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七響
第43章 七響城南有座廢棄多年的舊爐房。
那地方原先是做什麼的,附近人家已經說不清了。隻知道院牆裡堆滿黑渣,雨水從渣縫裡淌出來,沾在爛瘡上火燒一樣疼;天一放晴,爐腹又往外吐一股鐵鏽混著爛泥的腥氣。房頂早塌了小半,夜裡風從爐膛裡穿過去,嗚嗚直響。
平日連乞丐都不肯在裡麵過夜。
今夜卻有一個瘸腿乞丐罵罵咧咧地走了進去。
他原在南門根下占著一塊乾地,鋪了半張破席,已經睡了大半個冬天。昨夜東市一亂,原在別處討食的幾個乞丐都擠到了南門。等他從酒坊後巷撿完泔水回來,破席被人捲了,牆角也叫人佔了。對方三個人,兩根打狗棍,他罵了半條街,到底沒敢動手。
“搶吧,都搶吧。”
他拖著瘸腿跨過舊爐房的斷牆,嘴裡仍不幹凈:“半張爛席也當祖墳守。早晚凍死你們幾個王八羔子。”
爐房裡比外頭還冷。
正屋塌得隻剩半間,舊爐靠著北牆,爐口黑洞洞的。旁邊還有一座沒倒的泥像,不知是哪一代爐工供的。那神披甲舉錘,橫眉瞪眼,半張臉都叫煙燻黑了,僅剩的一隻眼珠正對著門口。
瘸腿乞丐被它看得不痛快。
“活人搶我的地方,泥胎也來瞪我。”
他走過去,在神座上踹了一腳。
神像後麵忽然“咚”地響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不是泥塊落地的動靜,倒像有人隔著一層牆,在空鐵桶上敲了一下。
瘸腿乞丐愣了愣,擡頭去看。泥像還是那副兇相,獨眼向下,舉著的鐵鎚上落滿灰塵。
“裝神弄鬼。”
他嘴上罵著,膽氣卻弱了,拿打狗棍往神座底下捅了兩下。
爐腹深處隨即傳來一陣拖動鐵鏈的聲音。
吱呀一聲,像有什麼沉東西正在黑暗裡慢慢轉身。神龕上積了多年的爐灰簌簌落下,那尊兇神也向前晃了晃。
瘸腿乞丐丟下半句髒話,轉身便跑。瘸腿邁不快,他索性連棍也不要了,兩手攀著斷牆翻出去,一路跌跌撞撞,直跑到街角纔敢回頭。
舊爐房裡沒有東西追出來。
過了很久,神像背後才伸出一隻手,將那截銹死的鐵鏈慢慢放回原處。
陸漸明從半塌的神龕後走出來,側耳聽了一會兒。外頭隻剩瘸腿乞丐漸遠的叫罵聲。他又等了一陣,確定附近沒有第二個人,才俯身掀開爐底一塊積灰的舊磚。
方纔那些響動與神鬼無關。鐵鏈另一頭連著廢棄的風箱,陸漸明隻拉了兩次,足夠把一個本就心虛的人嚇走。
他不知道,那個瘸腿乞丐回到南門根下以後,把今夜的遭遇講了不止一遍。最初隻是神像晃了兩下,爐腹裡響起鐵鏈;傳過幾張嘴,便成了舊爐中的鑄工死後不肯散魂,誰敢踢那尊兇神,夜裡便會被拖進爐膛。舊爐房原本就少有人來,從此連撿柴的孩子也會繞開那道斷牆。
而讓這地方鬧起鬼來的人,此刻正蹲在爐底,對著一道凹槽發獃。
凹槽藏在舊磚下麵,隻有半寸來長,外麵糊著一層爐灰。若不是磚角鬆動,灰下露出一道略顯齊整的弧邊,任誰看去,也隻會當是爐底燒裂的縫。陸漸明用指腹慢慢抹開積灰,凹槽的一頭漸漸露了出來。槽口先窄後寬,到了盡頭又向左折了一下,折角被什麼東西磨得發亮,旁邊還有兩道極細的舊痕。
這不是爐火燒出來的。
陸漸明從懷中取出銅魚,翻過來看了看。魚尾恰好也是向左彎的。
