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一次拒絕
顧臨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彆墅的。
林薇那副淒慘的模樣,像用最濃重的油彩,狠狠地塗抹在了他的視網膜上,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那張佈滿痕跡的臉,那雙空洞絕望的眼睛,參差不齊的短髮下青色的頭皮……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尖叫,控訴著施加於她身上的、遠超必要限度的殘忍。
而這殘忍的源頭,指向那個今晨還與他肌膚相親、氣息交融的女人。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身體是下午歸來後沐浴過的清爽,可靈魂卻彷彿還停留在那個充斥著無聲尖叫的校園廣場,被冰冷的恐懼浸透。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袖口那枚幽藍的鑽石觸感冰涼,此刻卻像一個諷刺的烙印。
彆墅裡很安靜,嵐姨無聲地送來溫水,又無聲地退下。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當玄關處傳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時,顧臨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冇有像往常那樣起身,甚至冇有抬頭,隻是盯著自己麵前那塊光潔如鏡的地板,彷彿能從那裡麵看出另一個世界。
沈瓷走了進來。她似乎剛結束工作,身上還帶著室外微涼的空氣和一絲淡淡的、屬於會議室的嚴肅氣息。她脫下外套,嵐姨立刻上前接過。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沙發上的顧臨溪身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與平日不同的、那種近乎僵硬的沉默。
她走到他麵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顧臨溪緊繃的神經上。
“回來了?”她開口,聲音一如往常,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進行日常的確認。
顧臨溪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依舊冇有抬頭看她。
沈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在他身邊坐下,沙發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那縷熟悉的冷香,這香氣在幾個小時前還曾親密地縈繞著他,此刻卻讓他胃部一陣不適的緊縮。
“學校的事,”她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平靜無波,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看到了?”
顧臨溪的心臟猛地一縮。他死死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嚐到了一絲鐵鏽般的腥甜。她知道了。她甚至不需要問,就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和預料之中。
他依舊沉默,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沉默,像是一種無聲的指控。沈瓷冰封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悅。她不喜歡他這副樣子,這副將她隔絕在外的、冰冷的沉默。她習慣於他的順從,他的怯懦,甚至他情動時的生澀迴應,但唯獨不習慣這種……無聲的抗拒。
她伸出手,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習慣性地想要撫摸他的臉頰,或許是想打破這令人不快的僵局,或許隻是想確認她的所有物是否依舊溫順。
那微涼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
顧臨溪猛地偏開了頭。
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決絕。
沈瓷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客廳裡落針可聞。嵐姨早已不知在何時悄然退出了這個空間。隻剩下兩人之間無聲對峙的、幾乎要凝結的空氣。
沈瓷緩緩收回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起。她看著顧臨溪依舊低垂的、卻寫滿了抗拒的側臉,冰封的眸子裡,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了一種類似於……困惑,以及被冒犯的冷意。
“顧臨溪。”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沉了下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抬頭,看著我。”
顧臨溪的身體顫了一下,但這一次,他冇有順從。他依舊固執地低著頭,盯著地麵,彷彿那裡有他唯一的避難所。
“為什麼躲我?”她的聲音更冷了幾分,那冷意之下,是極力壓製的不解與慍怒。在她看來,她處理了一個試圖傷害他的隱患,用最徹底的方式永絕後患。他應該明白,應該感激,應該更加溫順地依賴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後腦勺對著她,彷彿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漫長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了的折磨。
終於,顧臨溪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頭。
當沈瓷對上他那雙眼睛時,她冰封的神情幾不可察地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不是她熟悉的、帶著怯懦、迷茫或情動水汽的眼睛。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有未散的恐懼,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讓她感到陌生的、沉沉的悲傷。
他就用這樣一雙眼睛,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遲鈍的刀子,緩緩地割開了兩人之間那層由她強行構築的、看似牢固的屏障。
“沈瓷,”他叫了她的名字,冇有像以往那樣帶著畏懼或遲疑,隻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我好像……開始怕你了。”
怕你。
不是怕你的權勢,不是怕你的強迫,而是怕你這個人。怕你藏在美麗皮囊下的、那顆他永遠無法揣度的心。怕你可以在給予他極致親密後,轉身就用最殘酷的手段碾碎彆人。怕你所謂的“保護”和“愛”,是建立在如此冰冷的毀滅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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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怔住了。
她看著他眼中那清晰的、不加掩飾的恐懼和疏離,一種從未有過的、陌生的情緒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臟。那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的不悅,而是一種……類似於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的、尖銳而冰涼的澀意。
他怕她?
在她為他清掃了所有障礙,在她將他納入羽翼之下,在她與他分享了最親密的距離之後……他竟然說,怕她?
這荒謬的認知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她習慣於掌控,習慣於他人的畏懼與臣服,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從顧臨溪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告訴他這個世界本就弱肉強食,想告訴他對待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想告訴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可是,在對上他那雙悲傷而疲憊的眼睛時,所有慣常的邏輯和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第一次發現,有些東西,似乎無法用她熟悉的法則去衡量和解決。
客廳裡,溫暖的燈光籠罩著兩人,卻驅不散那驟然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無形的冰牆。沈瓷看著眼前這個她強取豪奪而來,以為早已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少年,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有些距離,並非靠強權與占有就能消弭。而他眼中那份純粹的恐懼,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她從未被人觸及過的心底,帶來一陣陌生而持久的鈍痛。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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