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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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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行前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51章 行前次日天還沒有亮,陸漸明便醒了。

前一晚韓照來過,留下一個布包,沒有喝酒,也沒有多坐。包袱結打得緊,結頭卻特意留長,路上戴著手套也能解開。裡麵有六張烙餅、一包醬肉、幾塊曬乾的薑,還有一小包用青紙裹著的飴糖。最上麵壓著一隻洗凈的小酒壺,壺裡裝的不是酒,是溫水。

烙餅一張張隔著油紙,醬肉也切成了不必動刀的小塊。許娘子連他在路上未必肯停下來生火都算進去了。布包外還繞著一截打歪的藍線,不用問也知道是誰係的。

陸漸明摸了摸下巴,把布包收進舊麵桶。

該帶的東西,他先前已經收過一遍。藥箱裡缺的傷葯補齊了,幾隻瓷瓶都重新塞緊,背帶磨薄的地方也纏了新線。舊麵桶洗去油腥,內壁晾得乾燥,韓家送來的布包正好放在最上麵,路上取用方便,也不至於壓碎烙餅。

箱底與夾層裡的幾樣舊物,他逐一驗過,又照原樣收好。那些東西看著不起眼,有的隻是一片舊紙,有的連字都不全,卻比藥箱和麪桶更難安置。陸漸明沒有把它們全放在一處,也沒有再開啟細看。

等到動身時,該帶什麼,不該帶什麼,他心裡已有了數。

眼下還不到時候。

出門以前,陸漸明又去了一趟槐樹巷。

油布和木架都還在。賣炭夫妻的舊秤用麻布蓋著,炭筐並排塞在木案下麵,明早要送來的那擔炭還沒有到。原先掛羊湯麵木牌的鐵鉤空在簷下,風一吹,輕輕碰著牆。

十一日才剛剛開始。

陸漸明沒有停留。

他經過榆樹巷時,韓家酒鋪的門還沒有開,門縫裡已經透出光來。韓照在院裡劈今日要燒的柴,昨日修過的長凳靠在廊下,凳腿旁還放著那隻裝木釘的豁口小碗。許娘子在竈前稱葯,順手把他劈歪的柴挑到另一邊;小滿還裹著被子睡在裡屋,短腿木羊從枕邊露出半隻角。

陸漸明沒有敲門。

韓照也沒有出來送。

天亮以後,韓照要把酒旗掛出去,許娘子要把第一壺酒放上秤。小滿醒來先找木羊,再皺著臉喝葯。長凳若還晃,韓照得補上第二顆釘。

陸漸明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城東。

他沒有背藥箱,也沒有提麵桶,身上仍是平日那件舊青棉袍。城東廢窯外停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是一口沒有上漆的薄棺。棺木是他昨日下午訂的,木料尋常,榫口卻合得嚴實。鋪裡的人問過要不要上漆,要不要請人擡棺,他都沒有要,隻讓人把棺木送到窯外,餘下的事不必管。

最深處的小窯室仍和他離開時一樣。爐門歪斜,磚縫裡積著黑灰,沒有人動過。

陸漸明搬開廢磚,將陳長庚從淺坑裡移出來。天氣冷,屍身並沒有壞,隻是衣襟和頭髮上沾了些爐灰。他用溫水擦凈陳長庚的臉和雙手,重新理好衣裳,又把那柄短刀放回他身旁。

那包從染血外衣上收下來的灰,也被放進棺中。

陳長庚來時沒有帶多少東西,走時也仍隻有這些。陸漸明合上棺蓋,一根一根釘好棺釘,隨後用麻繩把棺木固定在獨輪車上,推離廢窯。

東門剛開。

趕早市的菜農和挑柴人已經等在門洞裡,見有人推著棺木過來,紛紛讓開。守門兵按例上前,看了看棺木,又問:“出城葬人?驗身的文書呢?”

