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週末傍晚，“棲雲裡”餐廳靠窗的位置幾乎全滿。這家主打創意融合菜的網紅店生意火爆，空氣裡飄著香料、炙烤肉類和甜點奶油交織的複雜香氣，背景音是刀叉輕碰、低聲談笑和廚房隱約傳來的滋啦作響。季敏茹戳著盤子裡的煙燻三文魚塔塔，有點心不在焉。
“發什麼呆呢？”秦雪吸了一大口冰鎮檸檬茶，滿足地歎氣，“好不容易搶到位子，這家招牌烤雞絕了，你快嚐嚐。”
“在想下週的選品會。”季敏茹叉起一塊烤雞，焦糖色的外皮酥脆，內裡汁水豐盈，她點點頭，“嗯，是好吃。香料用了迷迭香和百裡香，還有一點橙皮屑提味，解膩。”
“不愧是季老闆，吃個飯都能做產品分析。”秦雪揶揄道，眼睛瞟向窗外暮色初降的街景，“不過嘛……我看你不是純粹在想工作。”
“那還能想什麼？”
“比如，某個在技術細節上跟你死磕、但提議又該死的有點道理的傢夥？”秦雪拖長了音調。
季敏茹耳根一熱，立刻反駁：“林凡？我想他乾嘛！那天開會我差點冇被他氣死，一副‘你們做設計的根本不懂技術底層’的傲慢臉。”
“可你回來之後，不是連夜改了三版方案，還特地查了他提到的那個什麼……演算法介麵文檔？”秦雪笑得像隻偷到魚的貓，“嘴上罵得凶，身體倒很誠實嘛。”
“我那叫專業！知己知彼懂不懂？”季敏茹強調，聲音卻不自覺弱了點。她確實查了，還順帶搜了啟辰科技最近的項目案例，不得不承認，林凡團隊的技術落地能力很強。這認知讓她有點煩悶，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對手居然真有料。
“懂，懂。”秦雪憋著笑，正想繼續八卦，隔壁桌來了人。
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在服務生引導下落座，就在她們旁邊，隻隔了一道裝飾性的鏤空木格柵。季敏茹背對著那邊，冇注意。秦雪正對著，抬眼一看，剛喝進去的檸檬茶差點噴出來。
她猛地咳嗽，使勁給季敏茹使眼色。
季敏茹疑惑地回頭。
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林凡今天冇穿西裝，一件質感不錯的淺灰色襯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正低頭看菜單。坐在他對麵的江辰則是一身休閒打扮，顯得格外陽光，此刻也看到了她們，先是驚訝，隨即露出一個燦爛又帶著點玩味的笑容，抬手揮了揮。
“真巧啊，季總，秦總監。”江辰聲音爽朗，穿透了不算嘈雜的背景音。
林凡聞聲抬頭，目光越過木格柵，正好撞上季敏茹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空氣凝固了大概兩秒。
季敏茹下意識扭回頭，感覺臉頰有點發燙。怎麼哪兒都能碰到他？寧城這麼大，餐廳這麼多，偏偏擠進同一家，還鄰座？這什麼孽緣！
“是挺巧。”她冇回頭，聲音儘量保持平淡。
林凡看著她的後腦勺和微微發紅的耳尖，冇說話，隻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秦雪已經切換成“戰鬥”模式，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林總，江總監，也來吃飯？真是……有品位。”最後三個字說得有點咬牙切齒，顯然覺得這頓悠閒晚餐被破壞了。
“口碑不錯，來試試。”江辰渾然不覺尷尬似的，熱情搭話，“你們點的什麼？招牌菜都試了嗎？”
話題莫名其妙轉向了美食點評。季敏茹為了緩解尷尬，也為了證明自己冇在躲，索性接回之前和秦雪討論的內容，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烤雞火候不錯，香料配比有想法，就是搭配的醬汁偏甜了一點，如果換成帶酸味的柑橘類醬汁，或者加點黑胡椒粒，層次感會更鮮明，也更解膩。”
她隻是隨口分析，職業病使然。
冇想到，旁邊桌上，一個冷冽的男聲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附議。而且墊底的烤蔬菜，如果換成水分更少的根莖類，比如小土豆或南瓜，吸收肉汁的效果更好，不會像現在這樣軟塌。”
季敏茹一愣。
這聲音太熟了。這語氣也太熟了！那種平靜陳述、帶著點挑剔和理所當然的熟悉感！
她猛地再次回頭。
林凡正放下水杯，像是剛做完一個再平常不過的補充說明，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隻是參與了一場尋常的技術討論。
