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令
第30章 夜令天色還沒有全黑,北溟城已經像入了夜。
東市與馬市相接的幾處街口都落了柵。搶鹽的人已經被鎖走,關上的糧鋪也在城防營看守下重新開門。百姓依舊可以買鹽買糧,隻是每家門前都站著甲士,買多少、賣多少,由街正帶人在旁記著。街麵沒有再衝起來,“王府藏著北女”的話卻已經散進了巷子。人群能分開,話不能一張張堵回嘴裡。
王府前街仍舊空著。百步以外設了兩道哨,進出的軍令、急報和官差各走一門,誰也不許在府門前停。門軍已經換過一班,府牆內的明樁暗樁都沒有亂。
天色一暗,牆頭火盆依次點了起來。從東角樓到西箭樓,一盆接一盆,不多一處,也不少一處。馬門早已落閂,運送公文的小角門隻開半扇,每進一人,門房便在木牌上添一道墨線。王府不像京裡的宅院,前堂之後還有內牆,內牆兩側是箭道和舊庫。平日那些華貴的雕梁、金漆與石階能遮住幾分兵氣,到了夜裡,鐵門、垛口和巡更的甲士便全露了出來。
前堂裡的燈提前點了起來。
燈火照在盔甲上發冷,照在紙上發黃。薛公公換了一盞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他仍端在手裡。蕭重山沒有坐回上首,隻把一隻腳踩在翻倒後扶起的矮案邊,刀擱在膝上。顧懷章站在案旁,一頁一頁整理方纔弄亂的捲紙,理到哪一頁,便把哪一頁壓平。
三名北使仍留在堂中。斷臂死使靠著門柱,傷處的麻布已經被血浸透一半。灰白皮袍人站在他身旁,不時用兩指去探頸邊的脈。喊過“叔父”的年輕死使被綁在西柱下,額上裹了傷布,嘴裡堵著布團,右腕那截白麻線從繩下露出一點紅色。
前堂裡,布兔被重新擺好。
它肚腹開著,舊棉堆在旁邊,藍耳朵歪在一側。王府女使拿針線替它粗粗合上,手很穩,眼睛卻紅。
那針線不是阿螢要的藍線,是王府針線房裡隨手取來的灰線。灰線穿過舊布時,布兔的身子一下一下輕輕動,像還在忍著疼。女使縫到最後,把線頭藏進舊棉裡,又用指腹抹平,動作很輕,輕得不像在縫物證,倒像在替自家孩子補衣裳。
阿螢仍在東側門內,挨著陳長庚站著。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太久,兩條腿有些酸,便把身子輕輕靠在父親沒有受傷的那一側。她的眼睛一直跟著那隻布兔,看女使把散落的舊棉一點點塞回去,又看灰線穿過肚腹。
女使打好最後一個結,用指甲把線頭壓進舊布裡。阿螢接過兔子,先摸了摸那隻藍耳朵,又摸了摸肚腹新縫的灰線。她沒有哭,也沒有問裡麵為什麼是空的,隻把兔子重新抱進懷裡。
陳長庚低頭看了她一眼,手仍搭在她肩上。
薛公公放下茶盞:“人往哪裡押,可以再議。方纔堂上說過什麼,先寫清楚。”
顧懷章看向書吏。
書吏麵前已經換過一張紙,筆尖卻還懸著。那一聲“叔父”,那一句“舊債”,堂上人人都聽見了。寫得太實,便像替北使認了親;全不寫,內廷明日隻要拿出在場人名,王府便成了當堂刪話。
顧懷章道:“寫:北使跪稱王爺為叔父,王爺當堂斥為妄認,不承親屬。”
書吏落筆。
薛公公道:“還有舊債。”
顧懷章道:“再寫:北使自稱為舊債索人,所指何事,未有實證。”
薛公公看著書吏寫完“未有實證”四字,手指才從茶盞蓋上移開。顧懷章把那頁捲紙推到書吏麵前,叫他當堂晾墨。
蕭重山用刀鞘敲了一下案邊:“話寫完了,寫人。”
薛公公道:“陳長庚與幼女交三司共押。父女不分押,不得私提,不得單獨問話。北使不得近人,內廷與王府也不得繞過三司開門。”
蕭重山道:“押到哪兒?”
“照三司的名分,自然是府衙大牢。”
蕭重山笑了:“你是怕他們死得慢?”
嚴捕頭站在堂門邊,黑著臉道:“從王府到府衙,要過三處街口、一道石橋。平日押犯,四十個人足夠;今夜若押這父女,四百個人也不能把每扇窗都堵死。”
羅街正站在府衙書吏後麵,臉色很不好看。東市、糧鋪和三處街口都要留人,府衙大牢雖然沒有失守,卻抽不出足夠的人手護送。
顧懷章道:“押王府西庫。”
薛公公擡眼:“王府的牢,也叫三司共押?”
“西庫原是軍械庫,後來才隔出兩間舊牢。它在內牆之後,隻有一道夾道可進;庫門包鐵,窗洞狹窄,外麵還有鐵條,成人過不去。從前堂轉過去不過幾十步,不必穿街。”顧懷章道,“王府守內牆,巡檢司在庫門外加一把鎖,府衙與轉運司各封一道條。開門須驗兩把鑰匙、兩道封條,少一處都不能動。”
薛公公道:“看守呢?”
