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的輔助線像調皮的魚,在幾何圖形裡遊來遊去,就是不肯乖乖落在正確的位置。
方清俞盯著草稿紙看了整整十分鐘,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戳出幾個深深淺淺的小洞,彷彿這樣就能把答案從紙裡摳出來。
教室前方,莫名其妙跑到講台上坐著玩粉筆的陳江漓,眼神隨意地瞥向後方,指間轉著一支銀灰色的筆。
他姿勢慵懶,背靠著黑板,一條腿曲起踩在講台邊緣,校服領口敞著,露出裏麵黑色的T恤領邊。
那樣子不像在思考,倒像是在盤算什麼惡作劇。
儘管是晚飯時間,但班上的大多數人隻是從書包裡掏出麵包餅乾之類的食物草草啃幾口,就繼續埋頭於題海。
教室裡隻有唰唰的落筆聲和時不時的輕言細語——有人在小聲討論題目,有人在對答案,有人在背英語單詞。
對嘛,離高考就剩五個月了,大家都想最後衝刺一把,誰還有心思慢悠悠去食堂吃飯?
想找小偲姚求助的方清俞抬起頭,視線卻像被磁石牢牢吸住,定在了講台方向。
那支銀灰色的筆在陳江漓修長的指間靈活地轉著圈,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劃出漂亮的銀色弧線。
夕陽的餘光從窗戶斜切進來,穿過微塵,給他蓬鬆的發梢鍍了層柔軟的金邊。
他睫毛很長,低垂時在眼瞼投下小片陰影。
他好像特喜歡這樣——慵懶地耷拉在椅子上,或是像現在這樣沒正形地坐在講台上,擺出一副永遠沒睡醒的樣子。
校服袖口隨意捲到小臂,露出半截線條利落的手腕,麵板是天生的冷白皮,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
直到陳江漓突然偏過頭,目光越過幾排桌椅,直直撞進她眼裏。
四目相對的瞬間,方清俞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唰”的一下她猛地低下頭,假裝在研究數學影象,筆尖在紙上胡亂畫著毫無意義的線條,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燙得嚇人。
“喂,其實你正大光明盯著我看看,我是不會介意的。”
清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時,方清俞差點把手裏的自動鉛筆給捏斷。
筆芯“啪”地一聲斷了,滾落在試捲上。
奇怪,明明都認識這麼多章了,怎麼還這麼容易害羞……她在心裏罵自己沒出息。
陳江漓不知什麼時候從講台走了下來,此刻正站在她課桌旁,單手插著褲袋,另一隻手隨意搭在她桌沿,身子微微前傾。
他的視線落在那道讓她頭疼欲裂的數學大題上,眉頭微蹙,像是在認真審題。
“滾啊!誰看你了!”方清俞梗著脖子叫嚷,聲音卻沒什麼底氣。
她抓起斷掉的筆芯,試圖用顫抖的手把它塞回筆裡,試了兩次都沒成功。
“題不會?我教你。”陳江漓輕笑一聲,那笑聲低低的,帶著點戲謔,又莫名溫柔。
他拉出她旁邊的椅子——那是小偲姚的位置,此刻主人去辦公室問問題了——於是他很自然地坐下。
帶起的風中有熟悉的草木香氣,混合著陽光曬過校服的味道。
他抽過方清俞桌上攤開的草稿本,細細看起來。
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塗改多次的輔助線,指尖在某個關鍵點停頓。
“數學題!我幹嘛要讓全年級數學倒數第一來教我?”方清俞覺得好笑,伸手要去搶回草稿本,“別鬧了陳江漓,這卷子小偲姚做過,我等她回來問。”
陳江漓“嘖”一聲,揚起個嗤笑,手一抬輕鬆躲過她的動作:“唉,等會兒!”他製住她伸來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她動彈不得,“我看出端倪了。”
“嗯?什麼端倪?”好奇心極強的她立刻忘了掙紮,湊近了些看草稿紙。
“輔助線畫錯了。”他拿起她桌上另一支筆,在幾何圖上輕輕畫了條幹凈的直線,“不是從那個中點連,得從這個頂點引垂線,構造直角三角形。”陳江漓嘴角掛著一抹勢在必得的笑,解題思路顯然已經在他腦中清晰成型。
講解時,他的胳膊肘幾乎要碰到她的手背,距離近得能感受到他校服布料下的體溫。
方清俞屏住呼吸,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緩緩流淌:“你看哈,這樣連線之後,這兩個角就成了互補角,然後就能用勾股定理套進去……如此一來,後麵的步驟就順了,像推倒多米諾骨牌一樣。”
