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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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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三份卷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44章 三份卷北溟城一夜未眠。

醜時過後,舊馬門與西夾道的活口、屍首、腰牌和短弩都已分開封住。顧懷章將薛公公、三司書吏及各處管事的人重新帶回了王府前堂。

白日那場會驗並沒有散,隻是案上的東西換了。舊錢與布兔已經撤下,換成三塊腰牌、兩枚蠟丸、一張拆開的短弩,還有各司連夜送來的更冊與值簿。

蕭重山已經回了內堂,沒有再露麵。他離開前把事交給顧懷章,前堂後半夜的話,便都由顧懷章來問。

北門外的狼煙已落,騎影也退到了城頭看不見的地方。

東市與馬市相接的幾處柵欄倒了一半,地上還有血和鹽。府衙的人在擡屍,巡檢司的人在問話,轉運司的人低著頭,誰也不敢多看誰。

薛公公沒有離城。

他被蕭重山扣在王府前堂。

說是協查。

趙敬從舊馬溝拖回來的清灰車夫也在前堂外。那人斷了一條腿,嘴裡的毒囊被先一步摳了出來,隻能閉著眼裝死。顧懷章沒有急著問供。嚴捕頭親手搜出倒鉤短刃與牙後毒丸,又刮下他靴底的舊灰,依次擺在白布上;府衙書吏跟在旁邊,逐樣落字。

轉運司驗封吏被單獨押在西偏房。他的手腕已經斷了,腰牌卻是真的。轉運司送來的舊簿上記著他六年前入衙,三年前調到驗封房,平日替誰輪過夜、在哪條街租屋,都能查到。府衙那個死在巡更小樓裡的遞更吏也是一樣,姓名、值牌、同役之人的口供全對得上。

兩人都在衙門裡待了數年,不是臨時換進來的冒牌貨。顧懷章看完舊簿,當即叫人連他們歷年經手的更冊一併封存。

鄒押司將轉運司的值簿往案前推了推:“人是本司的人,簿也是本司的簿,下官不敢說不認。可驗封房發印囊、封繩和竹籤,不發袖裡的刀。這句話,也請寫進去。”

羅街正作為府衙的經手人坐在末座,胖臉上的汗一直沒幹:“那個遞更的,我在府衙見過他好幾年。公公說要今夜當值、入衙滿三年的,我才照值夜簿叫了他。我若知道他文筒裡藏著弩,借我三個膽子,也不敢在旁驗冊上認這個人。”

顧懷章沒有替任何人分辨,隻讓書吏把兩人的話原樣記下。

後牆水溝邊那個穿舊城防短衣的短工也被找到了。親兵發現他時,他還半跪在溝裡,喉嚨發不出聲,腕上的彈簧袖刃也彈不出來。機括裡沒有異物,隻有一片簧舌被極細的硬物頂歪,邊緣留下一個針尖大小的凹痕。城西老藥鋪掌櫃隻認得他是街口臨時雇來的,不知姓名;清灰行的人也說從未見過這張臉。嚴捕頭卸開他的下巴,又從右後牙邊取出一粒沒有來得及咬破的蠟丸。

天亮前,巡檢司又送來一隻小木盒。

盒裡裝的是東市活口牙後那粒完整蠟丸。嚴捕頭把它與清灰車夫身上的一粒並排放在白瓷盤裡,沒有立刻下刀剖開,隻先量長短、看封口。

兩粒蠟丸都是小指甲蓋大小,外麵裹著發黃的蜂蠟。蠟殼接縫都繞了三圈,最後一道收口壓在底麵,若藏在右後牙與腮肉之間,舌尖一頂便能咬破。連蠟裡透出的苦杏仁氣味都一樣。

嚴捕頭又讓人撬開東市活口的嘴。那人右後牙被磨短了一角,清灰車夫同一處牙齒也有相同的磨痕。不是臨時藏葯,是有人事先教過他們怎樣含、怎樣咬,也教過他們什麼時候該死。

嚴捕頭道:“東市放火的,和昨夜進西庫的,是一條線。”

薛公公坐在堂下,手腕上已經換了王府的細鐵鏈。他看過瓷盤,聲音仍舊平穩:“同一種蠟丸,隻能說明出自同一處藥房,或受過同一種訓練。嚴捕頭若要憑這個認主使,仍舊早了。”

嚴捕頭道:“我隻說一條線,沒說線頭攥在誰手裡。”

梁主事隨後颳了一點蠟殼試過。毒丸外殼隻是尋常蜂蠟,並不是東市死者靴中火漆紙上那一點內造紅。兩件證物能夠證明縱火與劫人彼此呼應,卻仍不能證明那片京中蠟料是誰給的。

顧懷章讓書吏另起一頁,隻寫:“東市縱火者與王府劫人者,藏毒之法、蠟丸形製相同,疑出同門。內造紅來處,另案待驗。”

顧懷章看著書吏把那一頁寫完,才道:“王爺回內堂前有話,西夾道沒查清,堂上的人便都留下。公公先委屈一夜。”

薛公公沒有爭,隻把手收回袖中。鐵鏈藏不住,袖口落下時,仍發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趙敬昨夜追出舊馬門的三十騎尚未回城。

