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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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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雪線儘處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32章 雪線盡處東馬門的十八騎分作三路時,城北另有五匹馬正在雪裡緩緩挪動。

五匹馬沒有走成一隊,前後隔著半條街。騎馬的人衣裳也各不相同:有人穿磨亮了肘部的舊羊皮襖,像替人販牲口的;有人背著葯囊,像走鄉看騾馬的獸醫;年紀最輕的那個裹著一件褪色灰布袍,腰間插著賬筆,怎麼看都隻是給商號跑腿的小夥計。還有一名窄臉婦人,頭上包著藍布,馬鞍兩邊垂著收破爛才用的舊布袋。

他們騎的馬也雜。黃驃、矮腳馬、老青馬都有,其中一匹耳後還禿了一塊。街上的人即便留意到他們,也隻會當成幾個恰好走在同一條路上的生人。

他們不是親騎。

北溟王府明麵上有十八黑甲親騎,守門、沖陣、護衛蕭重山。十八個人的姓名、馬匹、甲葉都有冊可查,東側馬門一開,半座城都聽得見他們的蹄聲。

暗處還有一些不入軍冊的人。

有人查無主屍首與多年未結的舊案,有人掘開官差不便碰的墳墓,也有人常年住在馬市、邊鎮與驛路旁,隻看一處地方添了多少生麵孔,糧價為何忽然上漲,哪個小吏忽然多買了一匹馬。這些人各做各的事,傳信不用同一條路,也從不見別隊的人。有人替王府做了十年事,仍不知道另外幾張暗冊上寫著誰。

整座北溟,隻有蕭重山與顧懷章知道這些線落在哪裡。

眼前五個人查的是案。

領頭的姓邵,三十多歲,左邊眉尾斷了一截。他那件舊羊皮襖與尋常馬販沒有分別,腰間也隻掛一把短刀。短鏟、探桿、繩索和兩隻裝灰的小皮囊,全卷在馬鞍下的舊氈裡,不把氈子拆開,誰也看不出來。

午前,這五個人已經從不同地方散進城北。

五個人並不是一道來的。有人從米行後巷接到一張夾在草料賬裡的薄紙,有人在城隍廟香案下摸到半截木簽。紙與木簽上沒有王府二字,隻有幾行物證,以及顧懷章慣用的一點小記號。

蕭重山要查的是那對父女從哪裡來。顧懷章給他們的話則更細些:“從水磨巷往回查。找出他們住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

除此之外,誰也調不動這五個人。

沒有畫像,也沒有關文。

能用的隻有幾份口供:男人四十上下,左肩有傷;孩子七八歲,抱一隻補過耳朵的布兔;兩人有南邊口音,先在北門茶鋪露過麵,後來又到過槐樹巷的羊湯攤。

這樣的父女,城裡一天能有十幾對。

明騎若在街上慢了一步,死的多半是自己;他們若看錯一處痕跡,斷掉的卻可能是一條埋了十年的線。五個人做事都不快。問來的人分開問,聽來的話分開記,沒有兩處證物彼此咬合,誰也不肯先說找到了人。

邵姓漢子沒有先去茶鋪,也沒有去槐樹巷。他先回了水磨巷。

巷裡白日動過刀,又被王府與內廷的人來回踩過,雪早成了黑泥。四名青衣留下的靴印、城防營的馬蹄、豆腐車的窄輪,全擠在一處。年輕人蹲在泥邊,把幾種不同鞋印描在薄紙上,沒有急著認哪一枚。

邵姓漢子蹲在牆根,用短鏟揭開一層被車輪推到旁邊的薄冰。

冰下有半枚鞋印。

鞋比尋常人的大半寸,右邊鞋底磨得斜,落腳時外沿先吃力。鞋印前深後淺,說明穿鞋的人腳不合鞋,還在忍痛趕路。

“陳長庚?”年輕人問。

“可能。”邵姓漢子道,“先找這隻鞋。”

