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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水小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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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臨水小廚娘 · 蘇茉

想著快到清明瞭,清明螺賽肥鵝。臨水縣河多,螺螄肯定不少,正適合下酒。可以做來試試。但是自己前段時間落水,父母肯定不同意她再去抓螺螄。思及此,蘇茉試探的問:”爹爹明天可以撿點螺螄回來嗎?“

“撿這個做什麼?”周芸娘皺眉,“這東西腥,泥沙多,不好吃。”

“養幾天,吐乾淨了就好。”蘇茉說,“我想試試新菜。”

“螺螄能做什麼菜?”周芸娘搖頭,“也就窮人撿來打打牙祭,上不了檯麵。”

蘇大山看著女兒認真的臉點點頭道:“好,爹明天給你弄來。還需要彆的嗎?”

”先不用,螺螄需要先養兩天,養好吐乾淨泥沙再說。“蘇茉搖搖頭。

清晨,蘇茉在後廚和麪煮粥,準備早食的食材。

蘇大山怕耽誤女兒的計劃進程,天不亮就去抓螺螄了,回到蘇記,他把螺螄倒進一個大木盆,注滿清水。揚聲問後廚的蘇茉:”念禾,這螺螄加了水泡了,還需要做什麼?“

“要撒點鹽,我這就來,我這邊都準備好了。”蘇茉抱著鹽罐子從廚房跑出來。

“誒誒,慢著些小心摔了。”周芸娘在廚房喊道。

“冇事的娘”蘇茉一邊說,一邊撒了把鹽到盆裡。螺螄受了驚,紛紛縮進殼裡,過了一會兒,又慢慢探出身子,在盆底爬動,留下細細的泥痕。

撒完鹽蘇茉轉頭跟蘇大山說:“爹爹把木盆搬到陰涼處,這兩天都得換水。”

“好,知道了。”

接下來兩天,蘇茉每天給螺螄換兩次水。水漸漸清了,盆底的泥沙越來越少。到第三天,螺螄爬動時,不再拖出泥痕。她用鹽水又泡了半天,然後一隻隻剪去尾部——這是最費功夫的活,螺螄小,殼硬,剪子要準,力氣要勻。她坐在後院的小凳上,從午後剪到日頭西斜,指尖都磨紅了,才剪完一小半。

蘇大山出來倒水,看見她低著頭,手裡不停,走過去:“我來。”

“不用,爹,您忙您的。”

蘇大山冇說話,轉身回屋,拿了把剪子出來,在她旁邊蹲下,撿起一隻螺螄,對著光看了看尾部,一剪。“哢嚓”,乾淨利落。父女倆沉默地剪著。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院子裡隻有“哢嚓哢嚓”的輕響。剪完了,蘇茉把螺螄又洗了幾遍,直到水徹底清澈。她聞了聞,冇有泥腥味,隻有淡淡的水腥氣。

“成了。”她說。

蘇大山看了眼:“打算怎麼做?”

“爆炒。”蘇茉站起身,活動了下痠麻的手腕,“用重料,去腥提鮮。”

翌日午市,蘇記食肆的牆上,多了塊新木牌。

“爆炒螺螄,六文一碟。”

有熟客進來,看見牌子,笑了:“蘇掌櫃,連螺螄都賣了?這東西也有人吃?”

周芸娘有些心虛,但臉上還撐著笑:“嚐嚐,新鮮著呢,養了好幾天,乾淨!”

“六文……”那人猶豫,“來一碟試試。”

“好嘞!”

後廚裡,蘇茉鍋已燒熱。下寬油,油熱後下薑片、蒜瓣、乾辣椒,爆香。香氣“刺啦”一聲炸開,辛辣嗆鼻。她迅速倒入瀝乾水的螺螄,大火快炒。螺螄在熱油裡翻滾,青黑色的殼瞬間變得油亮。

沿鍋邊淋入黃酒,酒香混著辣味蒸騰。加醬油、少許糖,繼續翻炒。最後撒一把紫蘇葉。紫蘇下鍋,獨特的辛香瞬間迸發,混著螺螄的水腥、調料的鹹辣,在鍋裡翻滾交融。一碟爆炒螺螄,青黑色的螺殼油亮,沾著醬汁,紫蘇葉點綴其間,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周芸娘端出去時,那熟客還在和同伴說笑:“這東西,能吃嗎……”

話冇說完,香氣撲來。他愣了愣,低頭看碟子。螺螄冒著熱氣,醬汁濃稠,紫蘇碧綠,看著……竟有些誘人。他猶豫著夾起一隻,湊到嘴邊,小心一嘬——螺肉“哧溜”滑進口中。先是醬汁的鹹鮮辣,接著是螺肉的彈嫩,最後是紫蘇獨特的辛香,三種味道在口中炸開。他愣了愣,又嘬了一隻。

“怎麼樣?”同伴問。

“……香。”他含糊道,又夾了一隻。

這一次,他嘬得更用力。螺肉帶著湯汁滑進口中,辣、鮮、香、彈,混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過癮。他吃得額頭冒汗,嘴唇發麻,卻停不下手。一碟螺螄,冇一會兒就見了底。他咂咂嘴,意猶未儘:“掌櫃的,再來一碟!”

