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斷縫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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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風停了一陣。
不是不冷了,而是那種——
連風都壓住的靜。
北段城頭燈火極低。
所有人都在等。
可誰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
楚烈站在舊箭樓旁。
手冇離開刀柄。
這種夜,他太熟了。
越靜,越要命。
“都頭。”方洗從一側貼過來,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剛纔牆下……有動靜。”
楚烈眼神一緊。
“哪一段?”
“斷縫下。”方洗指了指,“像是……有東西蹭牆。”
楚烈冇有立刻動。
他先聽。
貼著磚縫,把耳朵靠近。
城牆很厚。
但貼近之後,仍能聽見一點極細的聲音——
沙。
不是風吹。
是有人在動土。
很輕,很慢。
像在試探。
楚烈眼神瞬間沉了下來。
“不是射。”他低聲道,“是摸。”
對方換方式了。
不再用箭。
開始貼牆。
—
“弩手彆動。”楚烈道,“燈壓住。”
“方洗,跟我下去。”
方洗一愣:“下去?”
“繩。”楚烈已經轉身。
這種情況,不能等。
等對方摸清牆腳,再上來,就晚了。
必須先抓。
哪怕抓不全,也要知道——來的是誰。
—
繩子放下。
冇有火。
隻有手摸。
楚烈第一個下。
靴底踩到雪地的一瞬間,他冇有動。
先聽。
呼吸壓低。
耳朵在風裡找聲音。
很快——
那點細碎的“沙”聲,又出現了。
就在前方不遠。
貼牆。
三步。
兩步。
楚烈微微側身,把身體貼在牆影裡。
手慢慢把刀抽出。
不全出。
隻露半寸刃。
避免反光。
方洗已經跟下來,在他後方一丈。
兩人冇有說話。
這種距離,說話就是死。
—
再往前半步。
楚烈看見了。
不是一個人。
是三個人。
全都貼在牆根。
身形壓得極低。
其中一個在用短鏟挖牆腳的凍土,另一個拿著什麼東西往牆縫裡塞,第三個——
在看。
不是看城。
是看四周。
警覺。
這不是散兵。
這是乾活的隊。
楚烈心裡一沉。
這比昨夜射箭更危險。
因為他們不是來騷擾。
是來找牆的“弱點”。
—
那第三個人忽然動了一下。
頭微微側。
像是聽到了什麼。
楚烈冇有動。
連呼吸都冇變。
下一瞬,那人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不是大燁話。
是草原話。
聲音很輕。
但楚烈聽得出來——
不是隨便的遊騎。
是有配合的。
就在這一下。
楚烈動了。
不是衝。
是滑。
身體貼地往前半步,刀直接橫著抹出去。
目標不是人。
是喉。
第一刀,冇有聲音。
隻有一聲悶哼。
血在寒夜裡噴出來,卻冇有散開,隻是貼著皮肉流。
那人倒下的同時,第二人已經反應過來。
手裡的短刃猛地反刺。
角度很刁,直奔肋下。
楚烈左肩一壓,整個人往前頂,刀柄往下一撞。
“哢”的一聲。
對方手腕直接斷。
刀落。
楚烈順勢反手一推,刀鋒從對方下顎往上送。
卡住。
骨硬。
冇完全進去。
對方還在掙。
眼睛睜得很大。
楚烈冇有猶豫,腳一頂,借力往前一壓。
“噗。”
刀終於進。
人瞬間軟下去。
—
第三人已經退。
不是亂退。
是帶著節奏往後撤。
同時,一聲極低的哨音從他口中吐出。
不長。
卻夠遠。
楚烈心裡一沉。
他在報信。
“彆讓他走!”方洗已經衝上來。
那人不再回頭。
腳步很輕,卻極快。
雪地上幾乎冇有聲。
這是輕騎出身的人。
楚烈冇有追。
他隻做了一件事——
把手裡的刀,直接擲了出去。
不是標準擲法。
是壓低的側擲。
目標——
不是背。
是腿。
因為夜裡,殺不如留。
刀在空中幾乎冇有聲音。
下一瞬——
“噗。”
正中膝後。
那人一個踉蹌,直接跪進雪裡。
還想爬。
方洗已經撲上去,一把按住。
對方反手就要拔刀。
方洗比他快一步,膝蓋壓住手臂,刀直接架在他脖子上。
“動一下,死。”
那人冇動。
呼吸很穩。
不像一般的兵。
更像——
習慣了這種場麵的人。
—
楚烈走過去,把刀從他腿上拔出來。
血流得不多。
傷口很準。
不會馬上死。
卻也跑不了。
他蹲下,看著那人。
對方也在看他。
眼神很冷。
冇有慌。
這種眼神,楚烈見過。
不是普通兵。
“你們在找什麼?”楚烈問。
那人不說話。
隻是輕輕吐了一口氣。
帶血。
楚烈冇有再問。
這種人,不會在第一句話開口。
“帶上去。”他說。
—
繩子重新放下。
人被綁著拉上城頭。
兩具屍體,留在牆下。
冇人有時間管。
—
城頭。
燈火壓低。
幾個人圍著那被抓的人。
沈長舟很快也到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楚烈。
“你抓的?”
“是。”楚烈道。
沈長舟點頭。
冇有多說。
他蹲下,看著那人。
“你們昨夜射箭。”他說,“今夜挖牆。”
那人不答。
沈長舟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不是散兵。”他說,“是有隊的。”
那人眼神動了一下。
很細。
但被楚烈看見了。
沈長舟也看見了。
“你們在找哪一段最薄。”他繼續道,“找到了,明晚就來真動。”
那人還是不說。
但呼吸,微微變了一下。
楚烈心裡一緊。
這不是猜。
這是——
對了。
—
“帶下去。”沈長舟站起身,“彆讓他死。”
“是。”
人被拖走。
方洗忍不住低聲問:
“將軍,這是不是……”
沈長舟冇有回答。
他看著北麵的夜。
沉了片刻,隻說了一句:
“他們不急。”
—
楚烈站在一旁,心裡那股寒意,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
他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的箭,
今天的話,
今夜的牆下人,
都是同一件事。
不是試。
是一層一層,往裡壓。
而他們——
在等。
等你亂。
等你錯。
等你哪一段先撐不住。
風再次起了。
比之前更冷。
楚烈站在垛口後,看著那片黑。
這一次,他不再覺得那隻是夜。
而像是——
一張網。
已經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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