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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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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石榴紅鬥篷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第6章 石榴紅鬥篷第三日午後,灰渡忽然下起大雪。

雪來得很急。先是天色一沉,河邊那排灰布幌子被風捲起來,像幾條破魚在半空裡翻身。不到半盞茶,雪粒便砸在瓦上、車篷上、馬背上,響得密密麻麻。

孟闊罵了一聲,叫夥計們把貨車往廊下挪。

劉順抱著一捆草蓆跑得腳下打滑。他剛把草蓆壓到鹽袋上,雪已經白了院角。南爐的火被風一撲,火星飛出來,馬三抄起半扇舊門闆擋在爐口,嘴裡罵罵咧咧,說這鬼天氣連柴都要多燒三成。

雲平站在廊下撥算盤。

雪越大,他算盤撥得越快。

“雪下成這樣,你還算什麼?”老車夫忍不住道。

雲平頭也不擡:“算雪停以後的錢。柴要錢,熱水要錢,馬吃得多也要錢。老哥,你若能叫雪停,我倒貼你兩文。”

老車夫罵他黑心,卻也知道這話不假。

算盤珠子在雲平指下輕輕撞著,一聲接一聲。西棚最裡側,舊青袍的搭客正低頭整理藥箱,像這場雪、這間店、這幾日的暗手都與他無關。

雲平沒有看他。那張臉過了十幾年,不過比從前瘦了些,低頭時還是那個樣子。雲平這些年換了名聲,換了活路,最後落到灰渡給人算賬;青鷂渡那筆賬,他沒有一日真正忘過。

如今人被雪困在迴風客棧,過了這個地方,再想遇見,便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雲平確實想對付陸漸明。可他看了兩日,仍沒有看出半點可乘之機。陸漸明不貪便宜,不爭閑氣,藥箱也從不離身;能用在旁人身上的辦法,到了他這裡,雲平便沒有把握。偏在這時,那個人又趕在雪裡回來了。

雲平指尖一頓。

算盤裡有一粒珠子被他撥過了位。

他低頭看了看,罵了一句:“晦氣。”

馬三剛把擋風的門闆塞給一個小廝,擡頭便看見雲平朝賬房偏了偏下巴。

他跟進去,順手帶上半扇門。外頭風雪正緊,眾人忙著搬貨、牽馬,沒有誰留意他們。

雲平問:“西棚氈子裡的鐵片,是你放的?”

馬三道:“是。”

“薑湯也是你叫人送的?”

馬三沒有否認:“那姓陸的把二哥害到這份上,我總不能當沒看見。”

雲平把撥錯的算盤珠重新推了回去:“葯放了多少?”

“一包。”

“給馬喝都嫌多。”雲平道,“陸漸明若真喝了,未必能放倒。趙二卻差點叫你送走。”

馬三臉上有些掛不住:“是他自己搶的。”

“他貪的是一碗湯,不是來替我償債的。”

馬三忽然擡頭:“窗外那顆解藥,是二哥放的?”

“不然等你端鹽水救他?”

馬三不說話了。

雲平看著他:“鐵片藏在鋪闆下,落腳一試便能試出來。再借賠罪送一碗薑湯,他連碗邊都沒有碰。你這不是替我報仇,是把自己的手伸過去給人看。”

馬三的黑臉慢慢漲紅:“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我知道。”

雲平隔著窗紙,朝西棚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的仇,不是這麼容易報的。”

他說完,將賬房門重新推開:“以後我沒開口,你別再動他。也別拿不相幹的人墊在裡頭。”

馬三站了一會兒,才悶聲應道:“知道了。”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道:“大哥要來了。也不知道這回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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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平擡起眼。馬三將門重新掩上,兩個人的聲音都低了下去。風雪打在窗紙上,後麵的話便再也聽不清了。

灰渡沒有正經官府,路一封,客棧便成了半個城門。人、貨、馬都擠在這裡,誰也走不了,誰也不敢亂走。東街那邊已經有人把皮貨棚的布簾放下來,西頭馬市也關了半扇門。幾個巡柵的漢子頂著雪跑過街口,刀柄用布包著,怕凍手。

