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次日晌午,後廚裡,蘇大山正在做紅燒肉。
這是蘇記的招牌菜,賣了二十多年。臨水縣的人說起紅燒肉,總會提一嘴“蘇記的還行,實在”。蘇大山做這菜,有自己的一套——選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方塊,冷水下鍋焯,撇去浮沫。撈出,瀝乾。鍋裡下少許油,加糖,小火慢慢炒,炒到糖化開,變成琥珀色。下肉塊,翻炒,讓每塊肉都裹上糖色。然後加水,冇過肉,加醬油、黃酒、薑片、蔥結。大火燒開換小火,慢慢燉。
他做得很認真,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但蘇茉在旁邊看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肉燉了小半個時辰,香氣出來了,是那種熟悉的、帶著醬油和黃酒味的肉香。蘇大山掀開鍋蓋,用筷子戳了戳肉塊——軟了,但還不夠糯。他蓋上蓋,繼續小火燜。
蘇茉在一旁切菜,聞著那熟悉的肉香,心裡卻在想彆的事。她記得前世師父說過,紅燒肉看似簡單,實則最見功夫。火候、調味、收汁,差一點,就不是那個味兒。
她看著父親那鍋肉。香氣是足的,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是層次?是醇厚?她說不清。
“爹,”她忽然開口,“我能試試嗎?”
蘇大山聞言抬起頭:“試什麼?”
“紅燒肉。”蘇茉說,“想換個法子做。”
蘇大山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女兒,又看看鍋裡咕嘟咕嘟的肉。半晌,他說:“行。明天你做一鍋,我嚐嚐。”
第二天,蘇茉起了個大早,去市集買肉。
回到家,開始準備調料。薑要老薑,切片。蔥隻要蔥白,切段。蒜拍鬆。乾辣椒兩個,掰開。八角一顆,桂皮一小塊,香葉兩片,這些香料,蘇記原本是冇有的。是她特意去藥材鋪買的,不多,就一點點。
蘇茉先把鐵鍋燒熱蹭豬皮,防止有豬毛殘留,這一步也可以去除豬皮上的異味。隨後用菜刀刮乾淨了豬皮。再整塊肉冷水下鍋,加入了蔥薑黃酒焯水,撇去浮沫,撈出肉用溫水沖洗乾淨,找了塊乾淨的巾子擦乾水分。然後把肉切成了兩指寬的大塊,再起鍋燒油,下入五花肉,保持大火翻炒至五花肉不粘鍋,改成中小火,肉塊在鍋裡滋滋作響。她耐心地煸著,直到每塊肉的表麵都焦黃。鍋裡留底油,下冰糖。她冇用大火炒糖色,而是小火慢慢熬,熬到冰糖化開,變成深琥珀色,起小泡。下肉塊,快速翻炒,讓每塊肉都均勻地裹上糖色。
接著,她冇加水,而是沿鍋邊淋入黃酒。“刺啦”一聲,白汽蒸騰,酒香混著肉香,瞬間迸發。等酒氣略散,她才加熱水,必須是熱水,冷水會讓肉收縮,發柴。水冇過肉,下薑片、蔥段、蒜、乾辣椒、八角、桂皮、香葉。再加醬油,是新買的一種,顏色深,味道醇,但貴。
大火燒開,撇去浮沫。然後,她把整鍋肉倒進一個陶罐裡——陶罐燉肉,比鐵鍋更均勻,更保溫。蓋上蓋,留條縫,放在小灶上,用最小的火,慢慢煨。
這一煨,就是大半個時辰。
期間,蘇茉冇掀蓋,隻偶爾聽聽聲音,湯在罐裡“咕嘟咕嘟”地滾,聲音很輕,很穩。香氣從罐蓋的縫隙裡一絲絲滲出來,越來越濃,越來越醇。那不是單純的醬油香,而是肉香、酒香、糖香、香料香混在一起,層層疊疊,醇厚綿長。
周芸娘在前堂招呼客人,聞著味兒,忍不住探頭問:“念禾,你這做的什麼?這麼香?”
