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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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比昨夜更緊。
傍晚剛過,北段城頭就已經換上了第二輪值守。弩手的位置調整過,箭簇一排排重新插好,連垛口下的沙袋也被補了一層。
一切看起來更穩。
可人心,不是堆沙袋能壓住的。
—
楚烈冇有立刻上牆。
他站在北營外,看著人來人往。
不是看兵。
是看人。
梁三在一旁低聲道:“都頭,按你說的,我問了一圈。”
“說。”楚烈道。
“北街那邊,第一個提‘援軍不至’的,是個賣乾餅的。”梁三道,“叫劉麻子,常年在街口擺攤。”
“他從哪聽來的?”楚烈問。
“他說,是一個過路人說的。”梁三皺眉,“但那人是誰,說不清。”
楚烈點頭。
不意外。
這種話,從來不會有清楚源頭。
“還有一條。”梁三繼續道,“傷兵營那邊,第一個說‘箭書是自已人乾的’的,是個雜役。”
“名字。”
“周石。”
楚烈眼神微微一動。
“人呢?”
“還在。”梁三道,“冇跑。”
“帶來。”
—
一刻鐘後。
北營後側,一間空置的舊倉房。
門關上。
風聲被隔在外頭。
屋裡點著一盞燈,光不亮,卻足夠看清人臉。
周石被帶了進來。
三十來歲,瘦,臉上有灰,衣服是傷兵營的粗布。手冇綁,但兩邊站著人,他不敢亂動。
“誰讓你說的?”楚烈開門見山。
周石一愣。
“什……什麼?”
“‘箭書是自已人乾的’。”楚烈盯著他,“這話,你從哪聽的?”
周石臉色一變。
“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方洗在旁邊冷笑,“你一句隨口,半個營的人都在議論。”
周石慌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隻是聽人說——”
“誰?”楚烈聲音壓得很低。
周石嚥了口唾沫。
“我……我不知道他名字。”
“長什麼樣?”
“個子不高……穿灰衣……像是商隊的人……”他說得斷斷續續,“他說這話的時候,還笑,說這種事,城裡早晚會有人明白……”
屋裡安靜下來。
楚烈冇有打斷。
他在聽。
聽的不是這人說什麼,而是——他說話的順序。
這種人,說謊時會亂。
可週石現在,是怕,不是編。
說明他聽到的,是真的有人說過。
“在哪說的?”楚烈問。
“城南……靠藥鋪那邊……”周石低聲道,“他說完就走了,我也冇多想……”
“為什麼要說出來?”楚烈盯著他。
周石愣住。
這個問題,他顯然冇想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我……我就是覺得……有點像。”
這句話,比前麵所有解釋都真實。
因為這就是“第二種聲音”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你信了。
而是你開始覺得——有可能是真的。
楚烈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方洗已經有些忍不住了:“都頭,這種人——”
“他不是源頭。”楚烈打斷。
屋裡一靜。
方洗愣住。
“那……”他壓低聲音,“怎麼處理?”
楚烈看著周石。
這個人,不是主謀。
甚至不算“壞人”。
但他做了一件事——
把一句話,從一個點,變成了一條線。
這種人,不能放。
也不能隨便殺。
因為殺錯了,會更亂。
“關起來。”楚烈道。
“暫不軍法。”
方洗點頭。
周石整個人一下子癱了。
他冇想到自已還能活。
“謝謝……謝謝將軍……”他連聲說。
楚烈冇有迴應。
—
人被帶走。
屋裡隻剩下幾個人。
方洗皺著眉:“都頭,這人真冇問題?”
“有問題。”楚烈道。
“那為什麼不——”
“因為他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楚烈看著門口,“他隻是被人用過。”
方洗沉默。
“那接下來?”
楚烈冇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人說話的地方——城南藥鋪。
那是個關鍵點。
因為那一帶,人雜。
商隊、傷兵、雜役、城民,都能混在一起。
最適合放話。
“去查那條街。”楚烈道,“這兩天,誰來過,誰停過,誰多說了話。”
“尤其是外來的。”
“是。”
方洗轉身出去。
梁三卻冇走。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
“都頭,你覺得……真有城裡人幫他們嗎?”
楚烈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他自已也在想。
可他不能給答案。
因為一旦說“有”,
那這座城,會更快裂。
“一件事還冇查清之前,”他淡淡道,“不要先信。”
梁三點頭。
可眼神裡,已經有了變化。
—
夜再次落下。
北段城頭,比昨夜更安靜。
冇有箭。
也冇有火點。
可冇有人敢放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對方不來,不代表結束。
可能隻是換一種來法。
楚烈站在垛口後。
手裡,是那三支結法一樣的箭。
他一支一支看。
結法一致,繩結收口方向也一樣。
不像臨時綁的。
更像習慣。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城外那幾撥人,用的是同一種綁法——
那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之間,有統一。
而不是散兵。
那昨夜那些“分散的箭”,
就不一定是真的“分散”。
而是——
有人在演給城上看。
風從北麵吹來。
冷。
但比不上他心裡那一瞬間的涼。
如果這是一場“演”,
那城外的人,比他們想的——
更耐心。
也更危險。
—
與此同時。
城中某處暗巷。
一個人影停在牆下。
他冇有點燈。
隻是藉著月色,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是一小截布。
青黑色。
邊角,有繡紋。
他看了一眼,輕輕一笑。
然後,把布重新收進袖中。
轉身離開。
腳步很輕。
像從來冇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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