劉順第一次見這樣的雪。

他從前隻聽人說邊地雪大,能把路吃掉。如今才知道,這話不是嚇人。街上的車轍一會兒便淺了,屋脊也很快隻剩一片白。院中人要隔著風雪才能聽見對方,說話反而比平日更少。

傍晚前,客棧外忽然響起馬鈴。

那鈴聲不急,卻壓得住風雪。

院裡幾個小廝聽見,立刻停了手。正搬柴的人把柴抱在懷裡,不敢放,也不敢走。前堂裡有人低聲說了半句什麼,又被旁邊的人用胳膊碰住。

馬三把門闆往牆上一靠,抹了把臉上的雪水,快步去開門。

雲平的算盤聲停了。

劉順站在西棚口,隻覺得院裡忽然安靜了許多。方纔還罵雪、罵柴、罵飯貴的人,這會兒都像被風雪凍住了舌頭。

門外進來三匹馬,一輛小車。

三匹馬先進院,馬上人沒有多話,隻把韁繩交給小廝。小車停在廊前,簾子沒有立刻掀開,隻從裡麵伸出一隻手,按在車門邊上。

落在最後的騎手沒有把韁繩交出去。他穿一件灰皮襖,個子不高,臉也尋常,混在山裡那些跑腿漢子中並不起眼。旁人都在看小車,他卻先牽馬繞到背風處,摸過馬蹄,又替鬆開的肚帶緊了一孔。做完這些,他便跟著兩名山漢去車後搬箱,始終沒有往堂屋湊。

馬三像是同他還不熟,隻叫了一聲:“新來的,後頭搭把手。”

灰衣漢子應了一聲,聲音被風雪壓住,誰也沒有聽清口音。

那隻按在車門邊的手很大,手背上橫著幾道舊疤,有一道從虎口一直爬到腕骨,像被刀鋒硬生生削過。

馬三低頭叫了一聲:“大哥。”

車裡的人嗯了一聲,把手收回簾後:“後頭箱子先卸,別磕壞了。”

灰衣漢子和兩名山漢擡箱往北廊走時,馬三走在前頭,用短棍挑起柱腳一根細線。箱子過去,他再把線放回原處。劉順這纔看見,線頭一直牽到簷下一隻小銅鈴上。跟來的山漢連看也沒看,腳下卻都知道該從哪裡跨。

小車簾子一掀,下來一個年輕婦人。

她年紀不大,披著石榴紅鬥篷,鬥篷邊上鑲著一圈白狐毛。風雪這麼大,她鬢邊還插著一支金簪,簪尾垂著細細的銀墜,一走路便輕輕響。她下車時沒有等人扶,隻把自己的袖口攏了攏,先看院裡的人,再看雲平,眼風很活。

車邊小廝要來打傘,她擺了擺手,寧肯自己踩進雪裡,也要先把院子看個清楚。

她沒有立刻說話,先把院子看了一遍。

廊下的油燈擦得亮,台階前的雪掃得乾淨,堂屋窗紙雖舊,卻補得齊整。連門口那兩隻接雪水的木桶,也一左一右擺得端正,不像山裡臨時搭出來的粗地方。

她眼裡的笑意便深了些。

“雲二哥。”她笑道,“你們平日把迴風說得像個漏風柴棚,原來也有這般像樣的門臉。”

雲平終於放下算盤,走下廊階。

他臉上還是笑,笑得比平日更軟,也更不正經。

“說起門臉兒,”雲平道,“北溟王府的朱門金釘也不過那樣。真要襯嫂夫人這張臉,怕得把天上的雪都換成銀箔,才勉強不寒磣。”

年輕婦人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的眉眼單看隻是清秀,鼻樑也不高,唇色被風雪凍得淡了些。可她一笑,眼尾便活了,鬢邊銀墜輕輕一晃,連那件紅鬥篷都像跟著亮起來。

院裡能看見她的人,幾乎都被那一笑牽住了眼。牽馬的小廝忘了收韁繩,夥計忘了把肩上的草捆放下,連正要去車後搬箱的馬三也慢了半拍。

隻有車尾那箇舊青袍的搭客沒有擡頭。

他正把第三輛車上浸濕的篷繩解下來,指尖慢慢撚開凍住的繩結,像根本沒聽見這邊的笑聲。

年輕婦人笑意不變,眼角卻往車尾輕輕掠了一下。

她明知雲平這話輕浮,笑時還是往前傾了一點。那笑意在眼尾多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雲二哥這張嘴,”她道,“若擺在王府門前,怕是守門的也要請你進去喝盞熱茶。”

雲平笑道:“我進不進王府倒不打緊。嫂夫人肯在迴風笑一笑,這破院就不算白掃。”

她笑著轉開眼時,雲平眼底那點笑才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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