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街上
第48章 街上陸漸明回槐樹巷時,羊湯攤還在。
鍋已經冷了。
爐裡的火也滅了。
賣炭的漢子坐在棚腳,棉襖上落著一層爐灰。炭擔倒在一旁,黑炭滾了幾塊出來,他也沒有撿。他兩隻手放在膝上,眼睛紅得厲害,隔一會兒便要往巷口看一眼。
他看見陸漸明回來,撐著膝蓋站了一下,又慢慢坐回去:“陸小哥,你可算回來了。”
等陸漸明走到棚下,他又把頭低下去:“我沒替你看住火。”
陸漸明看著那口冷鍋。
過了一會兒,他道:“鍋冷了,還能再燒。”
賣炭漢子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他盯著那口冷鍋,像怕陸漸明怪他,話忽然多了起來:“昨夜街上一亂,巡丁便叫沿街熄火,巷口也落了柵。我沒敢再點。孩子他娘帶著孩子去了北門,那邊有戶人家欠著三百文炭錢,說好了昨兒結。孩子早就嚷著要吃肉,他娘答應了,等收回賬,便割半斤回去。這回總算能吃上了。”
他說到這裡,用兩隻黑手在膝上搓了搓。
“按說早該回來了。我夜裡想去找,巡丁不許往北走。興許他娘見街上亂,帶著孩子躲進哪家熟鋪了。那戶是老主顧,賬應當要得順。”
陸漸明沒有說話。
賣炭漢子等了一會兒,撐著膝蓋站起來:“既然你回來了,我先回家看看。他們興許已經到了。”
他挑起炭擔,走到巷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口冷鍋,像是還想再賠一句不是,最終沒有開口。
等他的身影拐出槐樹巷,陸漸明才扶起倒在棚腳的炭筐,將滾進雪泥裡的幾塊炭撿回來,重新碼好。隨後點火,舀水,添骨。
動作仍和平日一樣,隻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把羊湯麵的木牌掛出去。
隻有他自己知道,錢袋裡少了一截乾薑,多了四片金葉。
藥箱底下,多了一本舊冊,一片羊皮,兩枚黑木牌,和一枚銅魚。
中午前,韓照來了。
他沒有坐下吃麪,隻站在棚外。
“聽說昨夜王府死人了。”韓照道。
陸漸明把麵下進鍋裡:“亂夜,哪有不死人的。”
韓照看著他。
“你要走了?”
陸漸明沒有否認。
韓照也沒有問去哪。
他隻是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酒壺,放在案邊。
“許娘子讓帶的。她說小滿的葯還沒吃完,方子她收著了,叫你別惦記。”
陸漸明道:“她聰明。”
“她一直聰明。”韓照道。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鍋裡的湯滾起來。
韓照忽然道:“那孩子呢?”
陸漸明把麵撈起,放進碗裡。
“往北去了。”
韓照的臉沉了沉:“陳長庚?”
陸漸明道:“死了。”
韓照閉了閉眼,低聲罵了一句。
罵完,他又問:“你呢?”
陸漸明把那碗麪推給他:“吃麪。”
韓照看著麵,沒有動筷。
陸漸明道:“六文。”
韓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得有些難看。
他摸出六枚銅錢,放在案上。
“你這人,真是半文也不肯少。”
陸漸明把錢收進錢匣。
“規矩。”
韓照端起碗,吃了一口。
湯很熱。
熱得他眼睛有些發酸。
韓照吃完麪,提著許娘子讓他帶來的空酒壺回了榆樹巷。
酒鋪已經開門。店裡那張用了多年的長凳鬆了一條腿,被翻過來擱在門檻邊。許娘子坐在櫃檯後理賬,算盤旁壓著小滿的藥方。藥罐在後竈咕嘟作響,苦味混進酒香裡,客人聞見了,也隻當掌櫃家孩子又犯了冬喘。
小滿蹲在門檻裡挑木釘。長的遞給韓照修凳,短的收進一隻豁口小碗。那隻短腿木羊擺在她膝邊,羊角上繞著一截藍布,她一會兒替父親找釘,一會兒又給木羊打一個怎麼也打不齊的結。
許娘子看見韓照回來,先問:“麵錢給了?”
“六文,一文沒欠。”
“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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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了。”
許娘子點點頭,把陸漸明那一筆葯錢從賬冊上劃掉,又重新添在另一頁。韓照探頭去看,她用算盤桿把他的手擋開。
“不是不欠了?”韓照道。
“葯錢不欠,人情記著。”
小滿聽見兩人說陸漸明,立刻擡頭:“陸叔叔什麼時候來?阿螢呢?”
韓照手裡的鎚子停了一下。
許娘子把葯碗放到女兒麵前:“阿螢往北邊去了。”
“還回來嗎?”
