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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魂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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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哥

離魂照雪 · 圓圓湯sifu

孟闊正在第二輛貨車旁檢查篷布。

雪水順著車角往下淌,最外麵那層油布被風掀開一道縫。他伸手摸了摸下麵的茶磚,見封紙還是乾的,才叫周夥計重新緊繩。

院裡沒有人說東家來了。

可孟闊直起身時,看見馬三已經收了方纔罵人的粗聲,站到小車旁邊,順腳將車門前的積雪踢開。兩個小廝一個穩住車前的牲口,一個繞到車後等著卸箱,動作都比平日快。方纔還同那婦人說笑的雲平,也已經收了散漫模樣,站直了些。

孟闊心裡便有了數。

劉順抱著一卷油布湊過來,小聲問:“車裡是誰?”

孟闊還沒開口,旁邊收繩的老車夫已經朝劉順使了個眼色:“還用問?看這陣仗,多半是迴風那位東家。我跑這條路這麼多年,也沒見過真人。”

孟闊倒是聽過邢大魁這個名字。

有人說他是常年在外走貨的商人,也有人說迴風隻是他名下最不起眼的一處生意。傳話的人各有說法,誰也沒能說清他的來路。孟闊來往灰渡十二年,同樣一次也沒有見過他。

“看好自己的貨。”孟闊道,“這是人家的地方,少猜主人,少說閑話。”

劉順忙抱著油布退了回去。老車夫也低下頭,隻管收自己的繩。

車裡這時才傳出一聲笑。

那笑聲不高,卻故意叫院裡的人都聽見。

簾子被那隻大手挑開,絡腮鬍漢子從車裡下來。

雲平臉上的笑還在,人卻已經不再往前湊,反而退了半步,垂手立在廊階下,像又成了迴風客棧裡那個規矩賬房。

孟闊原以為,這位從不露麵的東家若不是個養尊處優、隻等分賬的人,便該是個躲在後頭不肯見人的老狐狸。

可眼前這人完全不是。

他站在雪裡,肩背寬,絡腮鬍遮住半張臉,不動時很能壓人。黑羊皮大氅裡露出半截暗紅緞襖,釦子打得很亮,腰帶也寬,像是特意要叫人看出幾分闊氣來。隻是靴邊的凍泥太重,袖口又露著舊油痕,那點闊氣便有些撐不住。

他腰間沒有掛什麼貴重玉佩,隻有一把短刀,刀鞘被手摸得發亮。他下車後先看了柳娘子一眼,又看雲平。嘴角還咧著,像是大度,拇指卻在短刀鞘上蹭了一下,蹭得那片舊皮輕輕一響。

最叫孟闊在意的是他的手。

那雙手很大,指節粗硬,指甲修得短,掌背上全是舊傷。有刀傷,也有繩索勒出來的白痕。做客棧東家的手不會這樣;做馬販子、護院、走鏢的人,也未必會這樣。那是常年搶韁、攀石、提刀,甚至抓著人往雪地裡拖,才會留下的手。

車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把沉箱搬下車闆。馬三在雪裡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又壓住了,顯然還記著方纔那句“別磕壞了”。

他看院子時,也不像店主看客。

店主看人,多先看衣裳、臉色、錢袋。可他先看車輪,再看騾馬,又看各人站的位置。看完孟闊那三輛貨車,他纔看雲平。那目光不快,卻像一把鈍刀,貼著骨頭慢慢刮過去。

孟闊心裡沉了一下,臉上陪客的笑便更客氣了。

絡腮鬍漢子沒有理會孟闊,踏著雪走到廊階前,在雲平麵前停下。

“雪封路了?”他問。

雲平道:“封得差不多。北頭河麵起裂,東街馬市關棚,南邊山口這會兒也該看不見路了。”

絡腮鬍漢子沒有立刻接話。

他也沒有進堂,轉身沿著廊前慢慢走了幾步。雲平落後半步,跟在他身旁。

車馬分了槽,南北客分了爐,貨堆靠廊不靠牆,濕草另放,乾草壓在篷下。連水缸擺的位置都講究,擋著兩邊客人亂走,也留出中間一條能過人的路。

邢大魁看完,伸手摸了一下南爐旁新釘的木欄,又看了看被水缸隔開的兩條窄路。

“迴風經營得不錯。”絡腮鬍漢子淡淡道,“辛苦了。”

雲平立刻垂了垂眼:“大哥言重。我不過替大哥看幾本賬、守幾扇門。店裡有進項,家裡的兄弟們有飯吃,我這碗飯也能端穩些。”

這話說得很低,也很恭敬,像真把自己放在賬房的位置上。

話音剛落,車後那隻沉箱也卸到了地上。

馬三拍去袖上的雪,開口便問:“二哥,箱子放哪兒?”

