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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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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牆下水眼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27章 牆下水眼一刻鐘前,王府親兵還沒有把陳長庚父女帶往前堂。

陳長庚知道隔壁關著誰。

旁證被送進東偏院時,守卒曾站在廊下對過一次名冊。前麵幾個名字他都沒有留意,直到守卒唸了一句:“槐樹巷賣麵的,西邊一間。”

阿螢不明白槐樹巷三個字有什麼要緊,陳長庚卻聽得明白。片刻後,隔牆傳來舊木勺輕碰木凳的聲音,他便再沒有懷疑。

關押旁證的舊馬房與他們隻隔著一堵磚牆。牆是後來補砌的,磚腳留著一道廢棄的水眼,洞口不過兩指寬,東邊糊了泥,西邊堵著半塊爛木。若不是常年受潮,連這點縫隙也不會留下。

那道水眼也不是此刻才被開啟。

陸漸明被關進來以後,第一次靠牆坐下,便看見爛木邊緣有一道比別處更深的濕痕。他沒有馬上去碰。守卒第一次換腳時,他借著端木碗,把兩滴冷水彈進泥縫;前堂第一次傳來爭執聲時,他才用木勺柄抵住爛木,輕輕推了一次。

舊泥受了潮,一次隻能鬆下一點。他每次隻剝兩三粒泥屑,隨手混進牆根的馬糞灰裡。等守卒第二次從廊下走過,他已經用一根乾草探過水眼,知道這堵隔牆隻有一磚厚,洞口向東略微收窄,三寸長針正好能夠到另一邊牆根。

最後,他仍把爛木塞回原處。外麵看去,水眼和先前沒有分別;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塊木頭已經不吃力,指尖一推便能鬆開。

那時他還不知道這道水眼最後能做什麼。他隻是習慣先把能走的路留出來。爛木被推開一線時,縫裡隻能看見隔壁不足一尺寬的地麵,卻足夠讓他認出阿螢的鞋,也足夠看清她平日坐在牆邊時,布兔垂在身體哪一側。

賣羊湯麵的攤主坐在西邊牆下,腳邊放著王府發下來的舊木碗,碗裡擱著他從攤上帶來的木勺。

方纔傳令兵經過廊下時,提過一句“北使驗人,隻到側門”。聲音不高,旁人隻當王府終於要問陳長庚。攤主卻知道,布兔腹中藏著東西。阿螢若抱著它去見一群專為信物而來的北使,無論對方認不認得,他都不打算賭。

他不能隔牆提醒陳長庚,更不能讓阿螢知道有人要從兔腹裡取東西。大人知道秘密,尚且會忍不住護住袖口;孩子若知道,別人隻須看她把兔子抱得有多緊,便能猜到東西藏在哪裡。

所以阿螢隻能真的不知道。

同屋兩個腳夫正貼著木柵往外看。守門的王府門房抱著膝蓋,低聲唸叨自己隻是認過一個人,不知為何也要被扣來。沒有人留意牆根,更沒有人留意攤主從地上撿起了兩根乾草。

他把草莖掐成長短兩截,指腹撚了幾下,便折出一隻極小的草蟲。兩條長腿,一對短須,做得並不精細,隻要輕輕一彈,便會往前蹦半寸。

兩條草腿的根部被他反擰了一圈,落地以後還會借著那點回勁再彈一下。第一次是給阿螢看,第二次纔是引她轉開眼睛。水眼離她平日坐的牆角有多遠,布兔從臂彎滑下時大概會落在哪幾塊磚上,他借那道窄縫已經看過許多次。