顧懷章一夜寫了三份卷。

一份送京,一份留王府,一份交府衙,由三司共同鈐押。北門軍中隻另抄一張兵情節略,不碰這場會驗的案卷。

三份捲上的用字輕重各不相同,唯有死人、傷者和失蹤的孩子一個也少不得。

天色已經亮起來時,各司的更冊、口供與證物單終於交齊。顧懷章沒有立刻叫人封卷。他剛把筆放下,內堂親兵便進了前堂。

蕭重山隻睡了一個時辰。醒後先聽了北門、東市與西夾道的回報,隨後從東營發出三路人馬:一路循舊馬門外的蹄印,一路查沿途換馬的莊子,一路沿舊烽路找昨夜傳過燈號的人。三道軍令都寫拿接應、留活口,沒有一道寫追回幼女。

他沒去前堂,隻讓親兵傳了一句:

“王爺請長史去東暖閣。”

顧懷章從三份卷底下抽出一張薄紙,獨自去了東暖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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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夜從東馬門發出的軍令副頁。上麵記著十八黑甲親騎分作三路,天亮前不歸王府;末尾另有蕭重山親手添的兩句:見馬過半,方可收口;不得越溝追逐首騎。

東暖閣裡沒有旁人。

蕭重山坐在城圖前,黑甲已經卸下,搭在旁邊的木架上。他隻穿一件暗紅窄袖袍,頭髮重新束過,眼裡還帶著一夜未退的血絲。昨夜砍進門柱的那把刀橫放在案邊,刀鞘口崩了一塊木屑。他正用短匕把那點木屑慢慢挑出來。

顧懷章把軍令副頁放到城圖上。

蕭重山擡眼看了看那張紙:“看明白了?”

“昨夜認得字,今日纔看懂意思。”

顧懷章道:“北門本有守軍,東市有巡檢司,南糧道也有城防營。王爺卻把十八黑甲親騎全部支出去,連兩騎都不留。西庫的雙鎖、雙封、守卒、旁驗都是真的,隻有王府裡最快的兵不在。”

他指了指軍令末尾。

“舊馬溝伏了十人,也是真的。隻是十個人等到人馬過半才收口,隻截後隊,不追首騎。外人看見的是王府密不透風;真正動起來,最前麵的兩匹馬卻正好有一條路。”

蕭重山把匕首擱下:“你昨夜怎麼沒說?”

“昨夜每一道軍令都有道理。防伏、防亂、防北門再起狼煙,哪一件都不能說錯。”顧懷章道,“直到孩子被帶走,舊馬溝隻留下後隊的人,我才知道,那些道理合在一起,原來是另一件事。”

蕭重山向後靠了靠,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顧懷章繼續道:“北邊亮了舊牌,也暴露了城中接應的路;內廷藏在旁驗中的人自己出了手,一死一活,弩和毒丸都留在王府;府衙、巡檢司、轉運司親眼看見,也都在捲上籤了名。至於那孩子,從今往後不在王府,也不在薛公公手裡。”

他說到這裡,輕輕按住那張軍令。

“一夜之間,幾方伸出來的手都露了。王爺隻把最燙的一件東西送出了自己的門。”

蕭重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讀書人,想明白以後,話就是多。”

顧懷章道:“臣還沒有想明白,王爺究竟知道舊案多少。”

“知道得不多。”蕭重山道,“隻知道這樁舊案一露頭,會把哪些人引來。”

他的手按在北溟城圖上,掌心正蓋住東市與王府。

“王者走的當是從龍之道,而非走獸之道。舊案裡的血跡、腳印,自有查案的人去追。我管的是今日誰借這筆舊賬燒我的市,調我的兵,往我的府裡塞刀。”

顧懷章看著他:“所以王爺要北邊帶走孩子。今晨三路追兵,追的也是接應,不是人。”

“她留在王府,北邊說我扣了他們的人,宮裡說我私藏舊案的人證,京裡再派三撥人來,北溟城還得亂。”蕭重山道,“我若親手把人交給北邊,便是私通;交給姓薛的,那孩子活不過一夜。隻有他們自己來拿,誰出的刀,誰走的路,誰在城裡接應,才能一道擺到三司眼前。”

“可昨夜那一弩,險些先要了孩子的命。”

蕭重山臉上的笑淡了。

“那一弩不在我算中。”他說,“我留了鎖,留了守卒,也留了舊馬溝的十個人。我給的是一條縫,不是一扇敞開的門。北邊若連活人都帶不出去,那便不配讓我拿北溟城替他們擋第二場亂。”

過了一會兒,他問:“王爺為何故意讓我看軍令?”

蕭重山拿起那張副頁,重新放回顧懷章麵前。

他沒有回答,隻繞過案角,擡手在顧懷章肩上拍了兩下。

那兩下拍得很重,不像王爺在安撫臣屬,倒像軍中主將把一件事交給自己人。

顧懷章來北溟已經十年。在朝廷的文書裡,他始終是一個因罪外放的京官;在王府人口中,他卻早已是顧長史。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知道這兩種稱呼有什麼分別。

蕭重山不是要一個朝廷官員替王府作證。他隻是把北溟的事,交給了北溟的長史。

顧懷章拿起那張副頁,對摺兩次,收進袖中。三份案卷仍留在前堂,這張紙卻不會再放回去。

蕭重山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

顧懷章也笑了,隻在嘴角露出很淺的一點。

兩人共事多年,話說到這裡,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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