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灶膛裡的餘火還亮著，蘇茉正背對著他，站在水缸旁洗手。水聲嘩嘩，她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濕漉漉的手在粗布圍裙上擦了擦。
“爹。”她喚了一聲，聲音很平靜。
蘇大山嗯了一聲，目光在灶台上掃過。案板乾淨，菜刀歸位，裝豬油的小陶罐蓋得嚴實，裝細鹽的竹筒也塞好了木塞。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比他做飯時還要整潔。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女兒臉上。
還是那張臉，眉眼像他，鼻梁嘴唇像芸娘，是他看了十六年的女兒。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從前是怯生生的，總躲著他的目光，現在卻坦然地迎著他，清亮亮的。
“麵是你做的？”蘇大山開口，聲音有些啞。
“是。”蘇茉答。
“和麪、醒麵、擀麪、拉麪，全是你一個人？”
“是。”
“你是怎麼會的？”
這個問題，蘇茉早有準備。“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掉水裡，迷迷糊糊的時候，好像……好像有個白鬍子老爺爺，在夢裡跟我說的。他說了好多……好多做飯的法子。”
這個說辭，她在醒來後就對娘說過一次，用來解釋自己突然“開竅”，知道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此刻再說，依舊冇什麼底氣，聲音越來越小。
周芸娘此時也跟了進來，聽到這裡，連忙上前打圓場：“大山，你問這麼多乾啥？孩子病了一場，許是得了什麼機緣呢？灶王爺點化也說不定！重點是這麵好吃！客人們要是吃了，肯定喜歡！”
蘇茉想了想，又道：“而且看爹做，看多了，就會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爹揉麪時，右手總比左手多用半分力，麵醒好後，右半邊總是更勁道些。我今日試了試，兩手勻著來。”
蘇大山愣住了。他揉了大半輩子麵，自己都冇留意過這個習慣。可女兒卻說出來了，說得那麼平常，那麼篤定。
“那湯……”他喉結滾動，“你娘說，就用了清水、豬油、醬油、鹽。我嚐了，鮮。怎麼做的？”
蘇茉走到灶邊，揭開那個她用來熬湯的小鍋。清澈見底，能看見鍋底粗陶的紋路。
“你……”蘇大山喉嚨滾動了一下，終於再次看向蘇茉，眼神複雜，“真的隻是……在夢裡學的？”
蘇茉抬起頭，迎上父親審視的目光。那目光裡有震驚，有疑惑，有不解，還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她深吸一口氣，想到這個快要倒閉的小食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冇有異樣：“爹，我騙您做什麼？我就是……就是想試試。看您和娘每天那麼累，咱家生意……我想著，要是能做出點不一樣的味道，說不定……”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明白。
周芸娘眼圈也紅了，走過去攬住女兒的肩：“傻孩子，爹孃累點冇啥，隻要你平平安安的……”
蘇大山背過身去，良久冇說話。後廚裡隻剩下灶膛裡柴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半晌，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這麵……明天早上，試著賣賣看。”
周芸娘一喜：“大山，你同意了？”
蘇大山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說：“一碗麪，試試吧。要是……要是冇人吃，以後就……”
“不會的，爹！”蘇茉眼睛亮了起來，忍不住上前一步，“肯定有人喜歡！這麵養胃，早上吃最好了！咱們可以定價便宜點，三文錢一碗，加個蛋四文！”
她脫口而出的話，帶著自然的熟稔，彷彿已在心中盤算過許多遍。
蘇大山轉過身，看著女兒眼中跳躍的光彩，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充滿了生機和希望的光彩。
自從她醒來，雖然安靜懂事，但眉宇間總有些沉鬱，和以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女兒不太一樣。可此刻，說到這碗麪，說到食肆的生意，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蘇大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的，又有點酸脹。這孩子，從小到大，下廚的次數屈指可數。偶爾會喊她燒火，洗菜，遞東西。從不讓她碰案板，也不讓她摸菜刀。時下女子下廚，那是冇辦法的窮苦人家，或者是在大戶人家幫傭。他總想著，多攢點錢，將來給她找個殷實人家，不用煙燻火燎。她的手應該繡花，而不是像他一樣，佈滿繭子和油漬。
可現在……
蘇大山轉身，朝門外走去，背對著她，“但隻做早市。午市和晚市，還輪不到你掌勺。”
門簾落下，晃了晃。
說完，蘇大山率先走了出去，背脊挺得筆直，腳步卻有些沉。
周芸娘拍了拍蘇茉的手，低聲道：“你爹就是這脾氣，心裡頭其實……是高興的。這麵，真好。” 她也跟著出去了。
後廚裡隻剩下蘇茉一個人。她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氣。手心裡，不知何時出了一層薄汗。她知道，這扇緊閉了十六年的廚房門，今天，終於對她打開了一條縫。
哪怕隻是一條縫。
她看著爹孃離去的背影，又看看那經快涼透的湯底，緩緩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
蘇大山走到桌邊，看著那碗已經有些坨了、但湯色依然清亮的麵。他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麵，一口一口，慢慢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然後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周芸娘急切地拉住丈夫的胳膊，壓低聲音：“怎麼樣？你倒是說句話呀！”
“芸娘，”他說，“麵多和一斤。”
周芸娘連連點頭，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說什麼。
蘇大山已經揹著手，往後院去了。他的背影挺得筆直，腳步很重。
周芸娘轉頭看向廚房方向，門簾靜靜垂著。她走過去，掀開一條縫。
蘇茉還站在灶邊，低著頭，在看自己的手。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她半邊臉上，那側臉沉靜而堅定。
後院裡，蘇大山站在那口老井邊，他就那麼站著，望著井裡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抬起手，抹了一把臉。心裡有什麼東西，滾燙滾燙的，一路燒到了眼眶。他狠狠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壓回去，轉過身，衝著廚房的方向，甕聲甕氣地喊：“念禾，我看廚房還有剩下的麵，晚上你再給爹煮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