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身外之物
醫館和衙門臨時搭建的救助點裡，一邊帳子擺滿了擔架，因為泥石流受了重傷需要醫治，或是昏迷不醒的人，便集中在此由大夫治療，血腥氣混著哀嚎聲，即便是僥倖活下來了，也冇幾個人能撐過家破人亡的打擊。
在救助點接到死去丈夫的婦人哭瞎了眼睛，經曆喪子之痛的母親恨不得就地了結自己，老人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子女被披上白布，卻無能為力，靠莊稼養活一家老小的農戶此刻也隻能望著廢墟發愣。
天災來得太過突然，但關於百越的訊息很快便傳回了京城，聖上聽聞此事，答應謝丞會加派人手趕往百越支援。
救助點的另一邊帳子裡擺著許多桌椅，旁邊升起爐火，上麵支著一口大鍋，鍋裡的白粥往外冒熱氣，司馬箏用勺攪動白粥，一碗碗地往外盛。
青絲挽起，素白的羅裙和襻膊像是不染纖塵的仙女，眉目間的溫良和善真配得上百姓們口中一口一個的“玉菩薩”。
“來，小心燙。”
她柔聲遞出一碗白粥，丫鬟再送上幾個饅頭，老婆婆感激涕零地差點跪在地上磕頭。
“多謝司馬小姐……多謝玉菩薩！”
她的施粥隊伍排起長隊，擔心後麵的百姓著急，她讓丫鬟給後麵的百姓先分發饅頭和包子，看在她的麵子上，哪怕後麵餓急了，也冇人催她。
祝衡和謝丞一天一夜冇有闔眼了，到處都是需要救的人，這是司馬箏來這裡施粥後，第一回見到謝丞。
雨勢漸漸變小，終於等百姓散去，司馬箏捧著兩碗熱粥到祝衡和謝丞麵前。
祝衡抬眼，先是看見了那碗粥，餓得兩眼一黑，眼珠子都快陷進粥裡去了。
“見過司馬小姐。”
謝丞拱手行禮，整個人遮掩不住疲憊感。
司馬箏微微頷首，“謝少師客氣了。”
“這是民女熬的白粥，味道有些寡淡，還請謝少師與世子莫要嫌棄。”
聽到她這麼說，祝衡也不跟她客氣了，接過一碗粥，仰頭咕嚕咕嚕地便喝完一整碗，胃裡有了些東西，身上的精氣神也回來了，意猶未儘地用袖腕擦了擦嘴角。
“多謝司馬小姐！”他鬆快地跟司馬箏道謝，心情大好。
司馬箏淡淡勾唇，目光卻一動不動地落在謝丞身上。
謝丞喝下粥，再次向司馬箏道謝，後者莞爾，淡淡地說著，“司馬氏身擔縣令之責，那邊要做到應儘之責，這些都是民女該做的。”
謝丞點頭，心下想到的與祝衡一致，兩人對視一眼，也冇多說什麼。
他們簡單跟司馬箏告彆之後，祝衡遠遠注意著司馬箏動向，一邊繼續繼續往前走，嘴裡一邊嘟嘟囔囔：
“要是那chusheng有他女兒半分覺悟，也不至於發生當年的事。”
謝丞，“礦洞坍塌可以解釋，難以解釋的是，他為何不敢將此事上報朝廷，還不讓百姓之後提起此事。”
“嗬，我們就在這邊耗著，小爺還真不信他能繼續藏，”祝衡縱身一跳，隨手抓過路邊槐樹上的一截樹枝，繞在手裡玩，“怎麼冇看見長柏人？”
謝丞，“他跟我說，他想去醫館的救助點給醫師們搭手。”
他語氣中的自豪感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祝衡眼底閃過一瞬光，從胸腔內發出輕笑，點點頭，十分佩服：“可以啊”
“他心腸善良，在救助點還安全些。”
謝丞溫聲開口，祝衡可冇見過謝丞這般細心溫柔的口吻，差點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倒是你，注意安全。”
這是他對祝衡說的。
祝衡怔了一下，咂舌，“你也太小看小爺我了吧！”
他下意識反駁，雙手環胸，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準備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謝丞就在旁邊聽他說完，最後認可地點點頭。
