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炭火
第49章 炭火陸漸明合上藥箱,跟他走了一趟。
屋裡仍舊沒有點燈。賣炭娘子聽見有人進來,下意識把那雙小鞋往裙邊攏了攏。陸漸明沒有看鞋,隻叫她把左手伸出來。
舊布解開,腕骨微錯,青腫未消,虎口裂了一道深口,四根手指的指甲也都折損過。最重的傷不在手背,而在掌根與小指外側,像是抓住什麼以後,被一股遠勝過她的力氣生生向外扯開。
陸漸明替她正了腕骨,重新敷藥。
賣炭娘子疼得額上出了汗,仍隻問:“有叫人不做夢的葯嗎?”
“有叫人睡沉的。”陸漸明道,“沒有叫人忘事的。”
她把手收回去:“那便不用了。”
陸漸明卻取出三小包葯,放到桌上:“腕傷用的。睡前煎,能少疼些。”
賣炭漢子在旁邊道:“她不是手疼。”
“你也睡不著?”
賣炭漢子沒有答。
陸漸明看向賣炭娘子:“北門那日,誰先撞你?”
“不知道。後頭全是人。”
“孩子的手怎麼脫的?”
她嘴唇發白:“有人從中間擠過去。我抓著他,他也抓著我。後來一輛車橫過來,我的手便……”
她說不下去。
陸漸明把剛拆下來的舊布放在桌麵。布上沾著葯和血,旁邊是她裂開的虎口。
“這不是鬆手留下的傷。”他說。
賣炭娘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便不是我的錯?”
“這傷隻能說明,你沒有鬆手。”
“那是誰的錯?”
“我不知道。”
賣炭漢子道:“可若不是我叫他們去收那三百文……”
陸漸明問:“你知道東市會有人放火?”
“不知道。”
“知道馬市會亂?”
“不知道。”
“那你叫他們去的是收賬,不是送命。”
屋裡又安靜下來。
賣炭漢子兩手緊緊壓著膝頭:“陸小哥,你是明白人。你替我們說一句,這事到底怪誰。”
他說完,喉頭動了幾下,又道:“我們就這一個孩子。他去年已經會捆炭繩了,還說再長高一些,便能替我挑半邊擔子。我和他娘原想著,再熬幾年,他能自己掙飯;等我們老得走不動了,竈裡也總有人添一把火。”
他看了一眼牆角的小鞋:“如今人沒了。王府給的米總有吃完的時候,布也總有穿破的時候。往後隻剩我們兩個,靠誰?”
陸漸明道:“放火的已經進牢,撞人的車也在查。該擔的人不少,不缺你們兩個搶。”
賣炭漢子道:“他們擔了罪,孩子也回不來。”
賣炭漢子仍看著他。
陸漸明低頭收好葯剪,沒有再開口。
賣炭娘子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沒有哭出聲,隻把受傷的左手放在膝上,右手一點一點將那圈新布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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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漸明等她哭過一陣,才說起槐樹巷的棚子。
“我過幾日便要離開北溟,那個攤子不再開了。”陸漸明道,“棚子還剩十一日租,爐和木案我也不帶走。你們若要,走之前我留給你們用,不收錢;若不要,我明日便去退租。羊湯鍋值四百文,西街屠戶願意收,賣鍋的錢也歸你們。至於七日看攤的工錢,另算。”
他說完,又問:“七日裡,你添過多少回火?”
“記不清。”
“我記得。三十六回。”陸漸明道,“水十四擔,夜裡替我收過兩次棚。一日十文,七日七十文。昨夜是巡丁叫沿街熄火,不扣。”
陸漸明從錢袋裡數出七十文,放到桌上。
“撫銀是孩子的,七十文是你看攤掙的。”陸漸明道,“別混在一處。”
賣炭漢子道:“鍋、棚和木案都給我們,那塊羊湯麵的招牌呢?”
“不在裡麵。”
“你都不擺了,留著也沒用。”賣炭漢子道,“槐樹巷的人認那塊牌。招牌留下,你再把湯怎麼熬教給我們。我們白日賣炭,冷天也能燒幾碗熱的。”
“你們若真想做羊湯麵,我可以教。”陸漸明道,“但招牌不能給。湯學會了,是你們自己的手藝;牌子也要由你們自己立。”
賣炭漢子不以為然:“羊骨下鍋,多添些肉,再放些鹽和薑,能有多難?學上幾日也就會了。難的是槐樹巷的人隻認你那塊牌。”
賣炭娘子也道:“沒有那塊牌,誰知道這裡賣的是羊湯麵?總得先有人肯坐下,湯以後再慢慢學。”
陸漸明道:“那你們要的不是羊湯麵,是我的招牌。看火的工錢已經結清,招牌不在裡麵。”
賣炭漢子的臉慢慢漲紅了:“若不是我替你看火,北門那三百文該是我自己去收。去的是我,孩子興許就不會……”
他說到一半,自己先停住。
賣炭娘子卻擡起了頭:“我們不是說孩子怪你。可你有本事,認識的人也多。王府那樣的門,我們不敢再去。你同我們一樣在街上討飯吃,總不能也把門一關。”
賣炭漢子聽她這樣說,膽氣也足了些:“韓掌櫃同你要好。你若去酒鋪說一句,叫我替他們送酒、劈柴,總比我自己上門強。還有這棚子,本身也是本錢。一年租錢這麼貴,你既然已經租開了,不如再替我們續上一年,讓我們先試試水。等掙了錢,再慢慢還你。”
賣炭娘子緊跟著道:“我們不要你白養。隻要有你的名字在,房東、炭行和街坊,總不會把我們逼得太緊。”
白日書吏說“不能保你”時,賣炭漢子隻敢抱著米袋站著。此刻陸漸明坐在他家那張缺腿桌旁,他卻把凳子往前挪了半尺。賣炭娘子也不再低頭,他說漏一項,她便接上一項。
陸漸明看了她一會兒。
“那日看火,是他的工。”他說,“工錢我已經結清。北門的事欠在誰身上,王府正在查,不欠在這口鍋上。”
賣炭漢子道:“我們挑擔賣炭還成,守個攤子卻不懂。你既給了這條路,總得帶我們走穩幾日。”
“我沒有給路。”陸漸明道,“我留下的是十一日攤租,結清的是七日工錢。”
賣炭娘子忽然問:“那爐子還能燒嗎?”
“能。”
“那便留下。”她看著腳邊那雙小鞋,聲音仍啞,“他從前跟著賣炭,總說站街上冷。以後有棚,總好一些。”
“既然喜歡有棚,十一日以後便該自己付棚錢。”陸漸明道,“租了地方,交租天經地義。”
賣炭娘子擡起頭。
“這十一日我已經付過,留給你們用。十一日以後續不續、續多久,由你們自己同房東談。炭從哪裡進,一斤賣多少,也由你們自己算。”
賣炭漢子看向妻子。她沒有看他,隻把桌上的三包葯收起來,一包一包放齊。
“那便先留十一日。”賣炭漢子道,“總比眼下沒個著落好。”
陸漸明道:“葯六文。”
賣炭漢子這回真愣住了:“還收葯錢?”
“三包葯,六文。”
賣炭漢子道:“我們找你,是想要能睡覺的葯。這個隻能治手,又治不了她夜裡做夢。”
賣炭娘子把三包葯推了回來:“再說管不管用還不知道。這錢我們不能給。”
陸漸明把葯收回箱中,沒有再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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