雲平隻把手指往後庫方向輕輕一偏。

馬三應了一聲,帶著兩個山漢把箱子往後庫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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絡腮鬍漢子看見了。他臉上沒有怒意,隻是又看了雲平一眼。

孟闊卻聽得更不自在。

這兩個人一個客氣,一個恭敬,可院裡的風雪似乎比方纔更重了。

年輕婦人根本沒留意兩人在說什麼。她已經自顧自沿著廊下往前走,一會兒看看堂屋的窗紙,一會兒又擡頭望向二樓的房門,像是在挑自己今晚住哪一間。

走到堂屋門前,她纔回頭叫了一聲:“馬三,我那隻妝匣和兩隻衣箱仔細些。首飾怕磕,衣裳也別給我壓皺了。”

馬三正在往後庫送沉箱,聞言隻得回頭應了一聲。

年輕婦人這才掀簾進了堂屋。

絡腮鬍漢子也往堂屋走。

雲平跟在他身後,步子落得很穩,肩背也微微低著,仍是賬房跟東家的樣子。

車尾處,陸漸明正按周夥計的吩咐收拾第三輛車。雪水浸了篷繩,若不解下來換到幹處,夜裡一凍,明早便要硬成鐵條。他把繩頭從車轅內側退出來,用指腹慢慢撚開凍硬的結,動作不急,像隻顧著商隊交給他的活。

可雲平擡眼的那一瞬,他也看見了。

雲平眼底冷了一下,隨即又垂了下去。

進了堂屋,邢大魁沒有停,徑直從後門穿進北廊。廊口立著一道齊胸高的木柵,早晨絆過劉順的細線仍貼著牆根橫在門前,線頭一直牽到簷下的小銅鈴。

馬三已經等在那裡。他用短棍挑起細線,先讓邢大魁跨過去,又看著雲平跟進木柵,才把線重新放回原處。銅鈴從頭到尾沒有響。

劉順本該回西棚,可週夥計叫他把一捆濕草搬到後廊。他抱著草經過堂屋時,馬三正守在門外。

北廊木柵已經合上,細線重新橫在門前。馬三背靠木柵,手裡把玩著那根短棍,見劉順過來,用棍頭指了指另一邊。

“濕草堆西牆,別往這邊擠。”

劉順忙換了路。他隻覺得那位店主一回來,連馬三說話都比平日短了。

木柵後麵還有一段窄廊。再往裡,厚門已經關上,庫牆也沒有窗。雲平把客簿攤在一張核貨用的舊木案上。

邢大魁沒有坐。他站在木案旁,一頁頁翻過客簿,看得不快。孟闊的名字他認得,去年、前年都在同一處。

他屈起手指,在最後幾個名字上敲了敲。

“這幾個,為什麼空著?”

雲平看了一眼。一個賣葯的老腳夫,一家帶著孩子的逃荒人,還有兩個挑炭的。

“南廊的雪是他們掃的,後槽的凍草也是他們砸開的。”雲平道,“雪停以前,宿錢從工錢裡扣。”

邢大魁又敲了一下。

“山裡這個冬天也缺做事的。”

“他們沒油水,又有人認得。”雲平把算盤往客簿旁邊一放,“今日少一個,明日繞過迴風的就不止一家。這筆不合算。”

邢大魁看了他片刻:“你倒替他們算得周全。”

“我替迴風算。”

窗外傳來一陣粗重的掃雪聲。馬三在門外罵人懶,聲音故意擡得很高。

邢大魁把客簿合上,手掌壓在封皮上。

“家裡近來用錢的地方多。”他道,“熟客照舊,既然都是你定的。其餘的,你別一個都看不見。”

雲平低下眼:“我會看。”

後庫的門再次開啟時,劉順早已把濕草搬到西牆。雲平抱著客簿從北廊出來,臉上還是平日那副神情。邢大魁沒有回堂屋,從後庫另一頭去了後院;馬三收起短棍,跟了過去。

雪越下越大。

天黑前,巡柵的人來報,南邊山口已經封了,北頭河麵裂出冰縫,東街馬市不再放車。迴風客棧前後兩道門都上了橫木,隻留小門走人。

馬三站在院裡喊:“今夜誰也別亂走。外頭風雪大,院子裡也一樣不太平。都管好自己的手腳,安分些;誰敢鬧事,就滾出迴風。丟了命,回頭託夢也別敲我門。”

眾人罵他晦氣。

可罵歸罵,誰也沒有再往門外走。

劉順縮在西棚裡,聽著雪壓屋頂的沙沙聲。白日裡聽到的那些話還在他腦中打轉,他越想越亂,乾脆拉過氈子,矇住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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