他講題時語速很慢,每個步驟都拆解得清清楚楚,尾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拖腔,和平日與久白秋他們玩鬧插科打諢時的模樣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專註而耐心,眼神落在圖紙上,長長的睫毛隨著思考輕輕顫動。
方清俞的眼神不自覺就被他握筆的手指吸引——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握筆的姿勢標準得像是書法老師示範過的。
陽光落在他手背上,麵板顯得格外白皙。
她忽然想到陳藜枳大談星座時提起的“雙子座的兩麵性”——玩鬧時像一陣抓不住的風,自由散漫;認真時卻像溫潤的玉,沉穩可靠。
眼前的陳江漓,顯然切換到了“玉”的那一麵。
“喂喂,聽懂沒啊?”講解完關鍵步驟,他的語氣又變回一如既往的弔兒郎當,用筆尾輕輕敲了敲草稿紙。
方清俞猛地回過神來,慌忙點頭,用有點發虛的聲音說了句“嗯,懂了”。
陳江漓挑眉,把筆塞回她手裏,筆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自己再做一遍,從這一步開始。”
他沒走,而是在旁邊隨手翻看小偲姚桌上攤開的政治真題卷,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瞥一眼她的演算過程。
每當她卡住或寫錯時,他就用筆叩叩桌子,提醒道:“這裏,符號錯了。”
或者“這一步跳得太快,中間缺了個等價變換。”
方清俞的心跳像揣了隻活蹦亂跳的兔子,筆尖好幾次都因為手顫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
但奇怪的是,每次聽到他簡短的提醒,她的心就會莫名安定下來,重新專註到題目上。
夕陽的餘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攤開的試捲上親密交疊,隨著光線的移動緩緩變化形狀。
教室裡的其他聲音漸漸模糊成背景音,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他偶爾低沉的提示。
“好了。”大約十五分鐘後,方清俞放下筆,把演算完的試卷推過去,臉上掛著既得意又有點彆扭的表情,像個等待誇獎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小孩。
陳江漓掃一眼她的解題過程,點點頭:“會了?確定昂,下次同型別的題不能再卡了。”
方清俞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步驟,才認真地點頭:“會了,真的會了。”
這次不是敷衍,是真的理解了——從那個關鍵的輔助線開始,整道題的邏輯鏈條在她腦中清晰起來。
“對了,”陳江漓忽然湊近些,壓低聲音,眼裏閃著促狹的光,“下次別盯著我發獃了~要盯就正大光明地盯,我又不收錢。”
方清俞一愣,抬頭撞見他眼裏的笑意——那笑意清清亮亮的,像藏著細碎的星光,溫暖又耀眼。
她的臉頰“轟”地一下全紅了,從耳根蔓延到脖頸。
“誰……誰盯著你了!自戀狂!滾啊!”她抓起桌上揉成一團的紙巾丟出去,正中他胸口,然後彈落在地——力道很輕,砸在身上不痛不癢。
陳江漓笑著接住那團紙巾,在手裏拋了拋,又精準地扔進後排的垃圾桶。
他重新靠回椅背,開始轉起了那支銀灰色的筆,陽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流暢的下頜線條。
慵懶,好看,又帶著少年特有的意氣風發。
方清俞摸了摸發燙的額頭和臉頰,感覺溫度高得能煎雞蛋。
她低頭看向試卷,那道困擾她許久的數學題已經被解開了,輔助線的墨跡甚至還沒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原來……被偷看的人早就知道了啊。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書(這本書。)上看過的一句話: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但有時,對方其實早已在你的城池裏投下了溫暖的注視。
青春啊,就像夏天傍晚的風,帶著點熱烘烘的躁動,又藏著說不清的溫柔。
那時總覺得日子漫長沒邊,試卷堆成山,下課鈴是唯一的救贖。在忙碌的學習中抽空偷偷看一眼喜歡的人,心裏就像偷吃了一整罐蜂蜜,甜得發顫。
當年以為高考是天大的坎,跨過去就是自由,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卻沒發現,那些在草稿紙角落偷偷畫過的側臉輪廓、講題時不小心碰到的指尖、晚自習時窗外忽明忽暗的星星、飄著鵝毛大雪的風雨操場、落滿金黃楓葉的林間小道……這些瑣碎的、平凡的瞬間,早就把最鮮活的底色塗滿了整個十七歲。
