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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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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薑湯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5章 薑湯第二日一早,迴風客棧送來一鍋粥。

雲平親自站在廊下看人盛粥,手裡還拿著算盤。他今日穿了件灰布夾襖,袖口磨得發白,臉上笑意很足,像是給眾人備下了一鍋難得的好飯。

“都吃,都吃。”雲平道,“我這粥雖稀,勝在碗大。碗大就顯得多,顯得多,人心裡就暖。”

老車夫端著碗看了半天:“雲賬房,這粥裡能照見人臉。”

雲平正色道:“冰天雪地的,有口熱的就金貴。你若嫌稀,等涼了再喝,那就不稀了,是冷。”

幾個夥計聽了想笑,又不敢笑。

劉順這兩日隻看明白一件事:雲平收錢時一點也不糊塗。熱水錢是規矩,草料錢是規矩,棚鋪錢也是規矩。到了他嘴裡,好像不收錢纔是壞了天理。

這樣的人說話越像玩笑,劉順越不敢當真。

這兩日,劉順還發現迴風客棧的鈴特別多。

西棚門口有一隻,後槽窄門有一隻,北廊木柵後也藏著一隻。鈴都縮在簷角,不迎風,細線則順著牆根貼下來,到了門前才橫過半尺。店裡的夥計知道哪裡該擡腳,新來的客人若走錯一步,鈴才會響。

早飯後,劉順提著桶去打水,見東井邊排著幾個人,便想從北廊繞過去。鞋尖剛絆到線,簷下便輕輕響了一聲。馬三轉眼就從後廚出來,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把人拽了回來。

“打水走東邊。”

劉順忙道:“那邊人多。我看這邊也能過去。”

“看著能走,不等於給你走。”馬三把他連人帶桶轉了個方向,“北廊不許住客進。再走錯,我就當你故意的。”

老車夫正在井邊等水,聽見鈴響便回過頭來,朝劉順招了招手。

“回來。”他說,“迴風白日有不許進的門,夜裡有不許走的廊。天黑以後,除了茅房和自己住的棚,哪裡都別去。”

劉順走回去,小聲問:“為什麼?”

老車夫接過他的水桶:“我走這條路十二年,也沒問過。出門在外,人家不讓走的地方,記住便是。非要弄明白,吃虧的時候就明白了。”

雲平在賬房裡聽見,隻朝小廝道:“北廊那根鬆了,重新繃緊。”

劉順不知道這些鈴究竟是防外人進來,還是防住店的人出去。他隻知道,尋常客棧絕不會連取水走錯一條廊都有人聽見。

晌午後,西棚來了一個小廝,端著一碗熱薑湯。

“馬三哥說,昨夜鋪闆裡摸出鐵片,是店裡沒收拾乾淨。”小廝道,“這碗薑湯送給那位搭路的小哥,就當賠罪。”

劉順眼睛一亮。

昨夜他吹了半宿冷風,早起鼻子發堵,聽見薑湯兩個字,喉嚨都熱了。他離得近,伸手便想替陸漸明接過來。

陸漸明聽見“賠罪”兩個字,先摸了摸下巴,又輕輕嘆了口氣。

迴風客棧竟肯為一塊鐵片賠上一碗薑湯,這事聽著倒像太陽打西邊出來。

劉順的手停在半空。

他本來沒想到這一層,可他聽見陸漸明那一聲很輕的嘆息,又見陸漸明沒有接,心裡便跟著頓了一下。陸大哥不接,他也下意識不敢接了,手就僵在半空。

薑味很重。

重得像怕人聞出別的味道。

小廝站在棚口,沒有走。

他把碗又往前送了送,眼睛一直盯著劉順的手。

劉順沒接。

偏偏有人肯接。

趙二聞見薑味,從外頭鑽進來,一眼看見那碗熱湯,便道:“你不要?不要給我。”

小廝臉色一變,忙把碗往回收:“不是給你的。”

可趙二手快,已經把碗接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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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二翻了個白眼:“送到西棚的湯,還認人?我不是住西棚?”

