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西庫
入夜以後,王府裡反而安靜下來。
白日聚在前堂的人已經散去大半,幾處角門依次落閂,巡夜親兵照著更牌換崗。馬廄添草,廚房熄火,連廊下積雪也有人一遍遍掃開。街上的吵鬧隔著堡牆傳進來,隻剩一層模糊的聲響。若隻看這些,今日的事彷彿已經被一道道門、一張張冊子壓住了。
夜令的第一份先送到西庫。
西庫沒有立刻接人。
送令來的是薛公公身邊那名年輕隨從。他把內廷留存的一份交給府衙書吏,自己停在第二道門外,沒有越過門檻。灰藍棉袍的驗封吏與褐衣遞更吏也在門外候著。三個人衣著不同,站得也不近,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內牆小門被風頂回來時,門闆忽然重重一響。年輕隨從側過半邊身子,右肘先收進肋下;驗封吏正要邁步,也把右肩往後藏了一寸;褐衣遞更吏則停住左腳,空出右手的位置。動作各有遮掩,落在旁人眼裡,不過是三個人同時避了一下門。
顧懷章看見了。
他沒有問,隻把夜令翻到末頁,叫書吏再念一遍三方籤押。
顧懷章帶著嚴捕頭、鄒押司和府衙書吏先到。王府親兵開啟內牆小門,各方的人按夜令上的次序進夾道:王府在前,巡檢司隨後,府衙與轉運司並行。那名灰藍棉袍的轉運司驗封吏與褐衣遞更吏停在第二道門外,沒有跟進庫房。
庫門開啟以後,裡麵先被搬空。
牆角兩捆舊草、木榻下半隻破陶罐、槍架後積著的鐵鏽粉,全由親兵掃到門外。嚴捕頭拿刀鞘逐塊敲過地磚,又伸手晃了晃窗上的三根鐵條。鄒押司不懂機關,隻照著王府舊庫冊核對牆數、窗數和門上的鐵釘。府衙書吏跟在後麵,把誰碰過哪裡一筆筆記下。
顧懷章最後才進門。
他先看窄窗。窗洞不大,成人絕過不去,孩子若側過身卻未必。三根鐵條從石縫裡穿出,外端鉚在牆上,眼下都沒有鬆動。再看門,原有的王府鐵鎖掛在左邊,巡檢司帶來的長鏈從門環裡穿過,右邊又多出一把銅鎖。
“兩把鑰匙。”顧懷章道,“王府一把,巡檢司一把。誰也不許交給旁人。”
趙敬與嚴捕頭各自收下鑰匙。
府衙準備的是白封條,轉運司準備的是黃封條。兩道封條都先寫明時辰、經手人和所押何人,暫時平放在木盤裡。等父女入庫、兩把鎖都落下,才會一上一下貼到門縫。
兩名旁驗人衣著毫不相同。轉運司驗封吏的灰藍棉袍已經洗得發白,雙手仍露在袖外,指甲邊的暗紅印泥洗不幹凈;府衙遞更吏仍穿褐色短衣,油布文筒斜在左腰,兩邊袖口都卷得利落。
二人沒有進庫,隻隔著夾道看鎖、看封條,也看各方把守的位置。轉運司驗封吏問:“窗外誰守?”
趙敬道:“王府的人。”
“幾人?”
“你在門外看得到兩個。牆上還有幾個,不勞內廷點數。”
轉運司驗封吏不再問了。
嚴捕頭把巡檢司帶來的長鏈穿過門環,末端的銅鎖沒掛穩,忽然脫手砸在磚上。
響聲一起,兩名旁驗人都沒有先看銅鎖。灰藍棉袍的人收緊右肘,左腳向前抵住;褐衣人也把重心移到左腳,右手仍藏在袖中。一個看向窄窗,一個看向夾道盡頭的舊馬門。
顧懷章正在驗單上落字,筆尖停了一瞬。
嚴捕頭彎腰撿起銅鎖,罵了一句手冷。顧懷章便繼續寫了下去,沒有擡頭問話。
顧懷章在驗單上落了字。嚴捕頭、鄒押司和府衙書吏也依次籤押。等西庫準備妥當,王府親兵才舉起一麵小小的青燈,朝前堂方向遮放兩次。
送到舊馬房的不是夜令,是一張放行單。
旁證不再搜身,隻照先前的搜身冊核對人和隨身物。兩個腳夫、王府門房依次起身,站到南牆下等候。賣羊湯麵的攤主排在最後,手裡仍拿著舊木勺。
巡檢司差役皺眉:“勺子也帶?”