他們沿巷往回走。

半枚鞋印隻出現了三次,出了巷口便混進街市。五個人隻得分開問。賣豆腐的記得一個灰臉漢子,卻說他是染坊扛料的;挑水婦人記得一個抱兔子的孩子,又說孩子身邊跟著的是個瘸腿老人。街邊修鞋的看過那雙大鞋,斷定是從死人腳上剝下來的舊貨,城裡賣這種鞋的攤子至少有七處。

問到傍晚,他們隻多了三件互相打架的口供。

五個人沒有聚在街口爭誰記得對。窄臉婦人把三份話分別寫在三張破紙上,連說話人的年紀、站在街的哪一邊一併記下。挑水婦人是從背後看人,修鞋匠當時低著頭,賣豆腐的卻正迎著父女來的方向。三句話都不能盡信,也都不能扔。

背葯囊的老者又回去看牆根的冰。

鞋印邊緣粘著一點藍灰色的硬泥。北溟城土黃,隻有染巷排出的灰水凍幹以後,才會結成這種顏色。

五個人轉向城東。

染巷比水磨巷更難查。

靛水、爐灰和爛布水從各家門縫裡往外流,半條街都是藍黑色。人從這裡走過,鞋底原有的泥會被洗掉,新的泥又人人一樣。邵姓漢子帶人問了三家染坊、兩個挑灰的腳夫,又找到一名專收破布的老婦。

老婦記得那孩子。

“穿灰布,矮矮的,懷裡鼓著一塊。”她說,“我當是哪家染坊帶出來的小工。旁邊那男人臉也黑,走得慢。我問他收不收破布,他沒理我。”

“往哪走?”

老婦伸手一指,指的是巷尾那間燒塌的堆柴屋。

堆柴屋的火已經滅了一日,隻剩半截焦梁。房主仍守在街口,逢人便罵租屋的羊販,說那人死了三年還留下一間禍害人的破屋。

邵姓漢子從懷裡取出一張巡檢司勘驗失火的舊帖。帖子是真的,案由也是真的,隻是上頭沒有寫他們替誰查。房主怕火案最後算到自己頭上,這纔不情不願地帶他們看租契。

租契上的人確實死了。

名字、籍貫、舊保人都有,唯獨保人也在兩年前病死。紙麵沒有一處是假的,往下卻找不到一個能問話的活人。

邵姓漢子沒有多看租契。

他走進燒塌的屋裡,用刀鞘撥開焦木。火是從南牆柴堆起的,燒得急,卻沒有燒到後窗下的一小塊濕地。濕泥裡留著那隻斜磨舊鞋的一角,旁邊還有半個很小的腳印。

父女確實來過。

可他們在這裡停得不久。

屋中沒有吃剩的東西,也沒有睡過的草窩。灰燼裡隻找到一枚換衣時扯落的粗線結,後門與側窗卻都有新近開合的痕跡。這不是藏人的地方,隻是讓人把原來的衣裳、氣味和模樣一起放下的地方。

年輕人在後牆下發現一條淺溝。

溝裡積著染坊廢水,看著隻夠排汙。探桿伸進去,卻一直碰不到底。幾個人移開壓在溝口的碎磚,纔看見下麵還有一層舊石券。

那是軍中早年修下的排水溝。

北溟擴城以後,舊圖重畫過兩次。城防營如今隻記得西牆與舊馬溝,極少有人還知道城東染巷下麵這段溝通向哪裡。顧懷章給他們的薄紙裡夾著半張舊軍溝殘圖。邵姓漢子對著石券上的鑿痕看了一會兒,讓兩人提燈下溝,自己帶另外兩人從地麵繞。

舊軍溝出了染巷以後,分成了三支。

顧懷章給的殘圖上,西支通一口舊竈井,東支繞回染溝,北支旁邊則畫著半隻羊角,下麵寫著四個已經很淡的小字:軍羊汲水。那是北溟城還沒有擴建時,軍中羊場取水的地方。羊場後來廢了,圖上的溝卻未必全塌。

