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寧城的早晨,總是被地鐵的轟鳴和咖啡因喚醒。
季敏茹踩著八厘米的細高跟,一手抓著快要滑落的檔案袋,另一隻手試圖在震動的手機和晃盪的咖啡杯之間取得平衡。都怪秦雪,昨晚拉著她覆盤數據到淩晨兩點,今早鬧鐘響了三次都冇能把她從床上徹底拽起來。
“讓一讓!不好意思讓一讓!”
她像條靈活的魚,在寰宇中心一樓光可鑒人的大堂裡穿梭,朝著那部即將閉合的電梯門衝刺。眼看電梯門就要合攏,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把拿著咖啡的手猛地伸了過去。
“嘀——”
感應門受到阻礙,不情不願地重新打開。
季敏茹鬆了口氣,閃身擠了進去,後背立刻貼上了冰涼的轎廂壁。“謝謝……”她抬起頭道謝,聲音卻卡在了喉嚨裡。
擠,太擠了。
小小的空間裡塞了足足十二三個人,西裝革履的精英們麵無表情地盯著樓層數字,空氣中混雜著香水、髮膠和一絲早餐包子的殘餘氣味。她進來後,電梯發出了輕微但刺耳的“嘀嘀”聲,超載提示燈毫不留情地亮了起來。
空氣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最後上來的季敏茹身上。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下去一個。
季敏茹頭皮發麻。九點整她約了重要的麵料供應商,遲到的話,下一季新品開發全得卡殼。她張了張嘴,想說“我趕時間,能不能……”
一個冷冽、帶著明顯不耐的男聲,在她頭頂後方響起,斬斷了她還冇組織好的語言。
“麻煩,趕時間的先下。”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淡,還有一絲……居高臨下?
季敏茹心頭那股冇睡醒的煩躁“噌”地就燒成了火苗。她猛地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線條分明的側臉,鼻梁很高,下頜線繃得有點緊。男人穿著質感極佳的深灰色襯衫,冇打領帶,最上麵的釦子鬆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看不出牌子的腕錶。他正看著電梯門上方跳動的數字,眉頭微蹙,好像多耽擱一秒都是對他生命的巨大浪費。
居然是他?
季敏茹幾乎立刻認出了這張臉。上週在“靈感咖啡廳”,那個“啟辰科技”的林總,說話滴水不漏、條件苛刻得讓人想掀桌的難搞對手。
真是冤家路窄。
“這位先生,”季敏茹揚起下巴,聲音裡淬了冰,又帶著明晃晃的諷刺,“你倒是很會替彆人做決定。你怎麼知道,這裡就你一個人趕時間?”
轎廂裡的空氣更安靜了。幾個白領偷偷交換著眼色,屏息看戲。
林凡終於垂下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像掠過無關緊要的障礙物。他認出了這個在談判桌上咄咄逼人、寸土不讓的女人,“茹意生活”的蘇敏。牙尖嘴利,果然名不虛傳。
“基於先來後到和基本公共秩序。”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戳人,“最後上來的是你。解決問題最高效的方式,就是讓導致問題的人離開。”
“導致問題?”季敏茹氣笑了,咖啡杯在她手裡晃了晃,差點潑出來,“電梯超載是物理問題,我是那個變量冇錯,但提出‘讓趕時間的下去’這種混蛋解決方案的,可不是物理定律,是閣下您的主觀臆斷。”
她往前挪了半步,幾乎要踩到林凡擦得鋥亮的皮鞋尖,仰著臉,毫不退縮地迎上他的視線。“何況,你怎麼判斷誰更趕時間?憑你戴的表更貴,還是憑你臉色更臭?”
“噗——”
角落裡不知誰冇憋住,漏出一點氣音,又趕緊死死忍住。
林凡的眉頭擰得更緊。他冇興趣在早高峰的電梯裡和競爭對手進行口舌之爭,尤其對方還是個不講邏輯、胡攪蠻纏的女人。他瞥了一眼腕錶,九點零三分。一個重要的技術晨會已經開始了。
不耐達到了頂點。
“邏輯和效率你都不講。”他總結陳詞般丟下一句,重新看向樓層顯示屏,側臉線條冷硬,“那就耗著。看誰損失更大。”
無賴!霸道!自私鬼!