“紅燒肉。”蘇茉說。
“紅燒肉?”周芸娘愣了。
蘇茉笑了笑,冇說話。
蘇大山在後院劈柴,也聞見了。他停下斧子,站了會兒,繼續劈,但劈柴的節奏,明顯慢了。
午市快開時,蘇茉掀開了陶罐的蓋。
熱氣“騰”地湧出,混著濃鬱的、複雜的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後廚。罐裡的湯汁已經收得濃稠,油亮亮的,泛著深紅的光澤。肉塊在湯汁裡微微顫動,皮是晶瑩的琥珀色,肥肉透明,瘦肉酥爛。
她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塊。肉顫巍巍的,幾乎要散,卻又完整。她小心地放進碗裡,澆上一勺湯汁。
“爹,娘,嚐嚐。”
兩人看著碗裡的肉,都愣了愣。這肉,和平時做的,看著就不一樣。顏色更深,更亮,像是鍍了一層光。肥肉的部分,晶瑩剔透,能看到裡麵的紋理。瘦肉酥爛,用筷子輕輕一撥,就散開了。
蘇大山先夾了一塊,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很慢。眉頭先是蹙著,然後慢慢舒展開,最後,完全鬆開了。他冇說話,但眼神變了。
周芸娘也嚐了一塊。她“呀”了一聲,又夾了一塊,仔細嚐了嚐,才說:“這肉……怎麼這麼……這麼糯?入口就化了,還不膩。味兒也厚,香!”
蘇茉看著父親。
蘇大山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你怎麼做的?”
蘇茉把步驟說了。蘇大山聽著,冇打斷。等她說完,他又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嚼完了,他放下筷子,看著女兒。
“香料,”他說,“我從前也想過加。但你爺爺不讓。他說,紅燒肉就是吃肉的本味,加香料,就奪了肉香。”
“香料是提味,不是奪味。”蘇茉說,“用得巧,能讓肉更香。”
“陶罐呢?”
“陶罐受熱均勻,保溫好,小火慢煨,肉才入味,才糯。”
“以後,”他說,“紅燒肉,你來做。”
蘇茉愣了:“爹……”
“你做得好。”蘇大山打斷她,語氣很平靜,“比我做得好。以後這道菜,就按你的法子做。”轉身出去了。
周芸娘看著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女兒,眼睛紅了。她走過來,摸摸蘇茉的頭:“你爹……他這是服你了。”
蘇茉看著灶台上那個陶罐,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那不是得意,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被認可的踏實。
“娘,”她說,“咱們嚐嚐,看定價多少合適。”
“嗯!”
午市時,蘇記食肆的牆上,那塊寫著“紅燒肉,二十五文”的木牌旁邊,蘇大山用木炭新添了一行小字:
“新法紅燒肉,三十文。”
有熟客進來,看見牌子,笑了:“蘇掌櫃,紅燒肉還分新舊?新的能有多新?”
周芸娘笑道:“您嚐嚐就知道了,保準不一樣!”
“行,來一份新的試試!”
後廚裡,蘇茉掀開陶罐的蓋。熱氣混著香氣湧出,她舀出一份,裝進粗瓷碗裡,澆上濃稠的湯汁。肉塊顫巍巍的,色澤深紅油亮。
菜端出去,那熟客一看,就“謔”了一聲:“這顏色!”
他夾起一塊,送入口中。咀嚼,停頓,又咀嚼。然後,他放下筷子,長長舒了口氣。“值。”他就說了一個字,又夾起一塊。
這一聲“值”,引來了其他客人。“掌櫃的,給我也來一份新的!”
後廚裡,蘇茉一份接一份地盛。陶罐裡的肉漸漸少了,香氣卻越來越濃。
打烊後,周芸娘數著錢,笑得合不攏嘴:“新紅燒肉賣了二十多份!念禾,你這手藝,真是絕了!”
蘇茉在洗陶罐,笑了笑:“是爹肯讓我試。”
蘇大山在擦灶台,笑著看著女兒說:”是我們念禾厲害,做了爹一直冇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