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線
第26章 青線阿螢跟著年長女使走到案前，卻沒有鬆手。
她抱著布兔，另一隻手仍攥著陳長庚的袖角。陳長庚被兩名親兵押在側門以內，腳下有一道橫鋪的青磚，親兵方纔已經說過，不許越線。阿螢走了兩步，手臂便拉直了，隻好停下來。
年長女使沒有催她。她蹲下身，先把空著的雙手給阿螢看了看，才道：“我拿到那張案上。你站在這裡，也看得見。”
阿螢擡頭看陳長庚。
陳長庚的目光從漆盤掃到案邊的書吏，又看過堂上幾方人馬，最後下意識往隔壁舊馬房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一眼很快，像隻是辨認來路。隨後，他低聲道：“給她。”
阿螢這才把布兔遞出去。
東西一離開孩子的手，灰白皮袍人的肩背便繃緊了。兩名年輕死使也同時擡眼。王府親兵手裡的長刀沒有出鞘，隻將刀身橫過半尺，恰好截住他們上前的路。
蕭重山看見了，隻將搭在刀柄上的兩根手指擡了一下。
門前兩名親兵立即向內錯開半步，刀鞘一左一右橫住北使；側門旁的親兵也換了位置，將陳長庚父女與案前隔開。幾個人沒有喊，也沒有拔刀，堂上卻再沒有一條空路可走。
灰白皮袍人停在原處。他看了一眼阿螢，又看向女使手裡的布兔，最後將右手按在斷臂死使肩頭。那人失血不少，嘴唇已經泛白，卻仍死死盯著那隻藍耳朵。
薛公公也在看。
他方纔要見孩子，是要驗明北使以命相求的究竟是誰。如今人見到了，北使的反應也見到了，事情卻沒有因此清楚，反而全係在那隻縫得粗陋的布兔上。
顧懷章沒有再看那些舊卷。他知道薛公公這一次並非無的放矢。北使自己說為信物而來，也確實隻在看見兔耳上的動作後露了破綻。可破綻也可能是故意給人看的。若僅憑對方一眼，便把這隻兔子定作信物，今日的會驗便是在跟著北使指路。
所以可以驗，卻不能先替它定名。
年長女使把布兔放在漆盤旁邊。
青磚上的泥灰沾在兔腳上，在乾淨的案麵落下兩點黑痕。那幾道青線原本便縫得歪斜，此刻有一針鬆了，線頭從舊布裡露出小半截。
顧懷章沒有讓人擦去泥灰。他叫書吏先記兔子的樣子，又讓鄒押司看過漆盤底麵，確認盤中原本沒有東西。巡檢司的副捕頭站到案角，王府親兵則將內廷與北使各自隔開。幾方人馬仍在同一座堂上，彼此之間卻被刀鞘、桌案和三步空地劃出了清楚界線。
阿螢看不懂這些規矩。她隻看見所有人都離自己的兔子很近，自己卻不能過去，便把陳長庚的袖口攥得更緊。陳長庚腕上的繩結因此擦過傷處，滲出一點血。他沒有動，隻將手臂往她那邊側了側。
灰白皮袍人的眼神變了。
薛公公看見了。
“既已列作待驗舊物，”他道，“現在正好當堂驗明。”
灰白皮袍人用北語說了一句。
蕭重山聽完，臉色沉了下去。
薛公公道：“他說什麼？”
“他說，這不是南朝三司的東西。”
薛公公道：“是不是案中之物，驗過才知道。”
灰白皮袍人盯著他，右手慢慢按上胸口。年輕死使也轉過半邊身，腕上的白麻線被他攥得發緊。
蕭重山道：“你想怎麼驗？”
薛公公看著布兔肚腹上的青線。
“拆。”
這個字一出口，堂裡又靜了。
蕭重山握著刀，慢慢道：“你想清楚。”
薛公公道：“王爺若不許拆，內廷隻能照實入卷。”
顧懷章道：“入卷之前，先寫清楚，是內廷請拆。”
“自然。”
“再寫，王府不準內廷近物。”
薛公公看了他一眼：“可。”
顧懷章又道：“由王府女使拆，三司在場。內廷退三步，北使也退三步。父女仍留側門，不離彼此。拆出何物，當堂唱明，不許私藏，不許離案。”
薛公公這次沒有立刻答。
蕭重山把刀往案上一放，刀背壓住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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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他說的辦。”
年長女使站到案前。她替王府經手過不少內院物件，卻從未在幾方人馬的刀鋒下拆過一個孩子的玩偶。她在裙側擦了擦掌心，接過一柄小銀剪。顧懷章讓書吏站近些，又命人另取一隻空盤，專放拆出的棉絮。
“慢慢拆。”顧懷章道，“拆一針，說一針。”
女使點頭。
第一剪落在青線上。
“肚腹青線，新補，針腳粗。”
書吏寫。
第二剪落下。
“內有舊棉，灰白，潮過。”
書吏再寫。
第三剪落下時，一點舊棉從裂口裡滾出來，落在案上。
沒有銅聲。
沒有鐵聲。
隻有一團被火煙和雨水熏過的舊棉。
女使把裂口輕輕撥開，又用銀剪尖挑了挑。
“內無硬物。”
前堂靜了一息。
薛公公臉上的笑停住。
灰白皮袍人的臉色也變了。
斷臂死使原本已經閉上眼，聽見“內無硬物”四個字，又慢慢睜開。年輕死使向前挪了半步，橫在麵前的刀鞘隨即擡起。他沒有硬闖，隻盯著案上那團舊棉，像要從棉絮間找出一片被人漏看的影子。
薛公公沒有去看棉絮。他先看女使的手，再看漆盤，最後看顧懷章。女使兩手都在案上，漆盤也始終沒有離開眾人眼前。若東西是在這一刻沒的，誰都藏不住；既然不是，疑處便隻能往前追。
蕭重山看見兩人的神情，眼神沉得更深。
“繼續。”
女使把整道青線拆開。布兔肚腹鬆了，舊棉被一團團取出來，擺在案上。除了棉絮、灰屑和一點乾草末，什麼也沒有。
顧懷章道：“唱明。”
女使低聲道：“布兔肚腹已開，未見銅鐵，未見書信，未見印牌。”
書吏的筆尖在紙上劃過。
薛公公看著空開的布兔，忽然又笑了。
這笑比方纔更冷。
“不在兔中，便是在入府之後被取走了。”
顧懷章道：“也可能原本就不在。”
薛公公道：“北使方纔見了那隻布兔，手上便亂了一瞬，王府又不願驗。若原本不在，諸位怕什麼？”
沒有人回答。
若真拆出東西，東西就在案上，眾人還能爭歸誰、驗何用。現在兔腹空著，反倒誰都有嫌疑。
王府扣著父女。
內廷的人一路追查，也碰過經手此案的人。
北使一路跟在父女身後，也不是今日才見這隻兔子。
蕭重山看向側門。
阿螢還攥著陳長庚的袖口。她不知道眾人在找什麼，隻看見女使把布兔肚子裡的舊棉一團團取出來，臉上有些發白。陳長庚沒有安慰她。他盯著案上的空兔腹，神色比在場任何人都平靜。
薛公公以為那平靜是茫然。顧懷章卻朝他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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