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晴日有雲
第6章 晴日有雲太陽出來後,雪化得很快。
城裡人最會看天。雪一停,街上便有了賣柴的、送水的、補鍋的。巷口的孩子也跑出來,在雪水裡踩得鞋襪全濕,被大人追著罵。
韓照也是這時回的榆樹巷。
臨走前,陸漸明隻說了兩句話。
“鋪子要開。”
“門要修。”
韓照聽懂了。
日子還要過。越是出了事,越不能像出了事。門壞了就修門,夥計該招呼就招呼,鄰居該寒暄就寒暄。若整條巷子都知道韓家嚇破了膽,那才真會招來眼睛。
韓照回到酒鋪時,前門已經被夥計阿貴用木闆釘住了半邊。阿貴見他回來,忙迎上來:“掌櫃的,昨夜到底怎麼了?街正來問過,王嬸也來過,還有兩個生臉的,說是買酒。”
韓照把外袍一抖,罵道:“三個醉漢砸門討酒,打走了。後院碎了幾樣東西,今日修門,明日照開。”
阿貴愣了愣:“就這樣?”
“不然怎樣?請他們吃席?”
阿貴見他還有心罵人,反倒安心了些。
韓照又道:“去請木匠,挑慢些的請。讓他在門口多刨兩塊闆。”
“慢些的?”
“越慢越好。讓人都看見我在修門。”
阿貴應了一聲,跑出門去。
韓照在鋪裡轉了一圈。後院的血味已經被酒味蓋住,門闆裂處也像是被醉漢踹壞。陸漸明昨夜做得乾淨,乾淨得讓他心裡發沉。
他沒有去北門茶鋪。
陸漸明讓他開鋪,他就開鋪。夥計回來後,韓照叫他把酒旗掛出去,又讓人在門口支了張桌子,擺兩壇新酒。誰路過問一句,他便罵一句昨夜的醉漢,再罵一句今年木料貴。
罵得越響,鄰居越覺得這隻是酒鋪常有的爛事。
北門茶鋪那邊,卻沒有這麼熱鬧。
茶鋪門闆合著,門口的雪水被人掃過。掃得太乾淨,連往日倒茶渣的黑印都不見了。旁邊賣餛飩的老頭支著攤,眼睛不住往茶鋪瞟。
巷口來了兩個人。
一個穿皂衣,像衙門裡的書吏;一個穿青袍,麵白無須,手裡捏著帕子,不時掩一下鼻子。兩人沒有敲門。皂衣人取出鑰匙,直接開了側門。
餛飩老頭看見鑰匙,立刻低下頭揉麪。
青袍人進屋後,先看櫃檯。
櫃檯乾淨。
太乾淨。
茶罐還在,銅壺還在,櫃角的算盤也還在。可賬冊不見了,暗格空了,火盆裡的灰被水澆過,糊成一團黑泥。後牆上原本掛著三張茶牌,如今隻剩兩張,少的那張釘痕還新。
青袍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皂衣人道:“掌櫃呢?”
“不在。”
“夥計?”
“也不在。”
“昨夜那五個人?”
青袍人沒有答。
皂衣人走到後廚,掀開水缸。水缸裡漂著幾片紙屑,字已經泡爛,隻剩一點紅印,像是被人故意揉碎後又壓進水裡。
他伸手去撈。
青袍人臉色一變:“別碰。”
已經晚了。
皂衣人的指尖剛沾到紙屑,整條手臂便猛地一僵。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喉間隻咯了一下,整個人直挺挺倒進水缸旁。
水麵輕輕一晃。
那幾片紙屑沉了下去。
青袍人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門外又進來兩名隨從。一個拖走皂衣人,一個用銀鉤挑開櫃門、竈灰和牆角暗格。
他們又找了一圈,沒有找到牽香散的藥包,沒有找到接頭用的燈號,沒有找到昨夜追人的腰牌,也沒有找到茶鋪往北遞信的鴿管。
線斷得太乾淨。
不是慌亂逃走。
是有人來過,知道該拿什麼,該毀什麼,也知道留下什麼會把人引到別處。
一名隨從低聲道:“北坡昨夜收到燈號,說往西追。”
青袍人道:“人呢?”
“沒回來。”
“五個人,一個茶鋪,一個北坡接應,再加一個剛死在我眼前的蠢貨,全斷在一夜裡。”青袍人把帕子攥緊,“你讓我怎麼回話?”
隨從不敢出聲。
青袍人看向門外。
街上有人買餛飩,有人挑柴,有孩子在雪水裡追鬧。晴日裡的北溟城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冷。
“查。”他說,“先查城南槐樹巷那處羊湯攤。昨日雪天,帶女娃的南人停過,後頭的人也去問過。攤上有食客,不止一雙眼睛。”
隨從低聲道:“動靜太大,會驚動城防。”
青袍人看著空蕩蕩的暗格。
“已經驚動了。”
他頓了頓,又道:“先問食客。挑炭的、搬酒的、帶湯回家的小孩,一個一個問。攤主最後問。”
隨從擡頭:“為何?”