隔壁,阿螢一直貼在陳長庚身邊。

她被帶進王府以後便沒有再哭,隻是外麵每響一次腳步,她都要擡頭看一眼門。布兔被她夾在臂彎裡,藍耳朵露在外麵,肚腹朝著牆。

陳長庚背靠磚牆坐著,傷肩上的布已經滲出一層暗紅。他聽見隔壁有人挪動木勺,卻沒有回頭。舊馬房裡關的都是被帶來問話的人,碗勺碰地原本再尋常不過。

東廊很快來了腳步。

兩名親兵,一名年長女使。三人到了木柵外,卻沒有立刻開門。

守在廊下的親兵先接過調人的腰牌,對過牌角的缺口,又看了上麵的朱印。來人隨後隔門點過父女二人,將前堂的命令逐句交代:“王爺要父女到前堂側門。隻見人,不上堂。陳長庚手上不解繩,孩子由女使照看。”

舊守卒複述一遍,確認沒有聽錯,才俯身檢查陳長庚腕上的繩結。另一名親兵取出鑰匙,卻仍等在鎖前,要等人犯站穩、女使把孩子護住,才會開門。

這是王府移交人犯的規矩。驗牌、點人、傳令、復令、查繩,一步也不能少。從三人停在門外,到銅鎖真正開啟,至少還有三十息。

陸漸明不需要三十息。

水眼已經鬆開,牆厚已經量過,針也就在木勺柄裡。他真正需要等的,隻是阿螢把眼睛從布兔上移開的那十餘息。

陳長庚扶著牆站起來。

阿螢立刻也站起來,仰頭問:“爹,我們能走了嗎?”

“去見幾個人。”

銅鎖開啟以後,一名親兵先將木柵推開半扇,側身站到陳長庚麵前;另一人仍守在門外,手掌壓著刀柄。兩個人的眼睛都在陳長庚身上。

年長女使這才進門,取出一件小鬥篷替阿螢披上。鬥篷是王府內院給孩子備的,衣帶分在左右,要先繞過肩頭,再在頸下打結。她抖開衣襟時,身體正好擋在親兵與牆角之間。

就在這時,一隻草蟲從牆下蹦了出來。

它從爛木與磚縫之間鑽過,落在阿螢鞋尖前,輕輕翻了個身。阿螢低頭看見,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草蟲又蹦了一次,恰好鑽到她腳邊。

她怕踩壞它,忙把腳往後縮,身子也跟著蹲下去。

夾在臂彎裡的布兔滑了下來。

阿螢伸手去抓,隻碰到那隻藍耳朵。布兔在地上滾了半圈,落到水眼旁邊。女使正低頭替她係第一道衣帶,隻當孩子手滑,笑著說了一句:“別急,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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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邊牆下,攤主的木勺也倒了。

勺柄磕在磚腳上,發出一聲輕響。攤主用袖口遮著右手,拇指在勺柄裂縫上輕輕一推,一枚長針便滑進食指與中指之間。

針長三寸,通體烏黑,沒有一點亮光。尋常鐵針隻要見光,總會沿針身走出一線白;這枚針卻像把光吃了進去,貼在發黑的磚縫裡,幾乎與舊泥融在一處。

針身的粗細過渡極勻,到了針尾,已經細得近乎一線。上麵刻著一個極淺的“觸”字,字比半粒米還小,若不用指腹慢慢摩挲,連刻痕都未必摸得出來。

它看起來沒有分量,落在陸漸明兩指之間卻很穩。救人時,這樣的針可以深入穴中而不傷經脈;製人時,多進半分,便能叫一條手臂暫時失去力氣。至於探鎖、挑線,不過是它最不起眼的用處。

陸漸明用拇指甲抵住針尖,緩緩壓出一個極小的彎鉤。烏金針受力時沒有脆響,鬆手後也不亂顫,隻把那一點弧度留在針尖。那半塊堵住水眼的爛木不知何時已經鬆了,他捏住刻字的針尾,讓針身貼著木紋探了過去。