它們纔是青春本身。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晚霞開始在天邊鋪展。
方清俞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忽然有感而發:“陳江漓,你說菱城今年也會下很大的雪嗎?像去年那樣,能堆雪人打雪仗的那種。”
陳江漓正低頭玩手機,聞言抬起頭,想也不想地回答:“肯定會。不會也得會——而且不是已經下過一場了嗎?雖然小了點。”
方清俞沒回答他,隻是用那種程霜看劉十三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帶著點無奈,帶著點溫柔,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
隨後嘴角微微上揚,綻開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她的心情又不自覺地飄遠了。
周遭安靜得隻剩偶爾聽到的瓷磚碰撞聲——大概是值日生在打掃走廊。
陰沉的天空像沉重而又壓抑的高三生活一樣,灰濛濛的,望不到盡頭。
隻不過天空的身旁有雲朵相伴,而她的身旁有他。
這大概就足夠了。
她一直思考過青春的意義是什麼。
語文課本裡教的那些詩句——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青春須早為,豈能長少年。”
“韶華不為少年留,恨悠悠,幾時休。”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她沒有一句是真正理解的。
但每次吳老師講到這些詩時都很慷慨激昂,都會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們——那眼神裡有懷念,有羨慕,有感慨,複雜得讓當時的她看不懂。
她也試圖問過陳江漓:“你覺得青春是什麼?”
他當時正在打遊戲,聞言暫停了畫麵,轉過頭寵溺地看她一眼,笑著說了八個字:“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那時的她不懂。
長大後的方清俞才知道,老師看向他們的眼神是過來人對曾經的自己的懷念,是成年人對一去不返的時光的不可言說的眷戀。
這個關於青春的哲學命題,她還是先放放吧。
現在的她解不開,也不需要解開。
也是,現在的生活比什麼哲學思考都重要,比什麼青春定義都真實。
畢竟,他還在身邊。
這個念頭讓她心裏暖暖的。
她重新拿起筆,準備繼續和數學題奮戰,忽然又想到什麼,猛地抬頭:“不對啊!我都不會的數學題,你這個常年數學倒數的怎麼能會?”
陳江漓眨眨眼,一臉無辜:“其實我是裝的,我隻是故意控分而已,不然別人怎麼和我的最強大腦比?嘻嘻。”
“我靠!陳江漓!”方清俞抓起橡皮就要砸過去,“你耍我!”
陳江漓大笑著躲開,從椅子上跳起來,靈活地繞到課桌另一側:“兵不厭詐嘛方同學!再說了,過程不重要,結果是你真會了,對吧?”
方清俞舉著橡皮的手停在半空,瞪著他看了三秒,忽然也笑了。
是啊,過程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個沉悶的午休中,他來到她身邊,用他那套弔兒郎當又意外可靠的方式,幫她解開了難題。
重要的是,青春還在繼續,故事還在書寫。
而他們,還會在彼此的生命裡,閃閃發光。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教室裡亮起了白熾燈。
光線均勻地灑在每個低頭學習的少年少女身上,照著一張張專註而年輕的臉龐。
方清俞低下頭,在新的一頁草稿紙上,悄悄畫了一個簡筆畫——一個男孩坐在講台上轉筆的側影,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了金邊。
然後她迅速翻過這一頁,像是藏起了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而教室前方,陳江漓重新坐回講台,目光又一次飄向後排,落在那個埋頭寫字的女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笑意。
夜色漸濃,青春正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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