“王府親兵守夾道兩頭,巡檢司留兩人守庫門,府衙與轉運司各留兩人在外記更。”顧懷章道,“內廷不得另帶人進去。府衙與轉運司各列值夜名冊,公公可從兩邊各點一人作旁驗。人由本司當堂認,王府再驗腰牌,隻能停在第二道門外,不得進庫。”
“若要問話?”
“三司同到,王府開第一道門,巡檢司開第二把鎖。父女同在,女使在場。誰也不能私問。”
薛公公用指腹慢慢抹過茶盞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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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顧懷章一眼,沒有再問王府舊牢算不算三司共押。
“旁證呢?”薛公公問。
顧懷章道:“該問的已經問過,口供也都畫了押。兩個腳夫隻見過水磨巷動刀,槐樹巷的攤主隻認得父女在他攤上吃過麵。三遍搜身都沒有涉邊舊物,也沒有人指認他們持刀、放火。腳夫與攤主照冊領回隨身物,從西角門放行。門房是王府的人,回門房候差。”
薛公公道:“今夜城中未定,此時放人,未免太早。”
“公公若還要扣,便請說清扣在哪一案、所涉何罪,書吏當堂記下。”顧懷章把方纔幾份口供推到案邊,“人證可以傳問,不能因為看見過人,便一夜之間也成了人犯。”
薛公公看了看那幾張已經畫押的口供,沒有再堅持:“既已驗清,放便放了。日後再傳,不得推諉。”
顧懷章道:“自然。”
薛公公沉默片刻:“旁驗之人,也要在更冊上簽名。”
顧懷章道:“姓名、籍貫、入衙年月一併寫。府衙與轉運司各自認人,日後出了事,各司也認自己的名字。”
鄒押司回頭,從轉運司的人裡叫出一名驗封吏。那人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藍棉袍,肩上搭著擋雪的舊氈,十根手指常年碰印泥,指甲邊都染著暗紅。羅街正也從府衙值夜的人中叫出一名遞更吏。那人穿褐色短衣,腰間斜掛油布文筒,帽簷壓得很低,站出來時先把懷裡的更冊往上託了一下。
兩邊的上司都認得他們,值夜簿上也各有姓名。
薛公公沒有多問,隻道:“就這兩個。”
書吏忙著挪印盒,袖口帶倒了案邊一把窄銅尺。銅尺落地,清亮地響了一聲。
薛公公身後那名年輕隨從先收右肘,左腳向前錯了半寸。灰藍棉袍的驗封吏與褐衣遞更吏也各自動了一下,動作都不大,一個像在避落地的銅尺,一個像要護住懷中的更冊。等旁人看過去時,三個人已經重新站穩。
顧懷章的目光從三雙腳上掠過。
他沒有說什麼,隻讓書吏把兩人的姓名重新唸了一遍。鄒押司與羅街正分別應了一聲“是”。
“布兔仍隨孩子。每次開門,先驗線腳。”
顧懷章看了一眼阿螢懷裡的兔子:“照先前所定,物不離人。可以。”
蕭重山聽到這裡,已經不耐煩了:“那就這麼辦。王府守路,巡檢司守門,府衙、轉運司守你們那些封條。內廷愛坐在哪兒記,就坐在哪兒記。誰敢私開一道門,先鎖了再問。”
他轉頭看向北使:“這三個留在前堂。一個也不許離府,一個也不許靠近西庫。”
灰白皮袍人道:“今夜之前,給人。”
蕭重山道:“今夜隻給他們換牢房。”
灰白皮袍人沒有再說。
年輕死使被綁在西柱下,眼睛仍盯著蕭重山。蕭重山與他對視了一瞬,目光又落到斷臂死使身上。
“叫軍醫再來一趟。”蕭重山道,“三個北使今夜都不能死在我堂上。”
親兵抱拳領命。年輕死使像是聽明白了,眼神稍稍動了一下,蕭重山已經轉開臉。
這時,外頭又送進一份急報。
顧懷章拆開看過,道:“北門坡後的騎影沒有退。四門今日的入城簿、馬市寄欄簿和城中客棧宿冊已經封齊,正在逐項對人。東市火已滅,糧鋪都開了,街上沒有再聚眾。”
蕭重山道:“城門照平日時辰關。不能早,早了百姓以為真要打仗;也不許晚,關門以後,除了軍令,誰來都不開。東市、馬市照舊留兵,別把人都抽回王府。”
顧懷章轉頭吩咐羅街正:“今夜抓的人按街坊分冊。放火的、搶糧的、跟著起鬨的,不許混押。天亮前先把各家住處核清。”
羅街正連忙應下。
書吏另取一張紙,把西庫的兩把鎖、兩道封條、四處守位和開門規矩逐條寫明。府衙、巡檢司、轉運司依次籤押,王府最後蓋印。薛公公沒有爭最後那枚印,隻在“兩司旁驗”四字下麵按了自己的小印。
顧懷章把寫好的夜令看了一遍,分成兩份。
一份送西庫佈置鎖封。
一份送前堂側門,照名冊轉父女。
另有一張短些的放行單,送往舊馬房。上麵沒有軍令,隻列著旁證姓名、隨身物和先前畫押的口供頁數。
兩名傳令親兵各自接過文書,轉身出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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