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無聲的審問
沈瓷離開主臥後,顧臨溪獨自在房間裡呆立了許久。那句“還疼嗎”帶來的沉重沉默,如同冰冷的蛛網纏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他隱約感覺到,自己似乎無意間觸碰到了一個被沈瓷深深埋藏、絕對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禁區。
早餐時,氣氛比往常更加凝滯。沈瓷坐在主位,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翻閱著財經報紙,臉上恢複了慣常的冰冷與疏離,彷彿清晨那段無聲的交鋒從未發生。她冇有看顧臨溪,也冇有提及任何關於傷痕或疼痛的話題。
顧臨溪食不知味,安靜地吃完自己麵前的食物,全程低垂著眼睫,不敢與她對視。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學校時,嵐姨拿著一個複古樣式的座機電話聽筒走了過來,神色略顯凝重:“顧先生,找您的。”
顧臨溪有些詫異,他這個新號碼幾乎冇人知道。他接過聽筒,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是顧臨溪嗎?”
顧臨溪的心猛地一跳,這個聲音……他隻在某些極為重要的家族場合,隔著很遠聽到過幾次。“……我是。您是?”
“我是沈瓷的爺爺。”對方直接表明瞭身份,語氣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今天下午三點,讓司機送你來老宅一趟。”
說完,不等顧臨溪迴應,對方便直接掛斷了電話,隻留下“嘟嘟”的忙音。
顧臨溪握著聽筒,手指冰涼。沈家的老爺子……那個傳說中白手起家、手段鐵血、即便退隱多年依舊影響著沈氏航向的定海神針?他為什麼要見自己?而且是用這種不容拒絕的命令式口吻?
他放下聽筒,下意識地看向餐桌主位的沈瓷。
沈瓷已經放下了報紙,正看著他,冰眸深邃,看不出情緒。顯然,以這座彆墅的掌控程度,她不可能不知道這通電話的內容。
“老爺子要見你。”她陳述道,語氣冇什麼起伏。
“……嗯。”顧臨溪低聲應道,心裡有些慌亂和無措,“我……我該怎麼做?”
沈瓷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目光掠過他略顯蒼白和不安的臉。“不用怎麼做。”她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簡單,“他問什麼,你想答就答,不想答,就沉默。”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低沉而肯定:“記住,你是我的人。不用怕他。”
這句話帶著她一貫的霸道,卻奇異地像一根漂浮的稻草,讓慌亂中的顧臨溪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點了點頭,心裡卻依舊七上八下。
整個上午在學校,他都心神不寧。老爺子找他,絕不可能隻是簡單見個麵。是為了他和沈瓷的“訂婚”?還是像外界一樣,質疑他配不上沈瓷?或者,是為了沈瓷背上那些他不該看到的傷痕來警告他?
下午兩點五十分,車子駛入一片戒備極其森嚴、環境清幽古樸的園林式老宅。這裡的守衛眼神更加銳利,氣息更加內斂,與沈瓷彆墅的現代化安保風格迥異,卻同樣令人感到無形的壓力。
一位穿著中式褂衫、管家模樣的老人將他引至一間充斥著沉香木氣息的書房。
沈家老爺子沈瀚霆端坐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雖已年過七旬,頭髮花白,但腰桿挺直,眼神銳利如鷹,不怒自威。他手中把玩著一對油光鋥亮的核桃,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顧臨溪身上,帶著審視與評估,彷彿要將他從皮到骨都剖析清楚。
“坐。”老爺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聲音不高,卻帶著命令。
顧臨溪依言坐下,努力維持著鎮定,交疊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冰涼。他垂著眼,不敢與老爺子對視太久。
“顧臨溪。”老爺子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顧家的小兒子,學心理學的。”
“……是。”顧臨溪低聲應道。
“瓷瓷性子獨,手段硬,認定的東西,就一定要抓在手裡。”老爺子話鋒一轉,語氣聽不出喜怒,“她跟你‘訂婚’,你怎麼想?”
顧臨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怎麼想?他能怎麼想?這件事從頭到尾,他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最終隻能按照沈瓷早上說的,選擇了部分的實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冇有想過。”
“冇有想過?”老爺子重複了一遍,目光銳利,“顧家的情況,我略有耳聞。瓷瓷幫了你們,你心裡,是感激,還是……怨恨?”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顧臨溪感到後背滲出冷汗。感激嗎?確實有,畢竟家族危機因她而解。怨恨嗎?被強行綁在身邊,失去自由,像一件物品被標記,難道不該有怨氣嗎?
可他不敢說。在老爺子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那些複雜的、連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顯得如此蒼白和不合時宜。
他抿緊了唇,再次選擇了沉默,搖了搖頭。既不是承認感激,也不是承認怨恨。
老爺子看著他這副怯懦不安、問三句答不出一句完整話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瞭然。似乎顧臨溪的反應,正在他的預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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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瓷走到今天,不容易。”老爺子的語氣依舊平淡,卻開始施加壓力,“她身邊的位置,不是那麼好待的。盯著她的人很多,想把她拉下來的人更多。你待在她身邊,意味著什麼,你想過嗎?”
顧臨溪的臉色更白了一分。意味著危險,意味著可能被牽連。老爺子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你覺得自己,能給她帶來什麼?”老爺子終於問出了最核心的問題,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幫她擋住明槍暗箭?還是替她分擔沈氏的壓力?或者,就憑你現在這副樣子?”
話語毫不留情,**裸地揭示了他的無力和無用。顧臨溪攥緊了手指,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他感到難堪,感到羞愧,卻無力反駁。因為他心裡清楚,老爺子說的,都是事實。
他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解釋?辯解?他拿什麼去解釋和辯解?
看著他這副連為自己說句話都做不到的模樣,老爺子眼中最後一絲探究也淡去了,隻剩下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他揮了揮手,彷彿失去了繼續對話的興趣:
“罷了。年輕人,你好自為之。去吧。”
顧臨溪如蒙大赦,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倉促地鞠了一躬,便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間令人窒息的書房。
直到坐回車裡,駛離老宅,他才猛地靠進椅背,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酷刑。掌心傳來刺痛,他低頭,看到上麵留下了幾個深深的指甲印。
他回想著老爺子那些話,像一把冰冷的錘子,將他無力、無用的事實,狠狠地砸進他的認知裡。他確實什麼都做不了,保護不了任何人,甚至可能成為沈瓷的拖累。這種認知讓他感到無比挫敗和難堪。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沈瓷發來的資訊,隻有言簡意賅的三個字:
【回來了?】
看著這三個字,顧臨溪混亂的心緒奇異地平複了一絲。至少,在這個他完全無法掌控的局麵上,她給了他一個明確的指向。
他靠在椅背上,回覆道:
【嗯,在回去的路上了。】
他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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