秦雪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她看看林凡，又看看季敏茹，腦子裡那根“護犢子”的弦“啪”地一聲繃緊了。好哇！這林凡，平時在公司冷言冷語搶項目就算了，現在居然在餐廳公然“搭訕”？還接話接得這麼順溜？想用這種學術交流式的手法引起敏茹注意？門都冇有！
“林總，”秦雪放下叉子，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帶著明顯的防衛和諷刺，“冇想到您對美食也這麼有研究。不過我們敏茹就是隨便說說，自家品牌做久了，看什麼都習慣性拆解一下，可冇想跟人深入探討。您要是想聊菜品，或許該找廚師，或者……您的女伴？”
最後一句意有所指，目光還掃了一下林凡對麵唯一的人——正憋笑憋得肩膀發抖的江辰。
林凡：“……”
他捏了捏眉心，有點無奈。他隻是聽到專業級的評價，下意識從烹飪邏輯角度補充了一下而已。這女人，思維怎麼拐到“搭訕”上的？
季敏茹簡直想捂住秦雪的嘴。她臉更熱了，趕緊扯秦雪的袖子：“小雪！”
江辰終於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打圓場：“秦總監誤會誤會，純屬巧合，學術碰撞，學術碰撞！我們林總就是……嗯，思維比較敏捷，聽到有見地的觀點就忍不住互動一下，絕對冇有彆的意思！”他邊說邊朝林凡擠眼，意思是“你看你惹的禍”。
林凡懶得解釋，乾脆抿了口冰水，視線轉向窗外，側臉線條在餐廳暖光下顯得有些硬朗，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憋屈？
氣氛更尷尬了。
鄰桌已經有客人好奇地往這邊瞟。
季敏茹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來結束這場荒唐的“餐廳對峙”。她轉向林凡，儘量讓語氣公事公辦：“林總見笑了。秦雪她……心直口快。既然碰上了，不如各自用餐，互不打擾？”
林凡轉過臉，看著她。她臉上帶著社交性的微笑，眼神裡卻寫著“趕緊結束這場鬨劇”的迫切。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之前開會時那個言辭犀利、寸步不讓的季敏茹，和眼前這個因為閨蜜過度保護而窘迫不已的女人，反差有點大。
“好。”他簡短地回答。
就在季敏茹以為這場意外即將平息時，江辰又跳了出來。
“彆呀！相遇就是緣分，拚個桌怎麼樣？反正桌子夠大。”江辰興致勃勃，完全不顧林凡投來的“你冇事吧”的眼神，以及秦雪立刻豎起的眉毛，“你看，咱們兩家公司馬上要合作了，提前培養點……非工作場合的默契，多好！服務員，麻煩這邊並一下桌！”
“江辰！”林凡低聲警告。
“江總監，我們不……”季敏茹也想拒絕。
但手腳麻利的服務員已經過來，在江辰的指揮和秦雪“餵你等等”的抗議聲中，利落地調整了桌椅。轉眼間，四人變成了麵對麵。
季敏茹和林凡被迫坐在了同一邊，中間隔著勉強能算禮貌的距離。她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清冽的鬚後水味道，混著一點餐廳的煙火氣。
秦雪瞪著對麵的江辰，用眼神發射“就你多事”的譴責光波。江辰回以無辜又燦爛的笑，開始熱情推薦菜品：“他們家的黑鬆露野菌湯也不錯，季總要不要試試？”
季敏茹扶額。這頓飯，註定是吃不安生了。
烤雞的香氣還在瀰漫，但桌上的氣氛詭異又微妙。季敏茹低頭專注切肉，假裝盤子裡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林凡慢條斯理地用餐，舉止優雅，但沉默得讓人壓力山大。
隻有江辰和秦雪，在一種奇怪的“鬥氣”氛圍中，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著。
“聽說你們茹意生活最近線下體驗店人流量創新高？恭喜啊。”
“比不上啟辰科技，又拿下一個政府項目吧？林總手段果然厲害。”
“哪裡哪裡，運氣。季總的設計方案纔是每次都能讓人眼前一亮。”
“嗬嗬，林總的技術支援可彆掉鏈子就行。”
刀光劍影，藏在看似客套的寒暄裡。
季敏茹聽著，忽然覺得有點荒誕。白天在會議室裡爭得麵紅耳赤，晚上卻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分享著同一隻烤雞。她偷偷用餘光瞥了一眼旁邊的林凡。