草蟲再次一蹦。

阿螢的眼睛跟著它走。

針尖的小鉤卻貼著兔腹挑起了最靠下的一道青線。

女使把第一道衣帶穿進結裡,騰出手去理另一邊。門外的親兵正與同伴交接陳長庚腕上繩結的數目,沒有往孩子腳下看。

布兔壓住水眼以後,陸漸明便看不見牆那邊,隻能憑手上傳回來的輕重判斷。針尖先擦過牆泥,阻力粗澀;再碰到舊布,手感便軟了一層;青線綳得比布麵緊,針鉤一壓,尾端那個“觸”字也在他指腹下輕輕轉了半圈。

那一針本就補得倉促,線腳又粗。陸漸明沒有硬挑,隻順著進針的方向輕輕一旋,將線圈從原來的針眼裡託了出來。布麵裂開一道極窄的縫。針尖探入舊棉時,傳回來的阻力又輕又亂;再往裡半分,忽然碰到一件堅硬的東西。

不是磚,也不是鐵。

針尖在那件東西邊緣滑過,細而平,尾端微微彎起。陸漸明指間沒有停,針鉤已經扣住了那道彎尾。一點暗銅色隨之從棉絮間露了出來。

陳長庚看見了。

他站在女使身後,正對著牆根。那一點銅光隻閃了一下,便被針鉤扣住彎起的魚尾,慢慢拖向水眼。

銅魚薄得像一片削下來的甲。它擦過磚邊,連響聲也沒有,轉眼便沒入那道兩指寬的黑縫。

女使此時才把第二道衣帶繞到阿螢頸下。阿螢低著頭追那隻草蟲,身子總在輕輕晃,女使怕勒著她,手上的結便收得更慢了一些。

陳長庚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低頭去看隔牆的人,隻往旁邊挪了半步,恰好擋住正在開鎖的親兵。親兵擡眼看他,他便停住,像隻是傷腿站不穩。

隔牆那邊,針鉤已經縮了回去。

銅魚落入掌心後,攤主沒有立刻收手。他將細針重新送進水眼,挑著那截鬆開的青線往回一帶,又把被撥出的棉絮塞回兔腹。線腳不能復原,卻能藏進原本歪斜的針縫裡。除非有人一針一針地細看,隻會當那處本來便鬆。

針尖退出水眼時,女使頸下的第二個結還沒有完全收緊。

從布兔落地,到棉絮重新塞回去,不過十二三息。可這十二三息之前,是陸漸明在牆邊坐了幾個時辰,一點點鬆泥、量牆、試路。少了前麵任何一步,此刻都來不及。

阿螢終於抓住了草蟲。

她把它捧在掌心,剛要給陳長庚看,草莖卻已經散了。兩根乾草落在她手裡,與馬房地上的草屑沒有分別。

她有些失望,轉身去撿布兔。

陳長庚先她一步彎下腰。他的手還綁著,隻能用兩掌夾住兔身,將它托起來。他看見兔腳上沾了一點牆灰,也看見肚腹最下麵那針比方纔鬆了。

他擡頭望向那堵牆。

牆後沒有聲音。

陳長庚把布兔放回阿螢懷裡,隻說:“拿好。”

阿螢點點頭,把兔子重新抱緊。她不知道方纔丟過什麼,也不知道陳長庚為何忽然看了牆一眼。女使替她收緊頸下的第二個結,又拍去兔腳上的灰。隨後兩名親兵一前一後,押著父女往前堂去了。

西邊舊馬房裡,賣羊湯麵的攤主仍坐在原處。

那枚銅魚已經被他壓進舊木勺柄的裂縫。木頭吃過多年油湯,顏色發黑,裂口裡多出一片烏暗的銅,貼近了也隻像舊垢。

他把木勺放回碗裡,又將散開的兩根乾草撥進牆角。

同屋的腳夫還在爭論前堂來了什麼人。王府門房也仍在唸叨自己何時能回家。沒有人知道隔壁方纔掉過一隻布兔,更不知道牆下那道水眼裡,曾有一枚銅魚穿過。

隻有陳長庚知道。

所以堂上的銀剪剪開青線時,他沒有驚,也沒有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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