府衙書吏翻了一頁:“搜身冊上有。舊木勺一把。”
攤主低聲道:“吃飯的家當。”
差役便沒有再扣,隻催他往門邊站。
前麵兩個腳夫過門時,須一個報姓名,一個照冊畫圈。王府門房身上那三把鑰匙又被問了一遍,門房急得逐把說用途,府衙書吏低頭去找前頁記錄。舊馬房裡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冊子上。
賣羊湯麵的攤主就在這時向前挪了一步。
舊木勺從他指間滑落,敲在牆根,滾到堵死的水眼旁。
他俯身去撿。
袖口垂下,遮住了手。左手撿勺,右手兩指按進泥灰,撚出那枚薄薄的銅魚;食指再沿水眼上方一抹,藏在舊釘孔裡的烏金細針便貼進掌心。針身沒有反光,連近處的差役也隻看見他袖口沾了一點泥。
“快些。”差役回頭催道。
攤主起身賠了個笑。
水眼表麵的泥灰又被他按平,油痕隻亂了極小的一角,像方纔木勺碰出來的。銅魚進了袖,細針也順著袖縫滑回原處。
門房領回三把鑰匙以後,便被王府親兵帶回門房候差。兩個腳夫與賣羊湯麵的攤主則由一名巡檢司差役領著,沿來時的夾道往西角門走。
從舊馬房到西角門,要過兩道門、半麵照壁。每到一道門,便重新驗一次放行單。過第二道門時,府衙書吏與守門親兵為搜身冊上的一個小印爭了兩句,幾個人在風口停了片刻。
攤主站在人後,把手攏進袖中。
他錢袋裡有一截老薑。薑皮幹皺,中間原有一道裂口。銅魚又薄,他用拇指將魚尾沿裂口壓進去,合攏薑皮,再把那截薑放回幾枚散錢下麵。做完這些,他的手便從袖中出來,仍舊握著那把舊木勺。
西角門隻開了半扇。
門軍照著放行單,又問了一遍姓名。兩個腳夫爭著答,像怕慢一步便又被扣回去。賣羊湯麵的攤主仍排在最後,報的是口供冊上記下的稱呼。門軍看過他手裡的舊木勺,又叫他把錢袋倒出來。幾枚小錢、一截乾薑,一樣不少,也沒有多出東西。
門外的雪已經沒過鞋邊。放行單上記的是酉初二刻。門軍在三個人的名字後各畫了一圈,收回臨時通街的紙條,才放他們出去。
兩個腳夫一出門便朝水磨巷方向走,邊走邊抱怨這一日的晦氣。賣羊湯麵的攤主提著木勺,獨自往槐樹巷去了。街口正有一隊巡夜兵拖著拒馬經過,人影與燈影一錯,他那件舊青棉袍很快便看不見了。
西角門隨即落閂。
半個多時辰後,那道門又開了一次。
王府軍醫臨時添了止血藥,城西老藥鋪的掌櫃親自押來兩副葯擔。後麵還跟著一輛清灰車,要把東偏院換下來的血布、爐灰和臟草一併運走。趕車的是個穿灰褐短襖的瘦漢,羊皮帽壓到眉上,臉頰與手背都沾著爐灰。他腰間掛著清灰行的舊木牌,車轅上也烙著同樣的記號。
門軍認得老掌櫃,也認得清灰車的牌子,卻仍用短槍逐隻挑開藥簍,又敲過車闆與輪轂。簍裡儘是粗布包、藥罐和成捆的艾草,苦味沖得守門人偏過了頭。車上隻有鐵灰鏟、破麻袋和半車舊爐灰,短槍探進去,帶出來一層黑末。
門軍問擡擔的怎麼換了人。老掌櫃在雪裡凍得直跺腳,說原來的夥計推車陷在半路,這兩個是方纔從街口臨時雇來搭手的。門軍又查了一遍藥鋪肩牌,叫老掌櫃在門冊上畫押。
一名門軍用槍桿敲了敲清灰車的鐵輪箍。響聲剛起,趕車瘦漢便收緊右肘,左腳向前抵住車轅,像怕車在雪地裡後滑。門軍隻看了看輪下的雪,沒有說什麼,揮手讓他們進去。
