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米香漸漸飄出。那是穀物最樸素的甜香，混著水汽，在廚房氤氳開。蘇茉掀開陶蓋看了看，米粒已微微膨脹，水變成乳白色。
“可以了，現在蓋上蓋，隻留條縫。”她將木勺架在罐口，蓋子斜搭其上，“這樣水汽能緩緩蒸發，粥會越來越稠，但不會溢鍋。”
趁著熬粥的功夫，蘇茉開始準備配料。薑切極細的絲——薑能去魚腥寒性，但有人不喜吃到薑粒，切絲易挑出。蔥隻用青綠部分，切成細圈。
又從牆角陶壇裡撈出一小撮自家醃的蘿蔔乾，切丁。這蘿蔔乾是周芸孃的手藝，用秋日蘿蔔曬乾，鹽、糖、五香粉醃製，鹹中帶甜，脆爽開胃。
“對了，爹的豬油渣還有嗎？昨日我熬了一些剩下的不多了”
“有，前日熬的，在碗櫃裡。
蘇茉眼睛一亮。她取來一小碟金黃酥脆的豬油渣，用刀背碾碎成粗粒。豬油渣是窮人家的葷腥，撒在粥麵，遇熱半融，能添一層葷香。
約莫兩刻鐘後，陶罐蓋邊溢位濃鬱米香。蘇茉揭開蓋，隻見粥水已稠，表麵浮著一層細膩的“米油”——這是米中精華，最是養人。
“可以下魚片了。”
她將醃好的魚片一片片滑入滾粥中，動作要快而輕，魚片入粥即變色，從透明轉為乳白。用筷子輕輕撥散，防止粘連。
“魚片不能煮久，最多十個數。”蘇茉心中默數，數到八時，下入蝦仁。蝦仁熟得更快，捲曲變紅即可。
最後放入那幾隻整蝦，略煮一小會，蝦身通紅如琥珀。
撒薑絲、蔥花、蘿蔔乾丁。
“娘，拿碗來！”
周芸娘已看入了神，聞言忙取來四隻粗瓷大碗。蘇茉用木勺舀粥，先盛粥底，再鋪魚片蝦仁，最後將整蝦擺在最上，一隻碗裡一隻，紅綠點綴，煞是好看。
最後點睛之筆：淋幾滴香油，撒一小撮豬油渣碎。
“爹，娘，嚐嚐。”蘇茉端出兩碗，自己也捧了一碗。
周芸娘先舀了一勺，吹了吹氣，送入口中。
粥入口的刹那，她眼睛微微睜大。
米粒已完全開花，融在粥湯裡，綿滑如綢。溫度恰到好處，暖而不燙。魚片——天啊，那是魚片嗎？她從未吃過如此嫩滑的魚肉，舌尖輕輕一抿就化開，隻有鮮甜，冇有半點腥氣。蝦仁彈牙，帶著河鮮特有的清甜。偶爾咬到脆爽的蘿蔔乾，或是半融的豬油渣，口感層次頓時豐富起來。
“這……這是粥？”周芸娘又舀一勺，這次仔細看。粥色乳白，米油浮麵，魚片如白玉，蝦仁似粉晶，蔥花碧綠，整蝦紅豔。色、香、味，無一不精。
蘇大山起初隻是勉強嚐了一口，隨即第二口、第三口，速度越來越快。他吃了幾十年飯，做了半輩子廚子，一碗粥的好賴，入口就知。
“這米油……”蘇大山盯著碗中，“我熬的粥從冇這樣厚的米油。”
“爹，您熬粥是不是常掀蓋看？”蘇茉笑問。
“那是自然，不看著不糊了？”
“正是總掀蓋，熱氣散了，米油就熬不出來了。”蘇茉解釋，“要一氣嗬成，文火慢煨，讓米粒裡的澱粉慢慢釋放到湯裡。中途若掀蓋，溫度驟變，米油就回去了。”
蘇大山怔怔看著女兒，又看看碗中粥。半晌他放下碗，碗底乾乾淨淨。他看著女兒，眼裡是壓不住的驕傲。
辰時初，第一鍋魚片粥熬好了，第一塊麪團也醒好了。
蘇茉將一塊小木牌掛到門外，上麵用木炭寫著：“早市：陽春麪，三文一碗，加蛋四文；魚片粥，四文一碗。”
晨光熹微中，昨日那碗陽春麪已讓幾個老客惦記，今早見還擺著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粥，都湊過來。老李揹著手，溜溜達達過來，一看就樂了：“嘿，還有粥！來一碗粥，一碗麪！”
“蘇老哥，這是新花樣？”常來的碼頭管事趙四伸脖子看。
緊接著小小的堂屋裡，很快坐滿了人。陽春麪的香氣，魚片粥的鮮甜，混在清晨濕潤的空氣裡，飄出老遠。路過的人忍不住駐足，探頭看看，吸吸鼻子，然後也走進來：“掌櫃的，來碗麪！”“給我也來碗粥！”
蘇茉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下麵、舀粥、撒蔥花、淋香油……動作快而不亂。蘇大山在一旁打下手，看她實在忙不過來，就接過去煮麪——他昨日看女兒煮了一次，已摸到門道，煮出來的麵，竟也有七八分火候。
周芸娘在堂前穿梭，端麵送粥，收錢找零，臉上一直帶著笑。那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揚眉吐氣的、對日子有了盼頭的笑。
蘇大山在煮麪的間隙，抬頭看了一眼女兒。
蘇茉正用長勺輕輕攪動粥鍋，側臉在蒸汽中顯得朦朦朧朧，但眼神專注而明亮。晨光從窗外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前堂，趙四舀起一勺，吹也不吹就送進嘴，燙得直哈氣，卻捨不得吐：“鮮！真鮮！這魚片怎地這般嫩？”
鄰桌的布莊孫掌櫃也點了碗，吃了幾口，忽然抬頭：“周掌櫃，這粥裡……是不是加了蝦油？”
周芸娘有些意外——這孫掌櫃倒是識貨。“是，用蝦頭熬的油。”
“難怪！”孫掌櫃擊掌，“我在南邊吃過類似的，可那粥腥氣重，你這碗卻鮮而不腥。妙！”
一時間，好幾位客人都點了粥。周芸娘收錢收得手忙腳亂，臉上卻笑開了花——多久冇見食肆這麼熱鬨了？
街對麵，賣包子饅頭的老陳探頭看了半天，嘀咕道：“蘇記這是搞什麼名堂？一大早這麼多人？”
他媳婦扯他一把：“看什麼看！趕緊揉你的麵！人家生意好，眼紅啊？”
老陳訕訕地縮回頭，心裡卻想：要不，明兒我也去嚐嚐那陽春麪？聞著是真香……
更遠處，剛起床的張屠戶推開窗戶，聞著風裡飄來的香味，摸了摸肚子：“謔，蘇記早上也開了？一會兒切二兩豬肉，去討碗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