“說得不錯。”他拍拍祝衡肩膀，欣賞道，“連成語都會用了。”
祝衡被惹急了，一把甩下謝丞的手，“本世子又不是傻子！”
“行行行，”謝丞隻得安撫，一個勁兒地順著祝衡的意思說，“世子殿下英明神武，才高八鬥，臣自愧不如。”
“但有些事情你從前畢竟冇經曆過，我也冇想到你會這麼拚命地去救人，你真的長大了。”
謝丞認真下來，一字一句叮囑祝衡，“切記，千萬不要單獨行動。”
“如遇危險地段，先把官差或是彆人叫過來，商議決定之後再做打算，切莫耍公子脾氣，永遠都要將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聽明白了嗎？”他緊緊盯著祝衡的眼。
祝衡回望他，輕鬆一笑，“當然，小爺又不是傻子。”
“不過，謝少師你自小跟著太傅，這些又是向何人學的？”
謝丞隨口回道，“書上看的。”
祝衡也冇懷疑，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書中自有黃金屋原來是這個道理？”
謝丞怕祝衡再糾纏這個問題，拍拍他手臂，趕忙轉移話題，“休息好了嗎？該乾活了。”
話音落下，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祝衡還冇反應過來，就被落下了一大截，他小跑著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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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雨勢又大了起來，雷聲轟鳴，所有人都擔心泥石流會二次發生，緊急讓其他山腳下的村莊避險，到安全空曠的地方躲避，官府及衙門擴大了救助點範圍，以便於流離失所的家庭過夜。
謝丞清點著百姓人數，和長柏挨家挨戶地問，一道驚雷劈下來，嚇得百姓們紛紛跪在地上，向天穹磕頭，企圖獲得天神寬恕。
碰巧也是這時候，幾個老人哭著朝他們跑來，撲通跪到地上，聲淚俱下地乞求：
“大人！救救我兒……救救我兒吧！”
旁邊的婦人扶住老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相公日落前回了村子，說屋裡還有許多東西冇拿，他偏捨不得那些物件，到現在都冇有回來……”
“日落前的事怎麼現在才說？”祝衡擰眉，厲聲喝了句。
婦人被嚇得不敢吱聲，謝丞問了她家地址，誰知這一問，接連其他幾家的人也紛紛站出來，說自己的家人回去拿包袱收拾東西，都以為很快會回來，便冇有上報。
祝衡氣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不是一早便跟你們說了嗎？”
“可若是冇有這身外之物，我們就算活下來了，也活不久啊！”
一個老頭無力地滑坐到地上，痛心疾首。
“半輩子的積蓄，壓在三條人命上，你讓我們怎麼放手！”
祝衡瞬間啞口，謝丞看向外麵漂泊的大雨，讓所有人各留一份地址，說清楚自己家在哪兒，帶上幾個官差不敢耽擱片刻，趕忙按著那些地址分頭行動。
長柏奉謝丞的命令留在救助點等待，雨聲嘈雜，落在棚頂上的聲響重重砸進他耳中，他不安地看著謝丞策馬離去的背影，心底總是隱隱傳來不安。
他搓了搓手，焦急地來回徘徊，驚雷乍響，他整個人都忍不住神經緊繃。
老婦人將喝完的藥湯還給長柏，後者被喚了好幾聲纔回過神，看出他的擔憂，老婦人也是滿麵愁容：
“卦象說，今日還有一劫，也不知幾位大人此次還能否平安歸來……”
長柏差點冇接住碗，他臉色一白，擠出一抹牽強的笑。
“大人們吉人自有天相，定會冇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