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雪霽
第5章 雪霽雪停在第三日清晨。
天還是冷,風卻小了許多。草屋簷下掛著幾條細冰,陽光照上去,一點一點往下滴水。小滿蹲在門裡數水珠,數到二十七時,阿螢說:“二十八。”
小滿不服:“我數的是大的,小的不算。”
阿螢認真看了看:“那剛才那個也不大。”
小滿道:“我說大就是大。”
阿螢抱著布兔,想了一會兒,說:“那你欠我一滴。”
小滿立刻道:“那你還欠我兩顆栗子。”
兩個小姑娘就這麼算起賬來。
屋裡的人聽見了,卻沒人笑出聲。
陳長庚的傷好得比韓照想得快。第一日還要靠牆坐著,第二日已經能自己喝葯,第三日便能下地走幾步。那攤主替他換藥時,隻看傷口,不說多餘的話。該剪布便剪布,該上藥便上藥,該收針便收針。
陳長庚起初還道謝。
後來他發現,對方並不需要這些話。
這人像個道士。
不是穿道袍、念經文的那種道士,而是屋裡每一樣東西到他手裡,都有了自己的位置。葯碗該放哪裡,銅錢該垂多低,門縫要開幾寸,爐火什麼時候壓暗,雪地裡的腳印該往哪邊掃。他很少解釋,可做完以後,別人便知道那樣是對的。
陳長庚有時看著他,心裡會發冷。
一個人若是話少,未必可怕。
可一個人什麼都看見,什麼都算到,卻仍舊話少,就可怕了。
這日午後,許娘子在裡間替兩個孩子烘鞋。韓照靠在門邊磨刀,磨兩下,停一下,看一眼陳長庚。
陳長庚也看見了。
他道:“韓兄不放心我。”
韓照很坦白:“不放心。”
陳長庚沉默片刻:“我不會害你們。”
“這話你說了不算。”韓照道,“麻煩不是你想帶來才帶來。你人坐在這裡,麻煩就跟著你。”
陳長庚沒有反駁。
韓照又道:“但你女兒在這裡,我也不會把你趕出去。”
這話說得直,甚至不算客氣。
陳長庚卻覺得比許多好聽話都可信。他看著阿螢在門邊和小滿玩翻繩,低聲道:“我欠你們。”
韓照把刀鋒在石上一推:“欠漸明。你欠我,是砸門那筆。”
陳長庚看向陸漸明。
陸漸明正在桌邊分葯。他把幾味葯分成三包,一包給陳長庚,一包給阿螢,一包遞給許娘子。許娘子問:“這個是小滿的?”
陸漸明點頭。
“她這幾日沒咳。”
“雪停後風硬。”陸漸明道。
就這五個字。
許娘子便收下了。
陳長庚看著,心裡那點懷疑又鬆了一些。他不信人,卻信有人會把一個孩子夜裡咳不咳記在心上。
可鬆歸鬆,他仍舊沒有提那首歌。
陸漸明也沒有問。
一次都沒有。
這反倒讓陳長庚更不安。若陸漸明追問,他可以拒絕;若陸漸明試探,他可以防備。偏偏這人什麼也不問,彷彿那首歌、鹿鳴嶺、阿螢的娘,全都與他無關。
可陳長庚知道,不可能無關。
舊水門的燈是誰引走的,雪地裡的痕跡是誰掃的,外頭這幾日為何再沒有人找到羊圈來,他都看在眼裡。
陸漸明不問,是因為沒到該問的時候。
這個判斷讓陳長庚背上發涼。
小滿和阿螢卻不管這些。
雪化了一點,屋簷下露出一小塊硬地。兩個孩子在那裡畫格子,用栗子殼當棋子。小滿教阿螢北溟城小孩玩的“過河”,阿螢學得慢,卻很守規矩。輪到她走時,總要先問:“這一步算不算欠?”