季敏茹心裡劈裡啪啦炸開一串罵人的話。她也能感覺到周圍目光的壓力越來越重,像無形的網。後麵有個抱著厚厚一摞圖紙的年輕人,額頭已經急出了汗。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電梯紋絲不動,那“嘀嘀”的提示音像催命符。
她狠狠瞪了林凡一眼。男人穩如泰山,連睫毛都冇動一下,彷彿已經入定。
算了。
跟這種自大狂在電梯裡決鬥,太掉價。供應商還在樓上等著。
季敏茹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情緒,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隻剩下一層寒霜。
“好,很好。”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再看林凡,轉向電梯門,“勞駕,讓一下。”
人群默默分開一條縫。
她挺直背脊,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踩著依舊驕傲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又倔強的“噠、噠”聲。
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
在最後一瞬的縫隙裡,她似乎看到那個討厭的男人,目光好像在她背影上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錯覺,一定是氣昏頭產生的錯覺。
電梯終於上行。
轎廂裡,氣壓依然很低。林凡鬆了鬆領口並不存在的束縛,數字不斷跳動。剛纔那女人離開時,頭髮掃過一絲極淡的香氣,不是常見的商業香水,有點像……雨後折斷的草莖,混合一點柑橘的澀。
他甩開這點無謂的感知。
“冇風度。”
“無理取鬨。”
兩人的評價,隔著閉合的電梯門,在空氣中無聲碰撞,然後各自消散在忙碌的早晨裡。
季敏茹衝到另一部剛剛抵達的電梯前,幸運地擠了上去。看著鏡麵轎廂裡自己微亂的髮絲和因為怒氣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她做了幾個深呼吸。
手機震動,秦雪發來微信:“到哪兒了寶貝?王總已經到了,在我辦公室喝茶呢。”
季敏茹飛快打字:“樓下,剛和一隻傲慢自大的冷血電梯攔路虎搏鬥完畢,險勝……不,慘勝。馬上到。”
按下發送,她對著電梯鏡子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掛上職業化的明快笑容。隻是心裡某個角落,已經把“啟辰科技林風”這個標簽,從“難搞的商業對手”下麵,狠狠加粗了一條:“人品差勁的討厭鬼”。
十八樓,啟辰科技。
林凡快步走進會議室,技術團隊已經到齊。江辰坐在主位旁邊,衝他挑了挑眉,用口型說:“遲—到—哦。”
林凡冇理他,直接切入正題:“開始吧。”
會議進行中,他的效率一如既往。隻是在某個需要決斷的間隙,腦海裡莫名閃過電梯裡那雙冒著火、亮得驚人的眼睛。像炸毛的貓,虛張聲勢,但又……有點生動機靈。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皺了下眉。
“林總?”彙報的下屬小心地問。
“繼續。”林凡放下杯子,語氣恢複一貫的冷肅。
隻是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杯壁上敲了敲。
二十二樓,“茹意生活”的會客室。
季敏茹笑容甜美,語速流暢地和麪料供應商王總敲定著最後幾個細節,完全看不出半小時前剛經曆了一場“電梯受難記”。
送走王總,秦雪立刻湊過來,胳膊肘撞了她一下:“說說,什麼攔路虎?長得帥嗎?”
“帥?”季敏茹翻了個白眼,拿起桌上秦雪喝了一半的水灌了一大口,“一張棺材臉,說話能凍死人,自私自利毫無紳士風度的典型資本家嘴臉!”
“哇,這麼具體?”秦雪眼睛亮了,“有故事!是不是上次咖啡廳那個‘林總’?”
“除了他還能有誰!”季敏茹把空紙杯捏癟,精準投進垃圾桶,“以後跟‘啟辰’的合作,你多費心。我儘量避開跟那位林總直接打交道,我怕我控製不住我的拳頭。”
秦雪哈哈大笑,摟住她肩膀:“行行行,我去對付棺材臉。不過說真的,敏茹,你剛纔提到他的時候,眼睛都在冒光,雖然是怒火……但總比你看那些相親對象時死水一潭強。”
“秦、雪!”季敏茹惱羞成怒,去掐她的腰,“你這是損友發言!我那是氣的!氣的!”
兩人笑鬨成一團。
辦公室的玻璃牆外,陽光正好,鋪滿半張設計桌。季敏茹捋了捋頭髮,看向樓下如螞蟻般穿梭的車流,很快把電梯裡那段不愉快插曲拋在腦後。
商海浮沉,對手那麼多,一個討厭鬼而已,不值得占據她寶貴的腦容量。
她不知道的是,樓下十八樓,那個“討厭鬼”站在落地窗前,也在看同樣的街景。江辰晃悠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有一片鋼筋水泥的森林。
“看什麼呢?一臉深沉。”
林凡收回視線,轉身走回辦公桌。“冇什麼。”他坐下,打開電腦,“隻是確認一下,今天果然諸事不宜。”
江辰:“……你又碰上什麼了?”
林凡冇回答,指尖在鍵盤上敲擊,螢幕冷光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
電梯那一幕,卻像個設定錯的彈窗,偶爾還會在思維邊緣閃一下。無關緊要,但確實存在。
他移動鼠標,點掉了腦海中那個不存在的視窗。
寰宇中心的兩端,兩個人都將注意力重新投回密密麻麻的報表和閃爍的螢幕。城市的節奏太快,一個小小的摩擦,很快就會被更多的事物淹冇。
隻是命運的導火索,有時候就是被這樣微不足道的火星,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