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餘賬
第50章 餘賬第二日,北門茶鋪的舊招牌被拆了。
後屋暗牆、毒紙和藏屍的茶箱都封進巡檢司庫房,臨街堂屋卻沒有一直空著。王府叫街坊推了竈進去,改成一處熱水棚。柴價、熱水錢寫在木闆上,南北客都能看見;不識字的,管竈老婦便當麵數錢,再不許有人借後堂問路、扣人或者私收茶錢。
馬市也多了兩排粗木樁。趙敬把車道、牲口道和行人道分開,收炭、卸鹽隻準在兩個時辰內進大車。有人嫌繞遠,罵城防營多事;可帶孩子過街的人不必再貼著車轅擠,罵上幾句,仍會從木樁中間走。
東望樓敲第三記急梆的副更夫也查了出來。他收的是北門茶鋪一張兌票,隻知道有人要他在二更後多敲一遍,不知道那一遍會把多少兵和百姓引向東市。兌票是誰送來的,他說不清。人被革去更籍,押進府獄;從此角樓換更要兩人對牌,替崗人的名字也須提前寫進冊裡。給兌票的手仍沒有找到,這條線隻查到茶鋪為止。
舊烽道旁的莊子,是到第二日才知道那兩個人被抓了。
兩人在莊裡住了好些年,守著各自的馬棚,見人也會點頭,卻很少進誰家的門。春日修渠,秋後分草,他們該出的錢從不少;哪家娶親、添丁或者辦喪事,也隻是託人送一份薄禮,從不坐席。鄰人認得他們的臉,卻說不清他們從哪裡來,也沒人同他們真正熟悉。
兵來拿人時,一個正在鍘草,一個蹲在棚下補韁繩。兩人都沒有喊冤,也沒有托鄰人帶話。後來莊口貼出告示,說一個隱匿無籍馬匹,一個私改馬烙。莊裡人圍著看了一陣,議論最多的卻是少掉的兩匹馬還算不算本村的馬稅。
那個在廢烽台下被拿住的挑柴人,更沒有幾個人認識。有人說他常在北坡撿柴,也有人說隻在冬天見過他。告示上寫的是盜取官柴、犯夜用火。他不再出現以後,照舊有人去北坡拾柴,隻是經過廢烽台時繞開那間漏風的小屋。
北門馬市裡,賣皮繩老客的攤子也空了。相鄰攤販聽說他冒用了死人的戶籍,隻覺這人平日藏得深;可巡檢司來封皮繩與馬鞍扣時,眾人最關心的仍是那些貨什麼時候發賣,空出來的位置又要添多少攤稅。
南城腳店裡少了一個住客。店家隻知道那人夜宿無保,被巡丁拿走時沒有反抗。房裡沒留下值錢東西,連欠的半日房錢也從包袱裡扣清了。兩日後來了新的客人,原來的鋪蓋洗過一遍,照樣有人睡。
這些人平日同誰都沒有深交。突然被抓,固然叫人覺得有些古怪,可古怪不到自家門前,也就隻是飯桌上兩三句話。第二日草料漲了一文,第三日莊頭來催馬稅,便再沒人提了。
五個人的名字後來和偷鹽、鬥毆、欠稅的人寫在同一張長紙上。到了下一次馬市開集,賣皮繩老客原來的攤位已經擺上了別家的舊韁繩。來往的人照樣問價、還錢、牽馬出城,街口的長紙被風吹捲了邊,也沒有人專程把那幾個名字再看一遍。
看得懂這幾個人為何在同幾日落網的,本來也沒有多少。
王府裡,顧懷章把賣皮繩的老客、南城腳店裡的灰袍人、兩名莊客和廢烽台下的挑柴人寫在同一張暗頁上。皮繩老客明麵問的是冒籍,灰袍人問的是無保犯夜,兩名莊客問的是無籍馬和私改馬烙,挑柴人問的是盜取官柴。暗頁上沒有“姦細”二字,隻在每個名字後麵記了黑木牌、紅皮繩、換馬和燈號。
他把暗頁收入匣中時,心裡明白,北邊在北溟城內外養了多年的眼線、換馬點和傳信人,這一次怕是已經用得差不多了。
羅街正的木牌被摘了。他收下的那錠銀子從家中搜出,原封壓進案卷。因他後來肯逐一指認問過哪些人、說過哪些話,沒有下獄,隻革去街正,等三司再議。新街正還沒有補上;在此以前,各坊問戶須有府衙文書與巡檢司畫押,不能再憑一塊來路不明的銀牌上門。