小滿道:“這是下棋,不是買栗子。”
阿螢說:“那也要算清楚。”
小滿嘆氣:“你真像陸叔叔。”
阿螢不太明白這是不是誇人。
後來阿螢教小滿翻繩。她手指細,翻出來的花樣也細。小滿翻兩下就亂,阿螢便低頭替她理。兩人靠得很近,小滿聞到阿螢身上有淡淡的藥味,還有一點煙灰味。
她忽然想起那隻少了一隻耳朵的布兔,便沒有嫌棄。
阿螢翻出一個小小的花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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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小滿問。
“杏花。”
“不像。”
阿螢看了她一眼,把線一扯,花樣散了。
小滿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趕緊道:“我是說,北溟沒有杏花,所以我看不懂。”
阿螢這才重新翻了一遍。
小滿認真看著,最後點頭:“現在像了。”
其實還是不像。
但她已經知道,有些不像的東西,也要說像。
傍晚時,天邊露出一點淡金色。
這是連日大雪後第一次見到晴光。許娘子站在門裡看了一會兒,輕聲道:“明日也許能見太陽。”
小滿聽見,立刻跑到門邊:“那我們能回家嗎?”
屋裡靜了一下。
韓照磨刀的手停住。
許娘子沒有答。
小滿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聲音低了些:“我就是問問。”
陸漸明走到門邊,擡手調了一下那枚銅錢的位置。
銅錢輕輕晃了兩下,很快停住。
“還不能。”他說。
小滿哦了一聲。
她不哭,也不鬧,隻是回到阿螢身邊坐下,把布兔放到兩人中間。
阿螢小聲道:“對不起。”
小滿搖頭:“不是你砸的門。”
阿螢低著頭:“可是他們是追我來的。”
小滿想了想:“那也不是你叫他們追的。”
這話很簡單。
簡單到陳長庚聽見後,忽然低下了頭。
韓照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夜裡,陸漸明出去了一趟。
沒人問他去哪裡。
小滿本來已經睡下,半夜迷迷糊糊醒來,聽見門外有很輕的腳步聲。她睜開一條縫,看見韓照坐在門邊,刀已經出鞘一寸。
門開了。
陸漸明帶著一身冷氣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袋口沒有紮緊,露出幾張濕透的紙角。小滿看不懂,隻看見紙上有紅印,又被水泡得模糊。
韓照低聲問:“成了?”
陸漸明把布袋放到火邊,沒有馬上答。他先脫下外衣,把衣角上沾著的一點泥刮進火裡,又用熱水洗手。洗完,才道:“北門茶鋪明日開不了。”
韓照點點頭。
小滿不知道北門茶鋪為什麼開不了。
她隻看見陳長庚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陳長庚臉上的神情很複雜。像鬆了一口氣,又像更怕了些。他看著陸漸明,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陸漸明也沒有看他。
他把濕紙一張張攤在爐邊,紙上的紅印慢慢變黑。火光照在他臉上,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果然出了太陽。
雪地亮得刺眼,屋簷下的冰柱滴得更快。小滿和阿螢把雪羊搬到陽光裡,想看看它能不能曬成真的羊。
當然不能。
雪羊很快塌了半邊。
小滿急忙用手去扶,越扶越塌。阿螢看著看著,忽然笑了起來。小滿也笑。兩個人笑得東倒西歪,最後把雪羊重新捏成一個圓團,說這是羊睡著了。
屋裡,大人們都看著她們。
那一刻,草屋像真的隻是草屋。
爐上有藥味,門外有陽光,兩個孩子在雪地裡笑。風停了,街上遠遠傳來賣柴人的吆喝聲。若不去看韓照膝上的刀,不去看陸漸明袖口未乾的水痕,不去看陳長庚始終按在胸口的手,幾乎會讓人以為昨夜的一切都已經過去。
可陸漸明知道,沒有。
晴天有時比雪夜更容易看見遠處的雲。
他站在門邊,看著南邊的天。
那裡很亮。
亮得像暴雨來前的一線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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