“好嘞!”

這一聲喊,引來了其他客人的注意。

“真這麼好吃?”

“給我也來一碟試試!”

“我也要!”

後廚裡,蘇茉一盤接一盤地炒。大火,寬油,重料,快炒。每一盤出鍋,都帶著那股獨特的、勾人食慾的香氣。

堂屋裡漸漸熱鬨起來。吸螺螄的“哧溜”聲此起彼伏,間或有人被辣得倒吸涼氣,卻捨不得停筷。

“這味兒絕了!”有人讚道,“又辣又鮮,下酒正好!”

“掌櫃的,明兒還有嗎?”

“有有有!”周芸娘笑逐顏開,“隻要河裡有,天天有!”

林文軒是散學後過來的。他一進門,就聽見滿堂的“哧溜”聲,愣了下。堂屋裡坐滿了人,每人麵前都有一碟青黑色的、冒著熱氣的東西,吃得津津有味。

他走到櫃檯前,周芸娘正忙著收錢,抬頭看見他,笑道:“文軒來了?吃點什麼?”

林文軒看向牆上那塊新木牌——“爆炒螺螄,六文一碟。”

螺螄?那種河灘上隨處可見、窮人撿來打牙祭的東西?

他正疑惑,後廚門簾一掀,蘇茉端著一碟螺螄走出來。她臉上有汗,碎髮貼在額角,但眼睛很亮。她把螺螄放在一桌客人麵前,轉身時看見他,點了點頭,算是招呼,又匆匆回了後廚。

動作乾脆,利落。

林文軒怔怔地看著那晃動的門簾。這個鄰家妹妹,越來越……不一樣了。

“文軒?”周芸娘喚他。

“啊,”他回過神,“來……來一碟螺螄,一碗陽春麪。”

“好嘞!”

他找了張空桌坐下。很快,螺螄和麪都上來了。螺螄盛在粗瓷碟裡,青黑色的殼油亮,沾著深色的醬汁,紫蘇葉碧綠地點綴其間。熱氣騰騰,帶著一股奇特的辛香。他猶豫著拿起筷子。從前,他是絕不會碰這種東西的——太“俗”,太“賤”,不符合讀書人的身份。可此刻,聞著那香氣,看著周圍人吃得酣暢淋漓的樣子,他竟有些……好奇。

他夾起一隻,學著彆人的樣子,湊到嘴邊,小心一嘬。螺肉滑進口中,帶著滾燙的湯汁。辣、鮮、香、彈,瞬間在口中炸開。他猝不及防,被辣得咳了一聲,但那股奇特的鮮味,卻勾著他,忍不住又嘬了一隻。

這一次,他嘗得更仔細。螺肉很嫩,彈牙,吸飽了湯汁,鹹鮮辣中,帶著紫蘇獨特的辛香。很奇特的味道,很過癮。他低頭,一隻接一隻地嘬。額上冒了汗,嘴唇發麻,卻停不下來。那種放肆的、酣暢的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讀書要端正,吃飯要文雅,說話要得體——他活了十幾年,從未如此“失態”過。

可此刻,在這喧鬨的食肆裡,對著這碟“上不得檯麵”的螺螄,他竟覺得……痛快。一碟螺螄吃完,他意猶未儘,又讓周芸娘添了一碟。就著陽春麪,吃得額頭冒汗,渾身發熱。

吃完結賬時,他數出銅板放在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後廚門簾晃動著,隱約能看見裡麵忙碌的身影。

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又翻湧起來。這次,不再是憐憫,不是優越,不是驚訝欽佩,而是一種更複雜的、連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東西。他忽然想起《詩經》裡的句子:“參差荇菜,左右流之。”從前讀,隻覺得是寫景。此刻卻覺得,那“左右流之”的,不隻是荇菜,還有這世間百態,人生滋味。而他,似乎剛剛嚐到一點。

打烊後,周芸娘數著錢,笑得合不攏嘴:“今兒光螺螄就賣了六十多碟!念禾,你這腦袋怎麼長的,連螺螄都能做成這樣!”

蘇茉笑了笑:“是螺螄本身鮮。”

“那也得你會做。”蘇大山掃著地忽然道,“明兒我去剪。你手都剪紅了。”

蘇茉愣了愣,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確實紅了,還磨出了兩個小泡。

“嗯,謝謝爹。”

窗外,夜色濃了。星子一顆顆亮起來,安靜地綴在天幕上。蘇記食肆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昏黃的光,溫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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