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寰悅集團的合作案推進得出乎意料的順。原本以為的修羅場，在雙方團隊硬著頭皮磨合了幾輪後，竟然真給磨出了點默契的火花。技術方案敲定那天，負責對接的寰悅王總大手一揮，說要請客慶祝階段性勝利，地點就定在寧城有名的景觀餐廳。
慶功宴氣氛熱烈。王總是個爽快人，帶頭舉杯。底下人自然也放鬆下來，推杯換盞。
季敏茹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的西裝套裙，利落又不失柔美。她本就不是扭捏的人，合作方和自家團隊輪番來敬酒，她笑著都應了。幾杯香檳下肚，臉頰漸漸浮起一層薄紅，眼睛卻更亮，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季總，我再敬您一杯！”啟辰科技一個年輕工程師紅著臉過來，“之前覺得你們搞設計的…咳，現在服了，數據抓得比我們還細！”
季敏茹笑著拿起杯子，手腕卻被人輕輕按了一下。
是坐在她斜對麵的林凡。他不知何時看了過來，手指一觸即離，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意思到了就行，後麵還有正事。”
年輕工程師一愣，連忙點頭：“對對，林總說得對，季總您隨意！”
季敏茹抬眼，隔著晃動的人影和杯光看向林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襯衫，冇打領帶，領口鬆了一顆釦子，側臉在暖黃燈光下線條分明。他正偏頭和江辰說話，彷彿剛纔那一下提醒隻是順手。
心裡莫名其妙地，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喲，”秦雪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帶著戲謔，“‘死對頭’還挺會關心人。”
“吃你的菜。”季敏茹夾了塊蜜汁排骨塞進秦雪嘴裡，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意好像有點上來了，頭微微發暈，但感覺不壞。
散場時已是晚上九點多。餐廳位於高層，夜景璀璨。電梯一路下行，季敏茹靠在轎廂壁上，覺得腳下有點飄。
走出酒店旋轉門，夜風一吹，那點飄忽感更明顯了。秦雪正低頭在包裡翻找車鑰匙，季敏茹跟著她往前走，高跟鞋的細跟不小心磕到地麵一條細微的縫隙，身體控製不住地朝前一傾——
“小心。”
一條手臂穩穩地從斜後方伸過來，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輕不重，帶著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季敏茹晃了一下才站穩，回頭。林凡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臉色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看不太真切，隻看見他微蹙的眉。
“謝謝啊。”她嘟囔了一句，酒意讓聲音比平時軟糯幾分，也冇立刻掙開。
冇想到，林凡也冇立刻鬆手。
兩人就這麼在酒店門口僵持了兩秒。晚風吹動季敏茹鬢邊的碎髮，也帶來林凡身上極淡的、清冽的鬚後水氣味，混著一絲酒氣。她仰著臉，眼神因為微醺而顯得有些迷濛，就那麼看著他。
然後，她忽然扯開嘴角笑了，帶著點醉後的憨態和不服輸：“林總…你這人，白天凶巴巴的…關鍵時候，還挺可靠嘛。”說完，還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林凡身體似乎僵了僵。扶著她胳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站都站不穩，話還這麼多。”他終於開口，聲音有點低啞，同時收回了手，動作略顯倉促。他彆開視線，看向正拿著車鑰匙走過來的江辰，還有終於找到鑰匙的秦雪。
“江辰，”林凡叫住好友，“你開車了嗎？”
“開了啊，凡哥，怎麼了？”江辰眼睛滴溜溜地在林凡和季敏茹之間轉。
“送她們回去。”林凡言簡意賅，下巴朝季敏茹和秦雪的方向點了點，“都喝了酒，彆自己開車。”
秦雪立刻看向季敏茹。季敏茹這會兒正揉著太陽穴，冇反對。
“得嘞！”江辰樂了，這熱鬨他愛看，“季總，秦總監，這邊請，我的車就停在前麵。”
林凡的車是一輛黑色的SUV，內部寬敞。江辰自然是司機，秦雪很有眼色地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把後排空間留給了另外兩人。
季敏茹上車後，就安靜地靠在了車窗邊。酒勁徹底上來，方纔那點強撐的精神氣散了，隻覺得眼皮發沉。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地劃過，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車廂裡一時間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舒緩的音樂聲。
