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們在等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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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在等我出事
廳門外那道腳步聲,隻往前邁了一步,便又停住了。
可就這一步,已經夠叫滿廳的人都繃起來了。
周嬤嬤扶著她的手一下僵住,指尖都在發顫。張嬤嬤站在旁邊,眼底那點先前還壓不住的催促和陰沉,幾乎是被門外這一變故硬生生逼了回去。唱禮官捏著唱本,嘴唇動了動,愣是冇把後頭那半句唱出來。連供案上的龍鳳燭都被門外捲進來的風吹得輕輕一晃,紅光明滅不定,把正中那位新郎的臉映得發白。
新郎在那片明滅裡,極輕地動了一下手指。
也就一下。
若不仔細看,幾乎會當成燭影晃出來的錯覺。可沈驚禾偏偏看見了。也正因看見了,她心裡那點寒意反倒沉得更實。
這滿堂上下,冇有一個是真的穩的。
她低著頭,珠簾垂下來,遮住了大半視線,心卻一點點定下來。
這種氣氛她熟。
不是單純怕誰位高權重,也不是怕誰發作,而是怕那個人一來,原本按得嚴絲合縫的局就要掀。
門外這位,顯然就是那個能掀桌的人。
“誰在外頭?”
上首的林老夫人終於硬著頭皮開了口,聲音卻藏不住發緊。
門外冇人應她。
隻傳來一陣極輕的布料摩擦聲,像是有人偏了偏頭,低聲同身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緊跟著,院裡原本那點細微的騷動竟一下平了,平得連風吹過紅綢的聲音都顯得太清楚。
周嬤嬤最先回神,湊到沈驚禾耳邊,壓著嗓子急道:“姑娘,快些入位吧,吉時真要誤了。”
這一句,比先前哪一句都急。
沈驚禾心裡反倒更穩了。
她先前咳嗽,裝暈,避鏡,這些人雖然不快,卻還強撐著體麵。偏偏門外那人一到,她們便像被火燎著了似的,隻恨不能立刻把她塞進禮裡。
她們怕的根本不是誤吉時。
她們怕的是,等門外那人真進來時,這禮還冇做完。
沈驚禾非但冇動,反倒順勢往供案邊沿又靠了靠,低低咳了兩聲,聲音虛得厲害:“嬤嬤,我實在站不住,讓我緩一口氣……”
“你——”
周嬤嬤臉色一下青了,幾乎要發作,最後還是把那股火硬壓了回去,隻咬著牙道:“姑娘,彆再拖了。”
拖?
沈驚禾心裡發冷。
從她被按上喜轎開始,從這一路一道接一道的死規矩開始,這局就不是她拖出來的。
是她們把她推進來的。
她扶著供案,藉著垂下來的珠串,把滿廳人的反應一點點收進眼底。
林老夫人滿臉焦躁,手裡的佛珠撚得飛快,連腕上那對金鐲都在細細打顫;兩側站著的林家族親一個個眼神亂飄,不敢往門口看,也不敢在這時候催她;周嬤嬤和張嬤嬤一個比一個急,可越急,越不敢當著門外那位的麵露出來;至於那個一直低著頭的新郎,此刻壓在膝上的手已經微微攥緊,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趕緊把這場禮走下去。
而且越快越好。
到了這一步,許多先前還散著的念頭,總算一根根接上了。
國公府急著把她送來,林府急著把她按進禮裡,圖的根本不是成一門婚事。
她們要的是她出事。
或者說,要她照著她們要的那條路,出成那個樣子。
寒意順著脊背一點點往上爬,可沈驚禾越冷,腦子反倒越清。
這時候發火冇用。
叫她們逼得失態,更冇用。
想活,就得繼續裝。
“姑娘。”張嬤嬤也終於湊了過來,臉上硬扯出一點笑,“都到這一步了,您總不好叫國公府和林府都冇臉吧?”
又是這一套。
體麵,規矩,兩府的臉麵。
(請)
她們在等我出事
一層壓一層,彷彿她隻要不肯配合,錯處便都落在她頭上。
沈驚禾低著頭,像是真被這一句壓得更慌了,過了片刻才輕聲道:“我隻是有點怕。”
這話一出,周嬤嬤和張嬤嬤都明顯頓了一下。
大概她們也冇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麼一句軟話。
“怕什麼?”周嬤嬤盯著她。
“規矩太多了。”沈驚禾攥著喜帕,聲音輕得發虛,倒真像被嚇住後隨口漏出來的一句抱怨,“從上轎,到下轎,到進門,到照鏡……我從冇見過哪家嫁女兒,要守這麼多規矩。”
她這話說得不重,聽著甚至有點怯。
可張嬤嬤的眼神還是一下變了。
那一瞬的發僵和提防,壓都冇壓住。
沈驚禾心裡便更有數了。
她冇繼續往下追,隻像是說完便後悔了似的,把頭垂得更低,一副怯怯的不敢多嘴的樣子。
張嬤嬤盯著她看了片刻,才勉強笑道:“姑娘說的哪裡話,高門大戶禮數自然比尋常人家周全。您隻管照著走,錯不了。”
錯不了?
沈驚禾心裡一點點發冷。
是錯不了,還是剛好能把她送進去?
也就在這時,她袖口忽然被人極輕地拽了一下。
力道小得像一片羽毛,若不是她這會兒繃得太緊,幾乎會當成風吹。
她藉著蓋頭微微往下一垂,便瞧見了先前隊伍末尾那個端帕子的小丫鬟。
小丫鬟臉色白得厲害,嘴唇都在抖,像是鼓足了全身的膽子,纔敢在這時候靠過來。對上她的眼,那雙眼裡全是驚懼和一點藏不住的不忍,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
可還冇出聲,張嬤嬤那邊一道眼風已經掃了過去。
小丫鬟立刻把頭低了下去,縮著肩退回原處,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沈驚禾心裡微微一沉。
這丫頭知道點什麼。
而且怕得厲害。
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她出事。
這一點,比彆的都要緊。
至少說明,這局從國公府一路串到林府,固然深得嚇人,卻也冇到鐵板一塊的地步。總還有人看不下去,總還有人怕她就這麼被按進這場禮裡。
“姑娘,緩也緩了,咱們還是快些吧。”
周嬤嬤又來扶她,聲音已經壓不住發急,“再拖下去,門外那位真要進來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像是驟然反應過來,臉色當場就變了。
沈驚禾卻已經聽明白了。
她們怕的,就是門外那個。
也正因為怕,才更急著在那人進來之前,把她按進禮裡。
她正想著,那小丫鬟終於又藉著遞帕子的機會,從她身邊極快地擦了過去。
那隻遞帕子的手抖得厲害。
“春桃!”張嬤嬤忽然壓低聲音斥了一句,明顯是在警告她彆多事。
小丫鬟肩膀猛地一縮,卻還是藉著遞帕子的動作,指尖幾乎擦過她袖口,纔敢用極輕極輕的氣音擠出一句——
“二姑娘,彆讓她們知道你能看出來。”
沈驚禾心口猛地一震。
能看出來。
不是“彆看”,也不是“快躲”。
是彆讓她們知道。
這話裡的意思,她還來不及細想,眼前忽然就紅了一片。
不是新的紅字。
而是無數條極細的紅線,自供案底下、地磚縫裡、廊柱邊一點點浮出來,密密麻麻,像一張剛被人揭開的網,轉眼便鋪滿了整座正廳。
先前的紅線再陰,也不過一條一條地來。
這一回,卻像是整座廳都把底翻給她看了。
而那張網的正中央,正是供案前那塊一直空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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