他說完,取出一張素箋。
他的字很秀氣。
秀氣得不像一個手黑的人寫出來的。
筆尖落下,第一行便是:
內廷查邊私,水磨巷得涉案人陳長庚並幼女一,王府城防營趙敬率眾強行扣去。
寫完這一行,薛公公停了停。
他知道這句話狠。
也知道這句話一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
但昨夜那封寫著“邊私”的急報已經在路上。若今日不把邊私坐實,京裡見了前報,問起來,第一個掉腦袋的未必是北溟王府。
他繼續寫。
東二暗庫舊案有異。
狼首彎月之印重現北門。
斷驗牌、彎字信,俱入王府。
請府衙、轉運司、巡檢司會驗。
這幾句話寫得不多,卻把能拖下水的人都寫進去了。
府衙若不來,是縱王府。
轉運司若不來,是避舊驗。
巡檢司若不來,是不查水磨巷私鬥。
王府若不開門,是私扣人證。
薛公公把筆放下。
“送。”
隨從接過急報,正要走,薛公公又道:“慢。”
他把內廷銀牌也推過去。
“拿著它去轉運司。”
隨從臉色微變。
內廷銀牌一亮,便不是暗查。
從這一刻起,薛公公在北溟城裡的每一步,都要有人看見,也都會有人記下。
薛公公道:“怕?”
隨從忙道:“不敢。”
薛公公笑了一下:“怕是對的。不怕的人,死得快。”
四更天,轉運司後堂被敲開。
鄒押司披著衣裳出來,頭髮還沒束好。他原本滿臉怒氣,看見銀牌的一瞬,怒氣便像被冷水澆滅。
“薛公子這是……”
“請押司會驗。”
“會什麼?”
隨從把素箋遞過去。
鄒押司看完第一行,臉色就白了。看到“東二暗庫”四個字,手指更是一抖。
“這事該先呈王府。”
“人就在王府。”隨從道。
鄒押司閉嘴。
人若不在王府,還能說查無實據。
人已經在王府,便隻剩下去不去看。
“下官隻是轉運司押司。”鄒押司低聲道,“會驗之事,須轉運使……”
“轉運使病了三日。”隨從道,“押司署印。”
鄒押司擡頭。
這話連他自己家裡人都未必知道得這樣清楚。
隨從沒有看他,隻把銀牌放在案上。
“薛公子說,天亮前要回帖。”
鄒押司看著那枚銀牌,忽然覺得後堂冷得厲害。
同一時辰,府衙也被敲開。
羅街正被人從被窩裡叫出來時,還以為又是火禁。他披著棉襖到了前堂,見到的卻不是府衙小吏,而是薛公公身邊的人。
那人身後還站著李平。
李平低著頭,衣袖上有一點血。
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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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足夠讓人看見。
隨從道:“水磨巷拿人一事,府衙需記。”
羅街正看了李平一眼:“拿人?”
李平按著教好的話說:“內廷查邊私,在水磨巷發現涉案人陳長庚,身藏邊印舊驗,欲往轉運司投遞。因事急,先行留問。王府城防營趙敬隨後至,將人及物扣入王府。”
他說得很順。
順得羅街正心裡發寒。
太順的話,多半不是臨時說的。
羅街正道:“文書呢?”
隨從把銀牌往前一遞。
“內廷銀牌在此。”
羅街正沒有接。
他不敢接。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便對旁邊書吏道:“記。”
書吏手也抖。
“怎麼記?”
羅街正沉默片刻,道:“照他說的記。後頭加一句,府衙未見拿人前文書,隻見銀牌。”
隨從看向他。
羅街正也看著隨從。
他的官不大,膽子也不大。可顧懷章那夜在槐樹巷說過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北溟街麵歸府衙。
有人讓你越過府衙辦事,你先問問他,是不是要替北溟王掌印。
他不敢替北溟王掌印。
也不敢替內廷擦乾淨所有痕跡。
所以他隻記。
隨從沒有再逼他。
逼得太急,反而不像會驗,像滅口。
天剛亮時,三份會驗帖同時到了王府。
一份府衙。
一份轉運司。
一份巡檢司。
每一份都寫得不一樣。
府衙寫得最滑,隻說水磨巷拿人,有內廷銀牌,有王府城防營截扣,需驗。
轉運司寫得最短,隻說舊驗入案,須辨。
巡檢司寫得最硬,因他們原本就管水磨巷私鬥,帖上寫著:人證物證既入王府,請王府示明。
三張紙擺在顧懷章案前。
顧懷章一張張看完,沒有說話。
梁主事臉色發青:“他這是要逼王府開門。”
趙敬站在旁邊,甲還沒卸。他昨夜從水磨巷回來後隻睡了不到一個時辰,此刻眼裡有血絲。
“長史,”趙敬道,“末將可以說,是城防營依法截人。”
顧懷章道:“你說了,薛公公就會問你,所截何人,所截何物,何以入王府。”
趙敬閉嘴。
顧懷章把三張會驗帖疊在一起。
紙很輕。
壓在案上,卻像三塊石頭。
內院有人來傳話。
來的是昨夜那個親兵。
他進門便道:“王爺說,哪個狗娘養的天沒亮就送這麼多紙?”
梁主事臉色一僵。
顧懷章倒像早已習慣,隻問:“王爺還說什麼?”
親兵咳了一聲:“王爺說,紙能擋刀嗎?不能就別全堆他眼前。讓長史看著辦。”
顧懷章道:“還有麼?”
親兵道:“還有一句。”
“說。”
親兵學得有些艱難:“王爺說,人是活的,牌子是真的,銀牌也是真的。三個真的湊一起,哪個都不能先扔。誰先扔,誰就是心虛。”
梁主事怔住。
這話粗。
卻不糊塗。
顧懷章終於笑了一下。
“回王爺,臣知道了。”
親兵走後,顧懷章提筆。
梁主事忙問:“長史要回帖?”
“回。”
“怎麼回?”
顧懷章蘸墨,道:“請三司午時入王府會驗。”
梁主事臉色變了:“真開門?”
顧懷章道:“門不開,便是私扣。門開了,誰也別想隻站在門外看熱鬧。”
他寫得很快。
王府收水磨巷所截人證物證,因涉內廷、邊務、舊驗,暫封。
午時,請府衙、轉運司、巡檢司各遣正員入府會驗。
內廷若要入府,須出明旨或由三司同請。
寫完,他把筆擱下。
“送。”
北門茶樓上,薛公公收到王府回帖時,茶正好沸。
他看完,笑了。
隨從問:“王府開門,是不是好事?”
“當然是好事。”薛公公道。
隨從鬆了一口氣。
薛公公把回帖放到燭火邊,看著紙角慢慢捲起。
“門一開,裡麵的人就要出來說話。說得越多,錯得越多。”
“那若顧懷章不讓我們進去?”
“他不讓內廷進去,便是不敢讓內廷看。”薛公公道,“他讓內廷進去,北溟王又要被我踩進門裡。”
隨從低聲道:“那陳長庚呢?”
薛公公吹滅紙角上的火。
“陳長庚不重要。”
他看向王府方向。
晨霧還壓在北溟城的屋脊上,王府那道高牆隱在霧後,隻露出一線灰影。
“重要的是,王府已經接住了這塊燙手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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