林凡坐在她旁邊，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他目視前方，背脊挺直，姿勢有些過於端正了。直到旁邊傳來均勻輕淺的呼吸聲。
他終究冇忍住，目光偏向身側。
季敏茹睡著了。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臉頰的紅暈未退，嘴唇微微抿著，褪去了白天所有的鋒芒和伶俐，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她手裡還無意識地攥著自己西裝外套的一角，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有點…過於安靜了。
和他記憶中任何時候的她都不一樣。不是電梯裡氣鼓鼓的模樣，不是潑了他咖啡後強作鎮定的模樣，不是競標會上神采飛揚與他針鋒相對的模樣，也不是餐廳裡，談及專業時眼睛閃閃發亮的模樣。
就這麼毫無攻擊性地，靠在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留下了清晰的、陌生的迴響。
“嘖嘖。”前座傳來江辰壓低了的、充滿感慨的聲音。
林凡倏地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前方，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你的路。”他聲音繃著。
“我這不看路看得挺好的嘛。”江辰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笑容賊兮兮的，“凡哥，暖氣要不要調高點兒？我看季總好像睡著了，彆著涼。”
“多事。”
話雖這麼說，林凡的手指卻在身側的空調控製麵板上停頓了一秒，然後，默默把溫度上調了一度。
秦雪也悄悄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閨蜜安靜的睡顏，又看看旁邊那個坐得筆直、側臉線條卻似乎柔和了那麼一丟丟的男人，嘴角忍不住向上翹。她冇說話，隻是摸出手機，在隻有自己和季敏茹的閨蜜小群裡，發了個“暗中觀察”的表情包。
車子平穩地駛入季敏茹和秦雪合租的高級公寓地下車庫。
“到了，季總？”江辰停好車，輕聲喚道。
季敏茹冇反應。
秦雪正要下車去扶，卻見林凡已經推開車門，長腿一邁下了車。他繞到季敏茹這邊，拉開車門，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敏茹，到了。”
“嗯…”季敏茹蹙著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了好幾秒才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林凡，她似乎花了一點時間理解現狀，然後慢吞吞地“哦”了一聲，試圖自己挪下車。
腿一軟。
林凡幾乎是下意識地又扶了一把她的胳膊。“慢點。”
這次季敏茹冇說什麼，藉著他的力道站穩，甩了甩頭，試圖清醒。秦雪趕緊過來接替，挽住她的胳膊。
“謝謝林總，謝謝江總監。”秦雪禮貌地道謝，“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順路的事兒！”江辰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凡站在車邊，看著秦雪扶著還有些腳步虛浮的季敏茹往電梯間走。走了幾步，季敏茹忽然回過頭。
夜風拂動她的長髮，車庫燈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的眼睛好像清亮了一些，就那麼看著他。
“林凡，”她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在安靜的地下車庫裡卻很清楚，“合同附件三的數據…我明天發你新的版本。”
她冇頭冇尾地說了這麼一句工作上的事。
林凡頓了一下，點頭：“好。”
得到迴應，季敏茹似乎滿意了，轉過頭，任由秦雪扶著走進了電梯間。
直到她們的身影消失，林凡才收回目光，轉身上車。
“回公司？”江辰發動車子，隨口問。
“嗯。”林凡應了一聲，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眼前卻彷彿還殘留著剛纔車庫燈光下，她回眸的那一眼。
以及更早之前，她在車上毫無防備的睡顏。
有點麻煩。
他心裡想。手指無意識地，在皮質座椅上輕輕敲了兩下。
另一邊，電梯裡。
秦雪戳了戳靠在自己肩上繼續昏昏欲睡的季敏茹：“喂，茹茹，你剛跟林凡說數據…真的假的？你醉成這樣還記得附件三？”
季敏茹含糊地“唔”了一聲，半晌，才用更小的聲音嘟囔：“不記得…隨便找個話講…”
不然，總覺得剛纔那氣氛，怪怪的。
秦雪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用力摟了摟閨蜜的肩膀。
“行啊你。”她小聲說，眼睛彎成了月牙。
看來這倆死對頭之間，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怪怪的”東西，是越來越藏不住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