背葯囊的老者與年輕人下溝,邵姓漢子帶另外兩人從地麵查三個出口。下溝的人走得很慢,每到一處分岔便先驗水線,再看石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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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支走出不到二十丈便遇到一道鐵柵。柵腳全埋在舊銹裡,連水垢都沒有新裂,人不可能從那裡經過。東支的水越來越深,最後繞回染巷另一口汙井,井沿隻有染坊挑水留下的木桶擦痕。

隻有北支不一樣。

溝口一層薄冰被人從裡麵踏破過。冰碴順著水流衝出一丈多,斷口還是白的。再往前,一塊高出水麵的墊腳石上留著半枚小鞋印,鞋底窄,大小正合七八歲的孩子。右側石壁齊肩高處還有一道新擦痕,灰泥裡混著一點發暗的血;穿大鞋的人經過這裡時,曾用右手扶牆借力。

分岔石上另掛著半縷灰布。

灰布在染巷隨手便能撿到,單獨算不得證據。可破冰、小鞋印、扶牆血痕與舊圖上的羊角落在同一條溝裡,便不是巧合。

地麵三人分頭查三個出口。守舊竈井與染溝出口的兩人都沒有等到下溝的燈號。邵姓漢子趕到城北廢羊場,纔在最邊上的破羊屋後看見一扇被爛木闆壓住的水口。

木闆下沿沾著濕泥,釘頭卻是新鬆的。有人從裡麵推開過,出去以後,又把木闆拖回原處。

天黑以後,五個人在那扇水口前會合。

屋門沒有鎖。

裡麵也不像有人住過。

外間堆著破羊鞍、爛木桶和發黴乾草。牆角的陶盆碎成幾片,草蓆翻在地上,舊羊皮已經被人割走。年輕人舉燈照了一圈,道:“像是偷柴的來過。”

“不是像。”背葯囊的老者用刀尖挑起牆邊一團幹泥,“兩個。一個穿草鞋,一個鞋頭裹布。翻完東西還在這裡吐了一口。”

草鞋與裹布鞋留下的印子從羊屋後門一直拖向北邊棚戶,路上還落著幾撮從舊羊皮上扯下來的硬毛。五人循著印子,纔在一間漏風棚屋裡找到那兩個窮漢。

兩人起初不認。

先前那張巡檢司舊帖早已收進懷裡。帖子隻是用來敲開房主的門,到了這間漏風棚屋,便沒有公堂,也沒有人等他們畫押。

邵姓漢子把一撮硬羊毛和半截斷繩放到桌上,又讓窄臉婦人報出兩人昨夜賣羊皮的鋪子。

裹布鞋的漢子還想笑,說滿城窮人都撿舊貨,憑什麼問到他們頭上。

背葯囊的老者關上門,取下肩頭葯囊。下一刻,他已扣住那漢子的右腕,往後一送。

肩窩裡響了一聲。

那條胳膊立刻軟了下去。漢子張嘴要叫,窄臉婦人順手扯下桌上的破布,塞進他嘴裡。另一個剛往窗邊退,年輕人已從後麵掃中他的膝彎,把人按在地上。

邵姓漢子仍坐在原處。

“昨夜什麼時辰進屋,從哪邊進,拿過什麼,看見什麼。”他說,“我隻問一遍。”

兩人被隔在破簾兩邊,各問一次。第一遍說得對不上,老者便捏住那隻脫臼的肩,往上提了一寸。簾後的人疼得渾身發抖,第二遍便連在哪裡摔過一跤、誰先割下羊皮、半隻木桶滾到哪麵牆下都說了。

