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離魂照雪
書籍

第2章 舊名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2章 舊名出了舊土堡,三輛貨車又在雪道上拉開了。頭車探路,車轍壓出深淺,後兩輛便照著前頭的印子走;十七匹騾馬有的拉車,有的馱貨,撥出的白氣一團接著一團。車輪碾過凍硬的雪殼,響聲從前頭一路傳到車尾。

老車夫坐在第一輛車的轅邊,見舊青袍的搭客聽得認真,鞭梢往左邊雪坡一點:“看見那片發白的沒有?底下是舊溝。雪越平,越不能往上壓。”

周夥計正跟著第二輛車檢視茶磚,立刻接過話頭:“光會看路有什麼用?風從西邊來,鹽袋放外側,茶磚往裡挪。不然車沒陷,貨先受了潮。”

老車夫回頭道:“路都走不明白,貨還能自己飛到灰渡?”

“路走明白了,貨爛了,也是白走。”

兩個人一個懂路,一個懂貨,平日便是誰也不服誰。如今難得有人肯聽,便都想顯一顯自己的本事。老車夫剛講完哪道坡背風,周夥計便搶著說哪處集市收什麼貨;周夥計說起皮貨成色,老車夫又在前頭插一句哪家馬店會在草料裡摻雪。

陸漸明坐在車尾,一邊聽,一邊記下沿途每一個被改過的地名。

他從不搶話。別人問一句,他答半句,答完便低頭坐回車尾。

劉順卻很想同他說話。

他幹活不懶,就是手笨。繩結學了三趟,仍舊常把活頭留長;茶磚該墊哪裡、鹽袋該壓哪裡,也總要被周夥計罵兩句。偏偏這位陸大哥隻看老車夫打了一遍結,便照著打出來,活頭長短都正好。

後來劉順再打錯,老車夫還沒罵,陸漸明已經順手把繩頭往裡壓了半寸。

“這裡。”他說。

話很短,卻不罵人。

劉順問茶磚為什麼不能貼鹽袋,他也隻道:“水氣會走。”

自此以後,劉順便更願意湊到他旁邊。

劉順偷偷看過他好幾回,總覺得這人不像行商,也不像逃難的。行商見貨便愛問價,逃難的人見粥棚便愛看鍋。他倒好,貨價不問,粥鍋也不看,別人笑時他也笑一下,可那笑意很淺,像隻是知道此時該笑。

傍晚時,前頭的老車夫忽然把鞭梢往前一指:“看見沒有?鹿梁到了。”

劉順擡頭看去,隻見遠處一條凍河橫在雪地裡,河邊有一片低矮屋舍。屋舍不多,卻擠得亂,像被人從兩國邊境掃出來的一堆碎物。東頭有破廟,西頭有馬市,中間一條街,街上既有南朝的青布幌子,也有北邊的皮貨棚。幾根旗杆立在街口,上頭什麼旗也沒有,隻掛著幾條灰布。

凍河靠岸的地方還扣著三隻廢渡舟。一隻船身朝上,積了半艙雪;一隻翻在冰邊,隻露出發黑的船底;最遠那隻埋得更深,隻剩半截船尾從蘆葦裡伸出來。河麵早已封死,不知這些船已經擱了多少年。

劉順道:“不是叫灰渡集麼?”

老車夫來了精神:“灰渡是後來的名,聽著便喪氣。如今北人不肯管,朝廷不願管,北溟王府也早撤了人,倒正配這個名字。從前這裡還歸北溟時,驛牌上寫的卻是鹿梁。”

劉順問:“為什麼叫鹿梁?”

“早年河邊全是荒草,春天有鹿過水。鹿多了,踩出一道淺梁,老人便這樣叫。”

周夥計正在車旁捆茶磚,聽見這話便笑:“你見過?”

老車夫瞪他:“我沒見過,我師父見過。”

周夥計道:“你師父也未必見過,多半是你師父的師父喝多了說的。”

老車夫不服:“你懂茶磚,我懂路名。路名這東西,越舊越有講究。別看現在叫灰渡,真在老輩人嘴裡問路,你說灰渡,人家還要想一想;你說鹿梁,手一擡就給你指到這裡。”

車尾那箇舊青袍的搭客正在把一根鬆開的繩頭重新壓進車轅。聽見“鹿梁”二字,他手指微微一停。

隻停了一下。

很快又把繩頭繫緊。

孟闊聽見,輕輕咳了一聲。

老車夫便閉了嘴,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嘀咕:“叫箇舊名也不犯法。”

孟闊道:“到地方了。路上怎麼說都行,進了人家的眼皮底下,各自把嘴收一收。讓人聽見不該聽的,回頭就要算到咱們車上。”

老車夫咧嘴笑了一下,不再吭聲。

劉順聽得似懂非懂。他不知道哪些話該算“不該聽的”,隻知道從這句話起,車上的笑聲都比方纔低了些。他也跟著閉了嘴。

灰渡集外沒有正經關門,隻有兩排木柵。木柵旁站著幾個持刀漢子,衣裳各不相同,刀倒都磨得亮。有一個蹲在火盆邊烤手,見商隊來了,先看騾馬,再看鹽袋,最後才慢吞吞站起來。

孟闊把那塊烙著“渡”字的木簽遞過去。

持刀漢子沒有隻看那個字。

他先用拇指蹭了蹭木簽邊角,又把簽子翻過來,看背麵那層黑灰。黑灰像竈膛煙熏出來的,擦不亮,也擦不凈。劉順這纔想起昨夜自己想把它擦乾淨,孟闊為何一巴掌打下來。

劉順這纔看明白,那層擦不凈的黑灰纔是驗簽的記號。昨夜他若真把木簽擦亮,今日就得在木柵外頭重新解釋一遍。

持刀漢子神色鬆了些:“孟家的車?”