擡葯的短工都用灰布蒙著口鼻,低頭避雪。其中一個卸下藥簍便跟著老掌櫃往回走,另一個卻被軍醫房留下,說後牆雜物間還有兩捆染血的臟草,要等驗過以後再裝車。
那短工擡起扁擔時,外頭的灰布褂子被風掀開一角,裡麵是一件褪得發白的舊城防短衣,肩上原該縫號記的地方隻剩兩排針眼。灰渡一帶舊軍衣常被拆賣,門軍隻多看了一眼,便叫他把灰布重新繫緊。門冊上仍隻寫了藥鋪、兩副葯擔和一輛空車,沒有另記短工的姓名。
葯擔和灰車進門以後,西角門再次落閂。
隨後纔是陳長庚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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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王府親兵押陳長庚,一名年長女使牽著阿螢。巡檢司、府衙和轉運司各有人隨行,布兔仍在阿螢懷裡。出前堂側門前,書吏先驗孩子衣著,又把兔腹新縫的灰線記作七針,線結藏在左側。
灰白皮袍人看見他們要走,向前邁了半步。
橫在堂前的兩把刀立刻擡了起來。
“去哪裡?”他問。
顧懷章道:“王府西庫。父女同押,三司封門。人不出府。”
灰白皮袍人盯著阿螢,直到她被女使帶過側門。喊過“叔父”的年輕死使被綁在西柱下,嘴仍堵著,隻能轉動眼睛跟著她。阿螢也回頭看了一眼,卻很快被陳長庚擋住了視線。
父女來到西庫時,兩把鎖仍開著,兩道封條仍在木盤裡。
陳長庚先被押進庫房。親兵解開他腳上的短繩,沒有解手上的綁繩。阿螢隨後進去,年長女使把一盞小燈放在木榻邊,又留下半壺溫水。
庫裡比前堂側廊更冷。牆上舊槍架已經空了,地磚縫裡還留著掃不盡的鐵鏽粉。靠牆木榻缺了一條腿,下麵墊著半塊磚。
陳長庚進門後的第一眼,看的仍是窗。
他走過去,先看鐵條嵌進石縫的位置,又用手掌推了推。鐵條沒有鬆。他仍把阿螢拉到離窗最遠的牆角,才轉頭看門外各方站位。
阿螢低頭摸著布兔肚腹的灰線,小聲道:“嬤嬤縫得不好看。”
陳長庚道:“回頭爹用藍線給你重縫。”
“你不會縫。”
陳長庚笑了一下:“那就學。”
年長女使退出庫房。
王府親兵先合門、落原鎖。嚴捕頭親手繞上長鏈,扣住第二把銅鎖。府衙書吏驗過兩聲鎖響,才從木盤裡取起白封條;鄒押司貼黃封條。兩張紙一上一下壓住門縫,各方在封尾再次簽名。
兩名旁驗人上前半步,驗過封條沒有翹角。
轉運司驗封吏不知何時戴上了一雙薄羊皮手套,腕口粘著一小截艾草碎葉。他以指腹壓過黃封邊緣,動作仍像一個怕把漿糊蹭壞的老驗封人。褐衣遞更吏腰間的油布文筒已經癟了下去,右邊袖子卻垂得比左邊直。他用左手扶住冊頁,右手始終沒有露出來。
府衙書吏正低頭核對封尾,沒有留意這些。褐衣遞更吏在旁驗冊上落了字。
顧懷章道:“今夜不換崗。困也站著。誰要離位,先報前堂,補來的人到齊再走。”
趙敬應下,又看了一眼廊下那兩件毫不相幹的衣裳。
“門要看,”他說,“窗也要看。”
