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渡商隊
第1章 灰渡商隊走邊境貿易的人,不怕雪深,怕旗子換得太快。
孟闊做這條路已經十二年。十二年裡,他見過三種軍旗插在同一座土堡上,也見過同一班巡丁換了三身衣裳,昨日還收南朝的稅,明日便替北邊驗馬印。到了後來,他學會一件事:旗子看一眼就夠,別盯著看。盯久了,便像是在問這地方到底歸誰管。
問了也沒人給準話,反倒容易叫人記住你的臉。
他的商隊不大,三輛車,十七匹騾馬,二十一個人。車上裝的是南邊來的青布、茶磚、鐵鍋、粗鹽,還有兩箱針線、藥材和女人用的胭脂。明麵上都是尋常貨,哪一關都能說得清;可到了灰渡集,這些東西便能換成北邊的羊皮、馬膠、氈靴、幹肉和皮袍。利不厚,卻穩。
亂世裡,穩就是好買賣。
天還沒亮,商隊便從山口往西走。雪停了兩日,路麵結著硬殼,車輪壓上去先是輕輕一響,隨即陷進半寸。車夫們不敢罵得太響,怕驚了坡下巡哨,隻把鞭子在車轅上敲一敲,催騾子往前。
隊裡年紀最小的夥計叫劉順,纔跟出來第三趟。
他不是自己想跑邊路。
家裡原先在城外賃了兩畝薄田,去年秋後糧價漲,地租也漲,父親便求到孟闊那裡。孟闊是劉順的遠房舅舅,平日來往不算親,可真到了揭不開鍋的時候,遠房也比外人近一層。
孟闊便把他帶進商隊。說是學買賣,實則先混一口飯吃。劉順嘴上應得快,心裡卻還沒把自己當成真正跑邊路的人。他看什麼都新鮮,聽什麼都想問,又怕問多了挨罵。
也因這一層親戚,孟闊纔敢把幾塊路牌掛在他身上。換了旁人家的小夥計,誰也不敢把進出關口的東西交給一個嘴還沒管牢的人。
商隊裡的人大多比他年長。老車夫張口便罵,周夥計一講規矩就沒完,趙二又愛拿他當小孩使喚。所以一路上,劉順總想找個能說兩句話的人。
他把三塊路牌都掛在胸前,一塊南朝關牌,一塊北邊舊盟牌,還有一塊灰渡幾夥守柵人共認的木簽。木簽最不起眼,黑乎乎一片,上麵隻烙了個歪斜的“渡”字。
劉順嫌它醜,昨夜想擦亮些,被孟闊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別擦。”孟闊道,“這塊最有用。”
劉順不懂。
南朝關牌有印,北邊舊盟牌有銅角,隻有這塊木簽像竈膛裡撿出來的破柴,憑什麼最有用?
孟闊沒有解釋。他還要盯前頭的坡,盯車轍裡的冰,也盯第二輛車上那幾包不能沾雪的茶磚。劉順這點疑惑,暫時還排不到前頭。
晌午前,他們過了舊土堡。
土堡半塌,外牆上還留著火燎的黑痕。門洞旁掛著一隻破鐵鈴,風一吹,鈴舌便撞一下,聲音悶悶的,像老人在咳。堡裡出來兩個披皮襖的兵,一個說南話,一個說北話,口音都不正。他們不查人,隻看鹽袋,又伸手摸了摸茶磚底下有沒有夾鐵。
孟闊遞過去一小包茶末,另加兩枚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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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兵把舊錢捏在指間看了看,笑道:“這錢輕。”
孟闊也笑:“輕錢走輕路。重錢怕壓壞了軍爺的手。”
那兵笑罵一句,放他們過去。
劉順聽得心裡直跳。他想問什麼叫輕錢,剛張嘴,便見孟闊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兇,卻像車輪前的石頭,硬生生把他的話堵了回去。
商隊繼續往西。
越往前,路越不像官道。兩旁沒有界碑,隻有被雪埋了一半的舊木樁。木樁上刻過字,年深日久,已經看不清了。偶爾能瞧見一兩戶人家,屋頂壓著乾草,門前掛皮子,不掛燈,也不掛旗。有人站在門後看商隊過去,看一眼便縮回去,彷彿看久了也會惹禍。
車尾搭著一個外人。
那人穿一件舊青棉袍,袖口被油煙熏得發硬,身旁放著一隻藥箱和一隻舊麵桶。孟闊起初不想帶他。邊境路上,少一個不知根底的人,便少一分麻煩。可城中一個熟客親自來打了招呼,說這是遠房親戚,從前在城裡做小買賣,如今想跟著商隊學一學邊貨生意。
這年頭,城裡日子難過,想出來碰碰運氣的人多得很。何況那熟客和孟闊做了幾年買賣,從不賒賬,也不亂打聽訊息。這樣的人開一次口,孟闊不能一點情麵也不留。
孟闊便收了錢。
孟闊隻對眾人說了一句:“姓陸,跟一段路。讓他看,讓他學,別把貨交給他單看。”
劉順便記住了這個姓。
一路上,那人也真像個學買賣的新人。車停時,他跟著搬貨;車陷時,他跟著推輪;孟闊說哪樣貨不能淋雪,他便記在心裡,不懂也不追著問。老車夫教他怎麼把繩結打在車轅內側,免得雪水浸鬆,他便照著做一遍;一個姓周的老夥計說茶磚最怕貼著鹽袋,他便把兩包茶往上挪了半尺。
老車夫見他聽得認真,便多講了兩句山口風向;周夥計見他肯照做,又告訴他灰渡馬市裡哪家的羊皮愛摻舊氈。說到得意處,兩人還互相拆台,爭誰的經驗更老。
在旁人看來,陸漸明學得很認真。
其實搬貨、推輪、結繩這些事,他看一遍便夠了。手上照著老車夫的話做,心裡想的卻是舊爐房裡的鐵匣。
鐵匣中的三張暗票,邊角各缺了一塊。離開舊爐房以前,他曾取出其中一張,壓在薄羊皮第一道斷線的盡頭。缺角恰好補住那枚魚鱗暗押,銅魚再壓上去,原本斷開的暗線便往後接了一段。
那一段仍不像地圖,隻在兩處舊商號暗押之間現出三個舊字。
鹿梁驛。
三個字以外,還有一道極淡的細線伸向羊皮邊緣,沒入下一處斷口。線旁原本似乎另有字跡,受過水,又被人刮過,隻剩半點斜筆,辨不出是什麼。
如今的關圖上已經沒有鹿梁驛。舊驛毀在哪一年、後來改過什麼名字,官冊未必肯寫,常走邊路的車夫卻多半聽過。陸漸明沒有拿著地名四處打聽,隻託人把自己送進一支熟路的商隊,跟著他們往邊地舊商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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