“沒有。”陸漸明道。

守門兵皺起眉,正要再問,坐在門桌後的伍長已經翻開今早的出城冊。冊頁最上方有一行新墨,寫的是卯時以前,素棺一具,由東門出。姓名、籍貫和經手人都空著,末尾卻蓋著一道王府的朱押。

伍長在那行字上看了一會兒,合起冊子。

“開門。”

守門兵沒有再碰棺蓋,隻挪開拒馬,讓出一條路。

陸漸明朝門桌看了一眼,沒有道謝。伍長也沒有擡頭,隻拿起筆,給後麵一輛菜車記數。棺車穿過門洞時,東城巡騎正沿城牆回來。領頭的騎士遠遠看見,帶著後麵幾騎換到另一條路上,沒有近前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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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比城裡安靜。近處幾片荒田被雪蓋住,隻剩田埂露出黑線;更遠處有人在撿風折下來的枯枝,說話聲傳不過來。陸漸明推著棺車沿城牆向東走了半裡,來到東郊的老墳地。

墳地四周砌著半人高的石牆,裡麵的墳頭一座挨著一座。有的立石碑,有的隻插木牌。守墳的老人已經在東坡等著,腳邊放著兩把鐵鍬和一隻熄了火的炭盆。

北溟冬日土硬,尋常鐵鍬挖不動。老人昨夜用炭火烘了半宿,才把凍土燒鬆,挖出一座足夠落棺的墓穴。墓穴在坡上,背風向陽,春日化雪時也不會積水。

陸漸明付過錢,老人沒有問棺中是誰,隻幫他把棺木從車上卸下。兩人用繩索將棺木緩緩放進墓穴。棺底落穩時,繩子輕輕一鬆,發出一聲悶響。

老人問:“真不刻名字?”

“不刻。”

“生年、籍貫也不留?”

“不留。”

老人看了看他,沒有再問。兩人一鍬一鍬填回泥土,又將土踩實。陸漸明把墳頭修得平整,四周壓上一圈石塊,免得開春化雪衝散新土。

老人又從守墳的小屋後搬來一塊青石碑。那也是陸漸明昨日定下的。碑不高,碑麵沒有一個字,邊角卻已鑿齊。兩人挖開碑穴,將底座埋穩,又用碎石把四周塞實。日後風雪再大,隻要這座墳還在,碑便不會倒。

陸漸明把碑上的浮土擦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

陳長庚的名字沒有留在石上。知道他埋在這裡的人也不多。可他終究不再躺在那座廢窯裡,也不再隻是雪地下沒人認領的一具屍身。

守墳老人收起鐵鍬,推著空車先走了。

陸漸明走上東坡,回頭看了一眼北溟城。

城牆在晴光下仍是灰黑的,城樓上的旗已經重新升起。城南屋舍低矮,從這裡分不清哪一條是槐樹巷,哪一條是榆樹巷,隻能看見許多炊煙混在一起,被風慢慢推向東邊。

這些年,他每日在那些屋脊下麵生火、和麪、收錢,日子看著不壞。他當初來到北溟,也沒有打算停這麼久,隻覺得走得遠些,總能看見些故土沒有的東西。

如今再看,城牆換過,口音換過,日子裡的麻煩卻沒有多少分別。起初是柴米、攤租,後來是舊案與人命;有些事明知麻煩,繞過幾步,最後仍會落到麵前。

北溟沒有留他。城門就在身後,官道也沒有人攔。他站在城外,卻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快。

也許有些麻煩,本來就不全在地方。

陸漸明沒有再往下想。

坡下有人挑著兩捆枯枝經過,見他站著,隨口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看天。”

那人也擡頭看了看。天上除了一層薄雲,什麼都沒有。他搖搖頭,挑著枯枝走了。

陸漸明從土坡下來,沿原路回城。

守門的人仍沒有問他。進城的人比方纔多了,菜擔、柴車與趕早市的百姓擠在一處。他隨著人流穿過門洞,走回城南時,街邊的鋪子已經開了大半。

北門新立的木樁上還帶著刨痕。車馬照著分出的道走,仍有人嫌麻煩,隔著車轅罵城防營;帶孩子的婦人卻不必再側身擠進馬腹與鹽車之間。熱水棚前排了幾個人,木闆上的價沒有變。一個不識字的老漢舉起兩枚錢,管竈老婦便當麵數給他看。

槐樹巷口沒有羊湯的白氣。賣炭夫妻已經把炭筐擺到木案旁,爐裡剛添了火。簷下那隻鐵鉤仍在風裡碰牆,聲音很輕,走出幾步便聽不見了。

他回到暫住的小院,取回藥箱和舊麵桶。藥箱的背帶收緊了一孔,布包仍在麵桶最上麵,小滿打歪的藍線從桶沿露出一點。

陸漸明把那截線按回去,又試了試藥箱的分量。

該準備的,已經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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