兩份話再對一遍,終於合上。

一個偷了羊皮,一個拿走斷繩和半隻木桶。他們來時屋裡已經沒人,櫃是空的,水缸也是空的,沒見過男人,更沒見過孩子。

問完以後,老者托住那人的肘彎,往上一頂。肩窩又響一聲,胳膊接了回去。

五個人沒有留下姓名,也沒有交代他們該去哪裡領闆子。那兩個窮漢即使真去巡檢司告,也隻能說有幾個不認識的人進過門,其中一個像獸醫,一個像收破爛的婦人。

兩人的話沒有帶來新的去處,卻把羊屋裡的新腳印全認領了。

邵姓漢子重新回到羊屋,把燈放低。

這一次,他看的是那些沒被偷走的東西。

葯櫃的木格積著灰,靠裡的四處卻留有淺淺的圓印,像不久前還放過藥罐。窄桌貼牆處有一道乾淨的長方痕,原先掛著的東西剛被取走。門腳旁的土比別處濕,水缸裡的水不是喝完的,是被人整缸倒在這裡。屋簷下還有兩個新鮮小孔,孔邊被細線磨亮,卻隻剩一截斷繩。

床闆下麵卡著一點發黑的血布。

血不多,已經幹了。布邊沾著尋常金瘡葯,說明這裡確實住過傷者。炕角還有幾道細小的炭灰指痕,高低隻到成人膝下,像孩子曾蹲在那裡摸過什麼。

該留下的痕跡都有。

可每一件都隻能證明那對父女來過,不能證明是誰把他們帶來,也不能證明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年輕人把屋後、羊圈和東側矮坡都走了一遍,回來時臉上沒有急色,隻道:“軍溝裡的新痕隻往羊屋來,沒有往回走。他們後來該是從正門出去的,可門腳的舊雪被水衝過,外頭又叫兩個賊踩亂了。往哪邊走,已經看不出來。”

邵姓漢子擡頭看了看屋頂。

茅草上的積雪完整,沒有人踩過。

他又看向羊圈外那些木樁與亂石。東西擺得雜亂,幾條窄路卻都能繞開低窪泥坑。有人曾在這裡布過防人的東西,離開前又一件件撤了,隻剩木樁上的磨痕和雪下幾個已經空掉的小坑。

“人沒飛。”他說,“有人把路收走了。”

他們又查了舊羊場的冊子。

這片羊圈八年前便從軍冊上劃掉,最後一個看場人死於寒疫,兩個兒子一個被征走,一個逃了戶。附近賣炭的、拾糞的、拆舊木的,都說這裡常有人來躲雪,卻沒人說得出這間屋歸誰。有人見過夜裡一點暗燈,有人說那隻是野火;有人聞過藥味,也有人說北風本就從葯市方向來。

問到最後,連那一點暗燈是哪年看見的都對不上。

夜已經深了。

年輕人問:“先報,還是繼續?”

邵姓漢子把那塊血布包好,搖了搖頭。

顧懷章交下來的案,是找出住處與接應的人。如今住處找到了,接應的人仍連一根衣線都沒有露出來。他們隻能把範圍重新撒開:廢羊場外有一條早已不用的草料道,往西有三座破廟,城北棚戶裡又有上百間不入冊的屋。

窄臉婦人取出一小片薄紙,先寫下住處已明、接應未見八個字,又翻到背麵,用蠅頭小字記下斜鞋印、染泥、三條軍溝、破冰、小鞋印、扶牆血痕,以及羊屋裡被撤走的藥罐、掛物與細線。最後另添八個字:來跡可循,去跡盡抹。

她把薄紙卷進一截空心秤桿。天亮後,秤桿會隨一擔舊布送進染巷,經過兩次換手,才會落到顧懷章能看見的地方。送信的人不知道誰查了案,五個人也不知道最後是誰把信帶進王府。

五個人重新上馬。

兩人去查舊草料道,另兩人沿廢羊場逐屋問人。邵姓漢子獨自往西,準備從三座破廟一間間查起。

馬蹄聲散進風雪,像五粒石子落進一片看不見底的水。

破羊屋重新黑了下來。

屋簷下那截斷繩被風吹起,輕輕碰了一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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