“做小買賣的人,最會裝不知道。”青袍人道,“先聽旁人怎麼說,再聽他說。”
草屋裡,小滿和阿螢正在曬布兔。
太陽難得,許娘子把被褥拿到門裡抖了抖。
她不是單為曬被。
草屋外頭有機關,屋裡又有傷人、病人、藏不住的秘密。兩個孩子若悶著,遲早還要往外跑。許娘子在酒鋪裡見慣了三教九流,也聽慣了醉話真話摻在一起。她知道有時候看孩子,不能隻靠攔,要給她們一點事做。
所以她把被褥抖在門裡,不抖到門外。陽光能照進來,孩子也能坐在她眼皮底下。
陳長庚也醒得早。
他先替阿螢重新理了衣領,把昨夜剪開的線頭藏進裡襟,又摸了摸布兔新縫的藍耳朵。那半截燒焦的紅線,他貼身收著,一次也沒拿出來。
做完這些,他把阿螢叫到身邊,隻說了三句話。
“跟小滿玩。”
“不出門。”
“那首歌,不要唱。”
阿螢點頭。
陳長庚便靠回草榻上,手邊放著一根燒火棍。他閉著眼,看起來是在養神,其實門口的銅錢、小滿的位置、阿螢離爐火多遠,他都記著。
兩個小姑娘便把布兔放在一小塊陽光裡,說要把它曬暖。小滿還給雪羊搬了個位置,可雪羊已經化得隻剩一團,怎麼擺都不像羊。
阿螢說:“它睡得太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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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道:“那就讓它繼續睡。”
她們把布兔放在雪羊旁邊,又給它們擺了兩顆栗子殼當飯。
阿螢忽然輕輕哼起歌。
小滿一聽便湊過去:“就是這個。上回你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阿螢搖頭:“我爹不讓我唱。”
“那你小聲唱。”小滿說,“我不告訴你爹。”
阿螢猶豫了一會兒,看向裡屋。
陳長庚閉著眼,沒有動。她以為父親睡著了,才用很輕的聲音唱:
“杏花落,落南橋,
紅線纏著舊銀苗。
一數鹽,二數倉,
三數小舟過鹿梁……”
她聲音很小,調子又軟,像冰水底下流過的一線春聲。
小滿聽得認真,卻聽不懂。
“銀苗是什麼?”
阿螢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我娘說,唱錯了就不好聽。”
“那鹿梁是鹿鳴嶺嗎?”
“我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阿螢低下頭:“我娘隻讓我背。”
小滿覺得自己又說錯了話,趕緊道:“你背得很好。”
阿螢這才繼續唱。後麵的詞更碎,有“青印”“白櫃”“七月水”“不開箱”幾句。小滿越聽越糊塗,索性跟著學調子,學到第三句便跑了音。
阿螢被她唱得笑起來。
陸漸明正坐在桌邊磨葯。
從阿螢唱到“舊銀苗”時,他手裡的葯杵便慢了一下。到“青印”“白櫃”時,他停住,把藥粉倒回紙上。
他沒有看阿螢。
也沒有問她。
他隻是把藥粉重新包好,起身進了裡間。
小滿還在學歌,學得亂七八糟。阿螢急得糾正她:“不是鹿羊,是鹿梁。”
裡間有一道木闆門,平日看著像葯櫃背闆。
陸漸明關門前,許娘子隻看見他從樑上取下昨夜那個布袋,又順手帶走了桌邊的舊錢匣。
門很快合上。
屋裡仍舊有兩個孩子的笑聲。小滿唱錯了調,阿螢急得去捂她的嘴。許娘子卻沒有笑。陸漸明不是避人的性子,除非這件事本就不該給人看。
陳長庚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他的臉色很難看。
他本想叫住阿螢,可陸漸明的葯杵已經停了。歌已經出了口,這時再攔,隻會讓小滿也記住它不該唱。
他看見陸漸明進了裡間。
這個人仍舊什麼都不問。
可他已經知道得太多。
陳長庚撐著身子坐起來:“陸先生。”
木闆門裡沒有回應。
陳長庚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道:“她隻是背了一首她娘教的歌。”
門裡仍舊很靜。
過了一會兒,裡間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像竹鑷碰到瓷盤。
許娘子擡眼看向陳長庚,目光不重,卻很明白。
別在孩子麵前說。
陳長庚閉上嘴。
小滿還在外頭學歌,唱得前一句像阿螢,後一句像街口賣糖人的吆喝。
阿螢被她逗笑了。
又過了一會兒,陸漸明從裡間出來。
他手上空著,袖口卻濕了一點。許娘子聞到一絲很淡的焦味,像紙灰,也像葯灰。
陸漸明沒有看阿螢,也沒有看陳長庚。
他把竹鑷放到火上燎過,又把一小撮灰埋進爐底。
陳長庚看著他的動作,聲音更低:“你知道了多少?”
陸漸明重新坐回桌邊,拿起葯杵。
“夠用。”
陳長庚的臉色更白。
陸漸明道:“不問歌。”
陳長庚看著他。
陸漸明低頭繼續磨葯:“也別讓她再唱第二遍。”
屋裡隻剩葯杵輕輕壓過葯末的聲音。
阿螢和小滿蹲在陽光裡,把栗子殼一顆一顆擺到雪羊旁邊。兩個孩子商量著,等雪羊醒來,就帶它去看南邊下花。
草屋裡很暖。
入夜前,陸漸明換回那件舊青棉袍,把藥箱收進暗格,又從牆角取出羊湯麵的木牌。
陳長庚看著他:“你還去擺攤?”
陸漸明把木牌上的灰擦掉:“攤子不開,纔像有事。”
陳長庚不說話了。
小滿聽見,擡頭問:“陸叔叔,那你晚上回來嗎?”
“回來。”
“帶栗子嗎?”
“看生意。”
小滿撇嘴,覺得這就是不想帶的意思。
天黑後,城南槐樹巷口那盞小燈又亮了。
油布棚重新支起,鐵鍋裡羊湯翻滾。陸漸明站在爐火後,切麵、舀湯、收錢,和前幾日沒有什麼不同。賣炭的漢子來吃了一碗,兩個搬酒的腳夫也來了。他照舊按六文收錢,一文不少。
街上的雪水還沒幹。
偶爾有人從巷口走過,往這盞燈下看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陸漸明隻看鍋。
棚外的雪水順著簷角滴個不停。
一滴,一滴。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慢慢數著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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