他正用叉子捲起幾根意麪，動作不緊不慢，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好像……也冇那麼討厭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趕緊把它摁了回去。想什麼呢！這是對手，是那個在電梯裡讓她下去、被潑咖啡還冷臉、在競標會上咄咄逼人的林凡！
可是……停電那次他好像也冇那麼壞。合作按他的意見……確實有道理。
腦子裡的兩個小人開始打架。
就在這時，林凡忽然放下叉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視線轉向她，開口：“季總。”
“嗯？”季敏茹心頭一跳，看向他。
“關於合作案裡，用戶數據可視化那一塊的互動設計，”他語氣平靜，像在討論天氣，“你傾向於高頻次輕量化反饋，還是低頻次但資訊整合度更高的報告式呈現？”
季敏茹愣住了。秦雪和江辰也停止了暗藏機鋒的對話，看了過來。
餐廳嘈雜的背景音裡，這個問題顯得格外突兀，又格外……認真。
季敏茹下意識進入工作狀態，思考了幾秒：“看具體場景和用戶畫像。如果是家庭主婦或忙碌的上班族，輕量化、即時性的碎片反饋可能更友好，壓力小。但如果是對生活品質有係統提升需求的高淨值用戶，整合報告能提供更宏觀的掌控感和成就感。”
林凡點了點頭，冇做評價，隻是說：“明白了。技術實現上，兩種都可以支援，看你後續細化後的需求。”
“哦……好。”季敏茹應道，心裡那點怪異感又浮上來。他居然真的在餐廳，問了一個正經的工作問題？還聽進去了？
江辰立刻鼓掌：“看看！這才叫專業！吃飯不忘工作，活該你們成功！來，以茶代酒，敬兩位老闆一杯！”
秦雪翻了個白眼，但也跟著舉起了杯子。
四隻玻璃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這一刻，競爭、尷尬、誤會好像暫時被擱置了，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同行”之間的微妙認同，在烤雞的香氣和檸檬茶的涼意中，悄悄滋生。
結賬的時候，又出了個小插曲。
林凡先一步示意服務生買單。
季敏茹立刻說：“我們分開結。”
林凡看她一眼：“這頓我請。算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找理由，“為上次會議我的……‘態度’。”
他說的是上次合作洽談會上他的咄咄逼人。
季敏茹冇想到他會提這個，有點意外，但又不肯示弱：“不必。工作爭論很正常，林總不必介懷。AA就好。”
“已經結過了。”林凡淡淡道，已經拿出了卡。
秦雪立刻戳季敏茹，小聲道：“讓他請！潑你咖啡那次還冇算呢！”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林凡聽見。他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季敏茹有點尷尬，正想說什麼，江辰已經笑嘻嘻地攬過林凡的肩膀：“行了行了，林老闆難得大方一次，季總秦總監就給個麵子嘛！下次讓季總請回來不就行了？”
還有下次？
季敏茹看著林凡已經簽好字的賬單，再看看他冇什麼表情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鬆動。
“那……多謝林總。”她最終說。
走出餐廳，夜風微涼。霓虹燈把街道染成流動的彩色。
四人站在門口，方向不同。
“下週見。”林凡對季敏茹點了下頭，算是告彆。
“嗯，下週見。”季敏茹迴應。
江辰和秦雪互相假笑著說了聲“拜拜”。
看著林凡和江辰轉身走向停車場，秦雪立刻抓住季敏茹的胳膊，激動地壓低聲音：“你看到冇？他居然請你吃飯！還承認自己態度不好！有鬼，絕對有鬼！”
季敏茹冇說話，隻是望著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走出一段距離的林凡，忽然對江辰說：“你剛纔，話太多。”
江辰笑得賊兮兮：“我這是在為你們的合作融洽關係添磚加瓦！不過說真的，人家季總對美食是真有研究，不是瞎說的。你接話接得也挺順嘛。”
林凡冇理他。
但腦海裡，卻不自覺地回放著季敏茹評價菜品時，那雙亮晶晶的、充滿專業熱情的眼睛。
而另一邊，秦雪還在追問：“哎，他最後問那個工作問題什麼意思？是不是想找話題跟你說話？”
季敏茹摸了摸還有些發燙的耳朵，歎了口氣。
“誰知道呢。”她說，聲音散在寧城的夜風裡，“反正……賬記他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