“不知道。”
小滿低頭看了看木羊角上的藍布:“我還欠她一滴水。”
“朋友之間,不必什麼都算清。”許娘子道,“有時候欠著這麼一點,也是一種牽掛。你隻要記得真心待她,也記得自己還有這個朋友。”
韓照看了她一眼。
小滿想了想,覺得有理,捧起葯碗喝了一口,苦得整張臉都皺起來。韓照趁她低頭,把一小塊飴糖放到碗邊。許娘子看見了,沒有說他,隻把桌上溫著的酒往他那邊推了推。
韓照繼續釘凳腿。許娘子繼續理賬。小滿喝葯,喝一口便看一眼糖。門外有人來打酒,韓照頭也不擡地應了一聲,許娘子已經把酒提到了秤上。
長凳剛釘好,外頭又有人喊打酒。韓照把凳子翻正,按了按修好的凳腿,說了句“稍等”;許娘子已經稱好酒,順手把小滿碗邊的糖推遠了半寸。韓照回頭看了一眼,坐上長凳試了試。凳腿沒有再晃。
賣炭漢子回到城南住處時,院門虛掩著。
他挑著炭擔進門,先看見妻子一個人靠牆坐著。她左手垂在身側,腕上胡亂纏著一圈舊布,右手抱著孩子那雙沾泥的小鞋。
賣炭漢子站在門口,往裡屋看了一眼:“孩子呢?”
妻子沒有擡頭:“沒了。”
扁擔從他肩上滑下來,砸在地上。過了片刻,他才問:“人呢?”
“城防的人擡去了北門收殮棚,叫家裡人去認。”
賣炭漢子轉身便往外跑。
收殮棚搭在北門馬市外,門口排著幾戶人家。輪到他時,守棚的軍士先問孩子姓名、年歲和住處,才領他進去,掀開白布一角。那頂舊氈帽放在孩子腳邊,帽沿沾著泥。
賣炭漢子隻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
當日下午,王府的第一張告示貼到了槐樹巷口。
賣炭漢子不識幾個字,是搬酒腳夫念給他聽的。告示先記馬市死傷,不寫“亂民若幹”,每個人名後麵都添了住處與家屬。賣炭漢子的孩子也有名字,三個字,寫在紙上很小,卻沒有被漏掉。
府衙書吏隨後送來一袋米、兩匹粗布和一封撫銀。賣炭漢子把東西接到懷裡,先問:“隻有這一筆嗎?”
書吏道:“這是孩子的撫恤。照規矩,該給的米、布和銀都在這裡,隻發這一回。”
書吏把領訖冊與印泥推到他麵前:“按印。”
賣炭漢子把米袋放到腳邊,在孩子名字後按下指印。書吏立刻翻到下一頁。
“我把孩子養到這麼大,怎麼隻有這點撫恤?”賣炭漢子追著問,“孩子不在了,我們兩個以後怎麼辦?”
書吏沒有回答,隻朝後麵喊了一聲:“下一個。”
兩名差役走上來,一左一右架住賣炭漢子的胳膊。賣炭漢子還想說話,其中一人已經把米袋塞回他懷裡,將他拖到隊伍外麵。書吏低著頭,筆尖落在下一戶人的名字旁,連眼皮也沒有擡。
他把米和布抱回城南的住處。
屋裡沒有點燈。妻子靠牆坐著,左腕纏著一圈舊布,腳邊放著孩子那雙沾泥的小鞋。她從北門回來以後便很少說話,白日坐著,夜裡睜眼到天亮。賣炭漢子把米袋放到牆邊,她看也沒有看,隻問:“告示上真記了孩子?”
“記了。我叫人唸了兩遍,住處、年歲,都對得上。”
賣炭娘子把右手伸到鞋邊,摸了摸已經幹硬的泥。孩子出門時嫌鞋帶勒腳,是她蹲下來重新係的;如今那個結還在,人卻沒有回來。她想把結解開,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屋外恰好有車輪滾過,她猛地擡頭,等聲音走遠才重新坐穩。
妻子點了一下頭。過了很久,她低聲道:“是我的手鬆了。”
賣炭漢子蹲下去,把那雙小鞋往牆角推了推:“是我叫你們去北門收錢。你們不去,便沒有這事。”
妻子沒有再說話。他也沒有。他們一個看著自己的手,一個看著那袋米,像是誰先動了,便是誰先把孩子忘了。
過了很久,賣炭娘子忽然問:“王府還管咱們嗎?”
“說米吃完了,可以去坊裡報工。”
“報了就給活?”
“沒說準。”
“你沒再問?”
賣炭漢子看了她一眼:“那是王府。門口站著兵,腰裡都有刀。人家肯給這一回,已經是開恩了,還能怎麼問?”
賣炭娘子低下頭,沒有再說去王府。那袋米已經抱回來了,門口那些帶刀的兵,她隻看過一回。
賣炭娘子看著牆邊的米袋,又問:“陸小哥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
“那便去找他。”
賣炭漢子沒有應聲。
“他也在街上擺攤,又不是王府裡的老爺,總不會叫兵把你打出來。”賣炭娘子道,“可他會看病,認得韓掌櫃,遇上這麼大的事也能平安回來,手裡總比咱們多一條路。你平日也常替他看火,雖說收了工錢,可沒有你,他離開攤子時連生意也做不成,那幾文錢更掙不著。如今咱們出了事,他總不能隻當沒看見。”
“孩子不是替他看火看沒的。”
“我沒說怪他。”賣炭娘子把那雙小鞋抱進懷裡,“我隻說,咱們如今能找的,也就這麼一個人。”
入夜以後,賣炭漢子又來到槐樹巷。
陸漸明正坐在冷鍋後清點藥瓶。賣炭漢子站了半晌,才問:“陸小哥,你會不會治人睡不著?”
陸漸明沒有擡頭:“誰?”
“孩子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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