轉運使那枚印也暫時停了。驗封房六年舊冊全部搬到外庫重驗,梁主事戴著那副鹿皮手套,守第一道鑰匙;鄒押司守第二道,府衙另派書吏守第三道。三人不到齊,舊驗不得出櫃。梁主事膽子仍小,每開一次櫃都要把時辰寫三遍,卻再沒有誰能獨自把一名驗封吏塞進王府旁驗的隊伍。
嚴捕頭沒有陞官,仍穿那件舊皂衣。隻是他再去轉運司問人時,門房不敢拿“衙門不同”攔他的鐵尺。東市縱火者在巡檢司牢裡,驗封吏在府獄,清灰車夫和水溝短工分押兩處軍牢。四個人彼此見不到,飯與葯也由不同的人送。案子尚未審完,至少沒人能在同一夜裡把他們一併滅口。
這些規矩不是忽然有了什麼太平盛世。鹽稅照收,宵禁照舊,北風也不會少吹一陣。蕭重山隻是不能容忍有人借王府的門、轉運司的印和府衙的號衣,在他的城裡另行其事。
可對街上過日子的人來說,變化已經夠看得見。
鹽價落回原處,進城的車隻驗一遍,夜裡急梆也不再由一個人說敲便敲。北門那間吞過人的茶鋪開始賣明碼熱水,馬市中間給挑擔人與孩子留出了一條路。
前一晚,賣炭夫妻也認真算過羊湯麵的賬。
羊骨可以向屠戶賒,羊肉卻不能總賒;粗麪、鹽、薑和胡椒都要先拿錢買。天不亮便得起火,湯淡了沒人吃,肉放多了又未必賣得完。賣炭娘子問了一句“剩下的湯怎麼辦”,賣炭漢子便不說話了。
兩人算到最後,還是覺得賣炭穩妥。他們本就有炭擔、秤和進貨的門路,不用再學一門手藝。賣炭原也不必守攤,挑起來沿街叫賣便是;可槐樹巷的棚能擋風,爐子能取暖,木案也能擱秤,既然還有十一日不用付錢,不留下反倒像是吃了虧。
第三日早晨,賣炭娘子也到了槐樹巷。
她左腕仍纏著葯布,不能提重物,便用右手把自家的舊秤擺到木案上。賣炭漢子將炭筐塞進棚角,草繩掛上原來吊肉的木鉤。做買賣的傢什本來都有,攤裡也不用另添什麼。羊湯鍋還在爐上,西街屠戶約好午後來取;那四百文賣鍋錢,夫妻已經說好拿來清炭行的舊賬,再進下一擔炭。
陸漸明也在攤裡,卻不是來替他們照看買賣的。羊湯鍋尚未交給屠戶,棚、爐和木案也要逐項交接;他自己的木牌、長筷、漏勺與幾包調料還散在各處,總得一件件收拾乾淨。他拆下竈邊的調料架,把能帶走的放進舊麵桶,不能帶走的另擱一旁,又把最後幾隻粗碗洗凈,準備午後將東西一項項交清。
賣炭夫妻把秤和第一筐散炭搬進來時,他隻往旁邊讓了讓,沒有插手。
有個跟著母親買炭的男孩跑到爐邊,個頭與他們的孩子相仿。賣炭漢子手裡的炭鏟停在半空,賣炭娘子也看了那孩子一眼。
男孩的母親催道:“快些,還趕著回去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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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炭娘子低頭扶穩秤盤,遲疑了一下才道:“兩斤炭……十二文。”
陸漸明正在木案後洗碗,聽見了,沒有擡頭。
賣炭漢子忙道:“我們從前挑著賣,也是十二文。”
那婦人道:“南街昨日隻賣十一文。”
賣炭漢子怕她轉身,改口道:“那便十一文。”
賣炭娘子沒有攔。她稱足兩斤,見秤桿剛剛擡平,又添了兩塊碎炭進去。賣炭漢子收下十一文,把爐邊的位置讓出半步,叫那孩子先把凍紅的手烤暖。
孩子烤了一會兒,便跟著母親走了。
這第一樁買賣從問價、還價到添炭,陸漸明都看在眼裡,一句話也沒有說。
夫妻二人誰也沒有提起孩子。等那對母子走遠,賣炭漢子才湊到木案旁,低聲問:“頭一樁買賣,總算把人留住了。這樣賣,成不成?”
