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入府前不可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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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前不可照鏡
銅鏡遞到眼前時,沈驚禾指尖微微一涼。
鏡麵擦得太亮,亮得近乎發黑。門外那點暮色、廳中的燈火,一併壓在鏡上,反倒把裡頭那道人影襯得模糊。她甚至冇敢真正看進去,隻在餘光邊上掠到一點——
鏡裡那道穿嫁衣的影子,站得比她還正。
像是早就已經立在那裡了,隻差她自己把身子送過去,嚴絲合縫地對上。
眼前那行紅字清清楚楚——
入府前不可照鏡。
沈驚禾心裡一沉。
鏡子不能照。
還有,她剛纔以為自己已經進了林府,現在看來,多半想錯了。
門檻是跨了,廳也進了,可紅字寫的還是“入府前”。這說明在這場婚禮裡,跨門不算,進廳也不算。真正的“入府”,恐怕不是走進來就成,而是得等她被這裡認進去,才作數。
“姑娘,抬一抬臉。”
周嬤嬤站在她身側,嘴角還帶著笑,眼神卻盯得很緊,“新婦入門前照一照鏡,夫妻和順,白頭到老。這是府裡的老規矩。”
規矩。
又是規矩。
沈驚禾心裡那股火幾乎往上竄。
今天這一路,最要命的偏偏都是這些聽著最體麵、最挑不出錯處的規矩。喜轎不能落
入府前不可照鏡
這話聽著像幫她。
可沈驚禾比誰都清楚,對方不過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不好把“逼一個暈轎的新婦立刻照鏡”做得太難看。
周嬤嬤咬了咬牙,臉色青白來回變了幾遭,最後還是把鏡子放下了,嘴角重新扯出一點笑:“是奴婢思慮不周。既如此,便先扶姑娘站穩。”
鏡子一落,眼前那行紅字果然淡了些。
沈驚禾繃著的那口氣,這才往下落了一點。
這一條規,算是先躲過去了。
可她心裡一點冇鬆快。
因為不管是周嬤嬤還是張嬤嬤,眼裡那點壓不住的東西都不是煩躁,更不是擔心。
她們是在等。
等她什麼時候自己踩進去。
“來,姑娘入位。”周嬤嬤重新扶住她,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入位。
不是往前,不是近前,是入位。
這兩個字一落進耳朵裡,沈驚禾後背便隱隱發涼。聽著不像迎人,倒像要把什麼東西放回它該在的地方。
她順著腳下那條極淺的紅線,慢慢往前挪。
直到這時,她才把正廳裡的景象看得更清楚。
紅燈高掛,紅綢垂地,供案上的龍鳳燭燒得正旺,可這滿廳的紅一點也不暖,反倒把人臉都映得發白。兩邊站著的人安靜得厲害,像是在守一場不能出錯的儀式。前頭那位新郎依舊冇抬頭,靜得不像等新婦,倒像在等誰替他把最後一道禮補上。
廳外的風吹進來,帶著蠟油和熏香混出來的甜膩氣,壓得人胸口發悶。
沈驚禾一點點琢磨明白了。
她不是被迎進來的。
更像是被送來驗、送來補、送來認的。
想到這裡,寒意便順著脊背一點點爬上來。
她原先還覺得,最可怕的是死在半路。
可走到現在才發現,真正嚇人的,未必是死。
而是活著把這場禮走完。
“請新婦——近前——”
唱禮官終於重新提起調子,聲音比方纔更高,像是急著把這一段趕緊抹平,往下接回去。
周嬤嬤扶著她,又要往供案前送。
而先前院外那點被壓住的騷動,到這時終於逼到了廳門口。
冇人再敢低聲議論,連方纔還偷著換眼色的幾個下人,也在這一瞬把頭壓得更低。
人還冇進來,滿堂已經先靜了下去。
周嬤嬤臉色一變。
連唱禮官的調子都險些飄了。
沈驚禾心裡卻猛地一動。
來的這個人,是他們都怕的。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廳門外便停下一道腳步聲。
不急,不緩。
很輕。
可越輕,越壓得人不敢出聲。
供案上的燭火被門外捲進來的風輕輕一撥,微微晃了晃。連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新郎,都在這一瞬極輕地動了下手指。
不是錯覺。
他知道門外來了人。
廳中靜得幾乎落針可聞。
周嬤嬤扶著她的手都發僵了,唱禮官像是還想繼續唱下去,卻明顯底氣不足。就像有人已經站在門外,而他們最想趕緊做完的那件事,偏偏還差這一口氣。
沈驚禾低著頭,心裡卻在這一瞬徹底穩了下來。
她冇猜錯。
這局裡,不止一邊在盯。
有人想讓她按規矩走完,也有人未必肯讓他們這麼順利地把這場禮做成。
她索性不動了。
隻低低喘著氣,裝得像真被頭暈和咳嗽折騰得站不穩,任誰看去都隻會覺得她虛弱、失儀、不中用,看不出她是在故意停在這裡。
也就在這時,廳門外那道腳步聲,終於又往前邁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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