夾道外起了風。
封條上的漿糊還沒有幹,第一點細雪已經越過牆頭,落在西庫門前。
顧懷章正要離開夾道,前堂的傳令親兵追了過來。
“王爺請長史去一趟東馬門。”
東馬門方纔已經落過閂。顧懷章趕到時,門洞裡的兩根橫木又被擡了下來,門軍捧著王府銅符,正與值夜軍曹逐字核對軍令。
十八名黑甲親騎都在門內。
他們沒有點火把,甲葉外罩著黑氈,馬口也重新裹了布。最前兩騎鞍側的銅狼牌被雪光一照,冷冷亮了一下。蕭重山站在值房那張城圖前,披風還沒有繫好,顯然也是剛從前堂過來。
案上壓著三道急報。
北烽台的煙還沒有盡滅,城外騎影退到了第二道坡後;東市抓到的活口與火漆紙要送府衙封存;南邊糧道有兩處小柵尚未收到閉門軍令。
任何一件都要人。
蕭重山卻把十八騎全點了出去。
“六騎走北門,沿烽路摸到第二台,不許追出界碑。六騎去東市,活口和匣子一道送到府衙,少一根頭髮都回來領鞭子。餘下六騎走南糧道,把三處小柵的門令送齊。”
軍曹一一記下,又問:“辦完以後,回府還是回營?”
“北營會合。”蕭重山道,“天亮以前,不必回來。”
顧懷章看了一眼門內的十八匹馬。
北門有守軍,東市有巡檢司,送三道門令也用不著黑甲親騎。三件事都是真的,三處也確實缺人;可把王府最快的一支兵全部拆出去,仍顯得太重。
“西庫不留幾騎?”他問。
蕭重山擡眼:“騎兵守庫門,馬能鑽窗還是能揭封條?”
他說完,朝軍曹伸手:“趙敬留在舊馬溝的人呢?”
軍曹取出另一張小紙:“十人都在。趙校尉原令,放前頭進溝,截後頭的,先射馬,盡量拿活口。”
蕭重山看過,在末尾又添了兩句,推給軍曹。
“照這個傳。”
軍曹接紙前,蕭重山卻用兩根手指壓住了紙角,朝顧懷章擡了擡下巴:“你們寫字的替我看一眼,省得明日又說老子軍令不清。”
顧懷章接過來。
蕭重山添的是:見馬過半,方可收口;不得越溝追逐首騎。
顧懷章讀完,沒有立刻還紙。
舊馬溝窄,兩邊又有矮屋。等人馬過半再截,確實能把前後切開,免得伏兵被一齊衝散;不越溝追逐,也可以防止中了第二層埋伏。單看每一句,都說得過去。
隻是這樣一來,最前麵的馬便會離舊馬門很近。
而王府最快的十八騎,今夜都不會回來。
“有錯?”蕭重山問。
顧懷章把紙遞還給軍曹:“字沒有錯。”
蕭重山咧了咧嘴:“那就開門。”
東馬門隻開到容一騎側身通過。十八騎分作三隊,出了門洞才各自轉向。最後一匹馬出去以後,門軍立刻落柵、上閂,照例在值夜牌上記下開門與閉門的時辰。
一切都有軍令,一切也都記在冊上。
顧懷章站在門洞裡,看著雪很快蓋住分向三處的蹄印。他暫時隻當蕭重山不願讓伏兵追進城外的黑地,臨走時,卻還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沒有合起的城圖。
圖上各門都壓著銅鎮。
隻有西牆舊馬溝前,留著一條窄窄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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