陸漸明問:“一擔炭進價多少?”
“八十四文。”賣炭漢子這回答得很快,“足秤二十斤,遇上濕炭,有時要少一斤。”
“方纔那兩斤,收了多少?”
“十一文。”
陸漸明看了一眼秤盤裡多出來的碎炭:“添出去的,爐裡燒掉的,還有十一日後的棚租,算進去沒有?”
賣炭漢子搖頭:“從前挑著賣,沒有這些賬。”
陸漸明把洗凈的碗倒扣在木案上:“那便從今日算。”
賣炭漢子等了一會兒:“照這麼算,這棚還值不值得留?”
“賬是你們的。”
賣炭娘子仍扶著秤盤。那兩枚多添出去的碎炭壓在盤底,秤桿向下斜著,她看了半晌,也沒有把它們取回來。
午後,西街屠戶來收羊湯鍋。
他帶了兩個夥計,先拿木槌敲鍋沿,再看鍋底有沒有補過。四百文錢用麻繩串成四串,當著眾人的麵擺到木案上。
陸漸明沒有碰錢。
賣炭娘子將四串錢一一數過,收進布袋。炭行掌櫃早已等在巷口,見屠戶把鍋擡走,便進來收那筆說好的舊賬,二百八十文,一文不少。賣炭漢子這回沒有問旁人,自己解出兩串錢,又數出八十文交過去;隨後再數八十四文,定下明早送來的一擔幹炭。
四百文還剩三十六文。
舊賬清了,下一擔炭也有了著落。夫妻做慣了這門生意,這些賬並不需要誰教。
陸漸明把早已寫好的交割紙放到案上,請巷口搬酒的腳夫來念。那腳夫識字不算多,念得很慢:棚、爐、木案由賣炭夫妻用到本月二十七;羊湯鍋作價四百文,錢由屠戶直接交付;十一日後是否續租,由夫妻與房東另議。至於陸漸明已經收起的東西,並不在交割之內。
每念一項,陸漸明便停一下。
賣炭娘子聽完,又把棚裡剩下的東西逐件看了一遍。爐鉤隨爐留下,擋風闆是房東的;裝水的木桶、兩隻粗碗和一張舊矮凳,陸漸明都要帶走。她每樣都問了一句,直到確認再沒有別的東西可留,纔在交割紙末尾按下指印。
搬酒腳夫把交割紙又唸了一遍。賣炭漢子也按了指印,屠戶隨後畫押。賣炭娘子腕上有傷,係不緊餘下的錢袋,賣炭漢子便替她繫了兩道死結。
陸漸明將自己的東西一件件收進舊麵桶,提到棚外。夫妻看著棚、爐、木案與鍋款餘下的三十六文,覺得總算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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