設定

繁體簡體

孟闊陪笑道:“還認得便好。我們仍住迴風,換些皮貨就走。”

那漢子把木簽在掌心裡拍了拍,朝後頭一揚下巴:“車簾掀開。”

孟闊回頭道:“掀。”

夥計們把三輛車的車簾都掀開。守門的幾個人上前看貨,一個摸鹽袋,一個聞茶磚,還有一個彎腰看車底。查得不算細,卻也不是做樣子。

劉順站在旁邊,手心有些出汗。

那漢子問:“帶刀沒有?”

孟闊道:“車刀兩把,剝皮刀三把,都在明處。”

“弩?”

“沒有。”

那漢子看了他一眼:“上回有人也說沒有,夜裡從鹽袋裡翻出一張小弩。”

孟闊道:“那不是我的車。”

“所以你還能進來。”

這話不好聽,孟闊卻隻是笑笑。

查車的人退回來,沖持刀漢子點了點頭。

孟闊這才從袖裡摸出幾枚小錢,放到那漢子掌心:“天冷,給幾位添口酒。”

灰渡沒有正經官門。這兩排木柵,是本地幾夥人輪著守的。名義上查刀弩、攔盜馬,實際上也收過路錢。大客棧、馬市和皮貨棚都認他們的眼色,他們也靠這些地方吃飯。

那漢子掂了掂,沒說謝,隻把木簽還給他:“孟家的車走東街,別壓馬市。柵錢仍記孟字賬,出柵時一併結;你這幾枚,算我們喝酒。夜裡別從後巷亂繞,撞見巡柵的,先扣車,再問話。”

孟闊拱了拱手,領著車隊進去。

迴風客棧在街尾,原先像是驛站,門樓很舊,牆上還有被拆掉的驛牌印子。如今門口掛著一塊新匾,字寫得方正,卻沒有多少新氣。院裡停著幾輛車,皮貨味、藥味、酒味和牲口身上的熱氣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發酸。

商隊剛進院,一個賬房模樣的人便從廊下走出來。

他看著三十五六歲,穿灰布夾襖,袖口磨得發白,眼下帶著一點常年少眠留下的青色。右手拇指上套著一枚舊銅扳指。扳指不是拿來顯闊的,上頭有許多細劃痕,像常年撥算盤撥出來的。腰間那串鑰匙也不漂亮,大小不一,每一把上都係著小木牌,木牌被手摸得發黑。

“喲,孟掌櫃。”賬房遠遠拱手,笑得很親熱,“我還當你叫山口的北風招了贅,不捨得回我這破院子了。”

孟闊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雪:“山口風硬,耽擱了。”

賬房道:“風硬不要錢,掃進院裡的雪可要錢。”

孟闊道:“你這院裡的雪也不是我帶來的。”

“你的人踩髒的。”賬房說完,自己先笑了,“還是西棚兩間,後槽三格?”

孟闊陪著笑道:“兩間不變。靠裡那間,煩你再收拾一個鋪位出來。”

賬房擡了擡眼。

孟闊常走這條線,三輛車、十七匹騾馬、二十一個人,哪幾個人睡車上,哪幾個人睡棚裡,連哪個車夫夜裡愛磨牙,他都記得。多添一鋪,不算大事,卻說明隊裡多了一個不在舊數裡的人。

賬房把鑰匙串在掌心裡磕了一下,笑道:“孟掌櫃發財了?三輛車還敢擴編。回頭是不是要把我這破院子也買下來,改成孟家分號?”

孟闊沒有順著玩笑往下說,隻道:“雲賬房眼細。城裡老客托來的一個後生,想跟著認認邊貨。同我們擠一間,吃住照價。”

賬房咧嘴一笑:“鋪闆能添,西棚可不會跟著長。擠壞了腰,別算在我頭上;該收的錢,我也不會少算一文。”

賬房這才朝車尾看了一眼。

舊青袍的搭客正把一袋粗鹽從車上卸下來。鹽袋不輕,他搬得不快,也不搶在夥計前頭,隻等別人搭了手,才順勢把袋子放到廊下幹處。放下後,他拍了拍掌心的鹽末,又把那隻舊麵桶往牆邊挪了半尺,免得擋住小廝挑水。

賬房看著他,手裡的鑰匙串忽然沒響了。

那人恰在這時擡起頭。

衣裳變了。束髮的樣子也變了。可身量、肩背,甚至眉眼間那點淡淡的神情,竟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不是相像。

是一點也沒有變。

這些年,雲平不知夢見過這張臉多少回。有時夢裡是雪,有時是水,有時青鷂渡的火一直燒到天亮,可陸漸明站在火後的樣子從來沒有變過。雲平一直以為,那隻是夢把一個人的臉留在了舊年。

如今夢裡的那張臉,竟站在迴風客棧的院子裡,隔著一地雪水看了他一眼。

設定

繁體簡體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