他捧起碗,一口氣喝了大半。

小廝臉色變了變,不敢多說,轉身跑了。

陸漸明沒有攔,隻在趙二仰頭喝湯時看了看他的喉頭。

劉順沒看懂,卻想起陸漸明方纔那一聲嘆息,心裡忽然有些不踏實。

不過半盞茶,趙二坐在馬槽邊打起瞌睡。起初眾人隻當他懶,老車夫踢了他一腳,他也隻是嘟囔兩聲。又過片刻,他臉色發白,手腳軟得像麵條,整個人順著馬槽滑下去。

西棚一下亂了。

“病了?”

“是不是凍著了?”

“不對。”老車夫彎腰拍了拍趙二的臉,“這小子平日壯得像牛,哪有這樣病的?”

趙二嘴唇發白,眼皮卻還在跳,喉嚨裡像堵著一口痰,咽不下,也咳不出。若說是凍病,灰渡這幾日凍病的人不少,可凍病沒有這麼快,也不會手腳一下軟成這樣。

老車夫臉色變了:“都別亂動。我去找東家。”

他口中的東家,自然是孟闊。商隊出門在外,夥計有了急病,先得叫自家東家拿主意。

老車夫剛要起身,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冷哼。

那聲音輕得像風碰了一下破窗紙。劉順還沒來得及回頭,隻見窗縫裡像有一點黑影掠進來,貼著草屑一閃,正落在趙二唇邊。

黑影掠過的一瞬,陸漸明摸了摸下巴。

趙二喉頭一動,像被嗆了一下,又像嚥下了什麼。

棚裡人都圍著趙二亂,多半沒有看清。

老車夫披上棉襖,匆匆出去找孟闊。

他前腳剛走,馬三後腳便挑簾進來。

馬三手裡提著一桶熱水,嗓門還是那麼粗:“聽說西棚有人病了?”

劉順一怔。老車夫前腳纔出門,馬三後腳就挑簾進來,難道是在院裡撞見了?他朝門外看了看,還想找老車夫的影子,人卻早已轉過廊角。

馬三卻像全沒覺得這話有毛病,伸腳踢了踢地上的乾草:“病了也別躺馬槽邊。馬看見人躺著,以為自己也能躺,回頭都不幹活了。”

他說著彎腰看了趙二一眼,又道:“擡到前堂去,灌碗鹽水。別堵在這裡,晦氣。”

兩個小廝進來,把趙二擡走。過了一會兒,又端來一碗濃熱的鹽水,說是前堂嫌趙二丟人,讓他灌下去醒醒。

趙二被灌下鹽水,半個時辰後便吐了一回,吐完臉色反倒好些。馬三站在旁邊罵:“憊懶東西,裝病偷懶也不挑個乾淨地方。吐我一地,還得叫人拿水沖。”

趙二半死不活地問:“多少?”

“鹽水三文,沖地兩文。”馬三道,“嫌貴就別吐。吐出來的東西還能給你倒回去不成?”

他說得刻薄。

劉順站在旁邊,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家裡那兩畝薄田,想起父親把他托給孟闊時說的話。出來跑商,總該比在家裡守著薄田強些。可真出了門才知道,風雪不要錢,凍病要錢;喝水要錢,吐了也要錢。人還沒賺到幾個銅闆,賬倒先一筆一筆記下來。

又過片刻,孟闊和老車夫趕了回來。

孟闊看見趙二還能罵人,臉色便鬆了些。他問了兩句,聽說隻是吐過一回,便讓人把趙二扶回西棚歇著,又把那五文錢記到商隊賬上。

周夥計替趙二摸了摸額頭,覺得不燙,便從自己的鋪蓋裡扯出一塊舊布,叫他圍住脖子。趙二嫌布上有茶味,嘴上還要挑剔;周夥計立刻要拿回去,他又趕緊壓在手下。旁邊幾個人見他還有力氣爭這個,便各自散開去搬貨、喂馬,沒有誰再把這場病當成大事。

趙二平日就愛佔小便宜,偷懶也不是一回兩回。眾人見他緩過來了,便隻當他近日受了寒,鬧出一場小病。趙二自己也嘴硬,靠在草垛邊罵:“這吊店,人不舒服一下也要收錢?五文錢,扣我好幾日工錢。”

隻有老車夫站在旁邊,眉頭一直沒鬆。

他方纔出去前,分明看見趙二臉色白得嚇人,氣都像要斷了。怎麼這一轉眼,灌碗鹽水,吐上一回,倒像沒什麼大礙了?

老車夫朝窗外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趙二。嘴巴動了動,最後隻罵了一句“懶漢”,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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