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北去
第42章 北去年輕死使站起身:“你是什麼人?哪一邊派你來的?”
陸漸明沒有答。
阿螢替他答了:“他是陸叔叔,是來找我的。”
年輕死使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再問。
阿螢已經站到陸漸明身旁。方纔眾人動刀時,她一直抱著布兔,盯著陸漸明,沒有出聲,此刻才問:“我爹呢?”
陸漸明從袖中取出一包薄紙。
“他沒能回來。”
阿螢看著他,過了片刻,又問了一遍:“他死了嗎?”
“嗯。”
她低下頭,肩膀輕輕縮了一下。陸漸明把紙包放進她手裡。裡麵是半截燒焦的紅線,還有一小絞沒有拆過的藍線。
阿螢沒有先碰藍線。她捏起那半截紅線,盯著末端一個很小的舊結看了許久,又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
“這是娘打的。”
她娘從前替她補過衣角,也縫過兔子的耳朵,每到收針時,總會留下這樣一個結。阿螢又摸了一遍,動作比方纔更輕,像怕把最後剩下的這半截也碰碎。
阿螢把紅線合在掌心裡,過了一會兒,輕聲道:“爹也一直想娘。”
“嗯。”
“原來我們一家人一直都在一起。”
陸漸明指了指藍線:“這是他在路上背著你時買的。他說,答應過要學著給你縫兔子。走到最後,也沒學會。”
阿螢把半截紅線壓在布兔胸前,又把那絞藍線挨著放好。眼淚一滴滴落在灰色的縫線上。
“娘會縫。”她小聲道,“他說過他也會學。”
年輕死使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道:“你家裡的事很複雜。原來的家已經沒人了,北邊卻還有人認得你。你跟我們走,我會帶你去一個新的家。你爹孃的仇,我們也會替你報。”
“我隻有一個家。”阿螢把布兔抱得更緊,“娘和爹都在那個家裡。現在他們不在了,家裡隻剩我一個。我就是家裡唯一的大人。”
年輕死使沒有同她爭,隻退開半步。
陸漸明等她把紙包收好,才問:“阿螢,跟我走嗎?”
阿螢抱緊布兔:“你能替我爹孃報仇嗎?”
“不能。”
阿螢擡頭看著他。
陸漸明道:“跟我走,你可以過小孩子該過的日子。”
“可我已經是大人了。”阿螢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沒有含糊。她看了一眼年輕死使,又道:“他們答應了,會替我爹孃報仇。我要跟他們走。”
陸漸明看了她片刻,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阿螢低下頭,把裝著紅線和藍線的紙包塞進布兔與衣襟之間。眼淚還在往下掉,她擡起袖子擦了一次,沒有擦乾淨。
“兔子再壞,我會學著縫。小滿陪我縫過藍耳朵,我記得怎麼下針。藍線我也會省著用,不會一下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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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本來隻想說這一件,開了口,別的話便也跟著趕了出來。
“我羨慕小滿。她有爹爹,有娘,還有木羊。可是我也喜歡她,很喜歡。她說我家的屋子沒了,可以先算她家。”
“她還欠我一滴水,我欠她栗子。我也欠你一次掃雪。我都記著。等到了春天,我會還她,不會賴賬。”
阿螢越說,眼淚掉得越快。她不等陸漸明回答,想起什麼便說什麼,彷彿隻要停一下,剩下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
“謝謝你給我的糖。青紙包著,裡麵還有一粒鬆仁,真的很甜。我和爹走了很久,路上一直沒有糖吃。”
“羊屋那幾天,是娘走以後,我最高興的幾天。”
她把布兔抱得更緊,哭得有些喘不上氣,仍舊努力把最後一句說完。
“陸叔叔,我以後是大人了。這些話,我以後不跟別人說了。”
陸漸明沒有打斷她,也沒有移開目光,隻等她自己慢慢止住眼淚。
年輕死使牽來那匹一直沒有卸鞍的馬,向阿螢伸出手。
阿螢沒有把手給他。她踩住馬鐙,自己往上爬。第一次腳下打滑,她咬著牙又踩了一次,年輕死使隻替她按穩馬鞍,沒有再碰她。
其餘北人開始收水囊、埋炭火。灰白皮袍人最後離開棚口,仍走在隊伍最前麵;可起身時,所有人等的都是年輕死使的那一下點頭。
他們撤得很快,也很有次序。兩名弓手先上北坡,確認來路沒有追騎;另有四人把滅過的炭盆分開掩進雪下,不留一股能叫人循來的直煙。斷臂死使被固定在一副臨時紮成的短架上,兩匹馬一前一後馱著,走得再急,肩頭也不會被來回撕扯。
灰白皮袍人騎在最前,看上去仍像這一隊的主事者。遇見岔路,由他下令;有人回報,也先到他馬前。年輕死使卻始終在隊伍中段,既不走最顯眼的頭馬,也不落在容易被截的尾騎。前後兩層人馬隨他快便快,隨他慢便慢。方纔灰白皮袍人堅持要殺陸漸明,他一句“住手”,坡上的弓便全放了下去。
陸漸明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阿螢被安排在年輕死使身旁。她沒有要人抱,隻把兩隻腳踩緊馬鐙,一手抓著韁,一手把布兔壓在胸前。馬起步時,她被顛得向後一仰,很快又自己坐直。她沒有回頭喊人,隻在過北坡前轉了一次臉。眼淚已經被風吹乾,睫毛上留著一點白霜。
年輕死使沒有催她,也沒有伸手替她擦,隻把自己的馬放慢半步,等她重新跟上。
前後的騎手看見了,也都沒有出聲。
馬隊向北走了。
沒有人攔陸漸明,也沒有人回頭追他。
陸漸明站在燒炭棚外,看著阿螢懷裡那隻布兔漸漸沒進風雪。兔耳上的青線帶著他留下的淡香,尚未散盡。
等那點香也被北風吹淡,他轉過身,沿來路往南走。
他沒有直接去城南。
城東廢窯裡,陳長庚仍在原處。窯後那些舊磚與枯草隻能遮一時,天亮以後若有拾柴的人進來,很快便會看見。
陸漸明把窯內又查了一遍。最深處有一座早已停火的小窯室,爐門塌了半邊,裡麵卻仍乾燥。那地方原本用來堆廢磚,往裡還有一道被爐灰埋住的淺坑。
凍土挖不開,舊磚卻能搬。
陸漸明將淺坑清出來,把陳長庚移了進去,又替他理好衣襟。染血最重的外衣已經不能留,箭桿磨破的地方也沾著藥味。他把外衣脫下,連同窯口擦血用過的枯草一起放進殘爐,點火燒了。
火不大,隻在爐腹裡燒了片刻。陸漸明等布料燒盡,把尚未燒透的銅扣挑出來,餘下的灰收進一張厚紙,摺好放進舊麵桶底層。
隨後他用廢磚封住淺坑,又把原先塌下的爐門推回去。最外層的磚縫本就積著多年黑灰,他照舊填平。做完以後,從窯口往裡看,隻能看見一間廢了很久的小窯室。
陳長庚的短刀被他留在身旁。
陸漸明在窯裡站了一會兒,才背起藥箱離開。
城南的天還沒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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