陸漸明將魚尾對準凹槽,緩緩壓了進去。舊爐腹中隨即響了一聲。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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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明沒有動。
片刻後,爐腹深處又響了一聲。前兩聲相隔很久,後麵幾聲卻漸漸緊了,像裡麵有幾道銹死的鐵扣正在依次鬆開。
一共七響。
第七聲落下,陸漸明忽然想起草屋裡的那一日。小滿低頭數碎瓷片,數到七,阿螢卻抱著布兔糾正她。
不是七枚,是七響。
爐腹裡的回聲一層壓著一層,最後那一點餘音從鐵闆後散出來,和孩子當日隨口唸出的輕重竟分毫不差。
那時誰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陸漸明垂眼看著銅魚,等到爐腹裡再沒有動靜,才鬆開手。
爐底的鐵闆這才向旁邊退開,露出一隻鐵匣。
鐵闆退盡以後,背麵露出一枚完整的魚鱗暗押。
陸漸明這才取出薄羊皮,隻將最靠邊的一角移近火折。羊皮受熱,那一角先浮出一道淡線,線並不長,繞過兩處舊商號的暗押,最後停在一枚小小的魚鱗紋上。
那枚魚鱗紋與鐵闆背麵的暗押分毫不差。
直到這時,他才確定,羊皮上的斷線不是一張可以攤開便看懂的地圖,而是一條要逐處驗開的路。
這座舊爐房,便是第一處。
鐵匣不大,外頭包著油氈,裡麵是十二片金葉、三張舊商號暗票,以及半枚火漆印。火漆上留著舊幣局的半邊印文,暗票上的商號卻不知還在不在。
陸漸明看了片刻,先把火漆印收進藥箱最底層,又把暗票夾回羊皮裡。十二片金葉,他隻取了四片。
剩下八片,他重新封好鐵匣,推回爐底。
四片金葉已足夠做路費。既然夠用,第五片便沒有必要;多帶一片,隻是多一分負擔。對他來說,剛剛好便是最好。
陸漸明將鐵闆復歸原位,又把爐底那塊舊磚壓了回去。磚縫裡的灰被他攏平,連銅魚轉過的凹槽也重新埋在了黑灰下麵。
做完這些,他沒有立刻離開。
爐房西邊的半麵牆早已向內傾斜,全靠神龕後兩塊交錯的長石撐著。陸漸明來時便看過,隻要抽動下麵那塊,神龕、斷牆和舊爐上方殘留的屋頂都會一併塌下來。
他把藥箱背好,從後牆的排水溝退到外麵,隔著斷牆將一根舊梁抵進石縫。舊梁被蟲蛀空了大半,他握住尚且結實的一端,緩緩往前一送。
先落下來的是那尊舉錘的兇神。
泥像迎麵栽進爐口,頭臉當場摔碎。緊接著,神龕後的長石錯開,半麵牆帶著凍土和殘瓦向裡壓下去。爐房裡轟然一響,黑灰從斷牆上方噴出來,過了許久才落凈。
舊爐口被泥像與碎磚埋住,爐底的鐵闆壓在更深處。就連陸漸明進來時走過的排水溝,也被滾下來的黑渣堵死了。
陸漸明繞著外牆看了一遍,又將舊梁丟進碎磚裡。牆上的裂口原本便有一半是空的,斷處也全是凍酥的舊泥。從外麵看,不過是一座多年無人理會的爐房,終於沒能熬過昨夜的風雪。
方纔那乞丐若再回來,也隻能看見一個被砸爛的兇神,和滿地分不出年月的破磚。
他走出舊爐房時,天已經亮了。
舊爐裡的東西藏得再深,終究隻是死物。找到地方,開啟機關,再把痕跡埋乾淨,這件事便算辦完。
接下來的事,卻要與人打交道。
陸漸明一向覺得,與人打交道比開機關麻煩。若對方還是官府裡的人,便更麻煩。他向來不喜歡同這種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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