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陳江漓聞言,斂起了笑容。
他看著程辭懷那張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臉,試探著問:“他還好嗎?”
程辭懷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走了。在最後的收網任務中。”
陳江漓沒有說話。
他聽得出來,程辭懷的話裡,有深深的無奈。
那種無奈,不是十八歲的少年該有的。
它太沉重,太滄桑,像是被歲月打磨過的鈍刀,割在心上,不鋒利,卻疼。
程辭懷抬起頭,看著月亮。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光裡,有淚光閃爍,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生命真的很脆弱,一破就碎。”他說,聲音有些沙啞,“那時我還小,也就是一個剛升初中的bor。”
陳江漓安靜地聽著。
“那是一個很平常的週五晚上。我玩到七點多回家,把自行車隨意丟在車棚,蹦蹦跳跳著衝上樓。”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但陳江漓能感覺到,那些畫麵,每一個細節,都深深地刻在他心裏。
“但我發現我家的門是開的。”
程辭懷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朝裏麵望去,客廳裡站了好幾個警察。媽媽蜷縮在沙發上,哭得抽泣不成聲。爸爸摟著她的肩膀,一臉凝重。我甚至連鞋都沒脫,就下意識地走進去了。”
他的眼眶紅了,但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嘴張得老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就像是……知道發生了什麼。”
“其中一個身形挺拔的人轉過身,那人我記得,哥哥的老朋友,吳限。他捧著哥哥的遺像,看到我的那一刻,他下意識想遮住。”
程辭懷吸了吸鼻子。
“我肩上的書包自然地滑落,神情獃滯。
就算再不想承認,那也是真的。”
陳江漓的手,在欄杆上微微收緊。
“母親把我摟進懷裏,手指穿過厚重的頭髮,摸著我的腦袋。聽著爸爸的哭泣聲,我也難受起來。但我是男子漢,不能哭。”
他說著“不能哭”,聲音卻已經在發抖。
“小懷。”
他模仿著當時那個人的語氣,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你哥哥犧牲了。這是局裏給的獎章,你拿著。”
“我循聲看去,那是一枚閃耀著銀輝的獎章,上麵的五角星在昏暗的燈光下依舊奪目。”
程辭懷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吳限的手止不住顫抖,將它遞給我。我怔怔地看著那枚獎章,望向母親哭紅的雙眼和父親緊繃的下頜,看著家裏穿著警服、一張張肅穆的臉。”
他的眼眶裏,淚水終於忍不住打轉。
“過往的畫麵如碎片般湧入我的腦海——送我上學卻睡過頭,教我騎車卻次次遲到,還有當上警察時的意氣風發……”
他的聲音哽嚥了。
“這樣的哥哥,怎麼會……”
他沒能說下去。
陳江漓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過了很久,程辭懷才繼續說:“‘為什麼?我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吳限別過頭,肩膀微微起伏。他說,是緝毒任務。他為了保護臥底,為了不讓最大的那個頭目逃走……”
後麵的話,被哽咽淹沒。
程辭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難受至極。眼眶幾乎要奪眶而出。我不住地搖頭,不願承認事實。那時小,以為犧牲隻是書本上的事。”
“我猛地推開母親,飛快跑向房間,反鎖,蜷縮在門後,一氣嗬成。手背手心,因為握著獎章太用力而發白。”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幾乎要被海風吹散。
“小懷——”他模仿著母親當時的聲音,“母親伸在半空的手,無奈地收回去。”
“吳限抿了抿唇,說:‘阿姨,局裏還有事,葬禮那天我來幫忙。’”
“關門聲響起的那一刻,安靜的客廳裡隻剩兩位頭髮有些發白的中年人。”
程辭懷沉默了。
海浪聲在耳邊回蕩,月光灑在兩人身上。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開口。
“後麵的事我不太記得了。隻記得我媽那天哭了一晚上,敲著門,嘴裏一直嘟囔著什麼。”
故事講完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起這件事。
他不知道陳江漓會是什麼反應。
他不敢看他。
隻是低著頭,盯著自己握著欄杆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兩人。
陳江漓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浪不知道拍打了多少下,久到月亮又升高了一點。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
“程辭懷,抬頭。”
程辭懷愣了一下,抬起頭。
“啊?”
他不理解,但還是照做了。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繁星點點,亮得不像話。
那一顆顆星星,像是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閃爍著清冷而溫柔的光。
一旁的月亮倒成了點綴,是一輪漂亮的滿月,圓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
陳江漓也抬起頭,看著那片星空。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老一輩的人都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人死後會變成星星,保護還活著的人,護他們平安。”
他看著星空,望得出神。
“我爺爺不就在月亮邊。”
程辭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月亮旁邊,確實有一顆很亮的星星。
他的眼眶又熱了。
但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懷念,也有溫暖。
“那我也看見我哥了。”他說。
陳江漓轉頭看他:“你問問他在哪邊,好不好?”
程辭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趴在欄杆上,對著那片星空,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大聲喊了出來。
“哥!”
聲音在海風裏回蕩。
“我還有七天就要高考了!”
“我也要當警察!當緝毒警!”
“我一定會比你厲害!”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裏的淚終於忍不住滑落。
但他在笑。
笑得那麼開心。
陳江漓看著他,也笑了。
“程辭懷,”他說,“我祝你馬到成功。”
程辭懷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陳江漓的眼睛很亮。
“你也是。”程辭懷說,“以後的生意,平步青雲。”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裡,有少年的意氣風發,有對未來的無限憧憬,有此刻的感動和溫暖。
我們無法預估某些瞬間的價值,直到它們成為回憶。
虛知少年淩雲誌,曾許人間第一流。
海浪依舊在拍打。
月光依舊溫柔。
而他們,站在這裏,許下了對彼此的祝福。
過了很久,程辭懷忽然問:“我和藍故宜結婚,你包多少?”
陳江漓挑眉:“她有什麼願望?”
“環球旅行。”程辭懷脫口而出。
陳江漓想了想,認真地說:“那我包一千萬。等你退休了就帶她去。”
程辭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笑死我了,”他擦著眼淚說,“那我開始期待了。”
陳江漓也笑了。
月光下,兩個少年的笑聲,飄得很遠很遠。
小劇場
同一時間,女生宿舍樓。
寢室裡,藍故宜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一臉賭氣的表情。
楊慕心把一杯溫水遞到她麵前。
“好了,你彆氣了唄。”
藍故宜接過水杯,小抿一口,氣鼓鼓地說:“不行!這都多少次了!每次道歉他都沒誠意!而且到現在也不給我發訊息!QQ刪了不能發訊息嗎?”
楊慕心看著她這副樣子,也是沒招了。
她隻能在心裏默默祈禱:程辭懷,你快點來道歉吧,不然你女朋友真的要炸了。
藍故宜喝了幾口水,情緒稍微平復了一點。
她抬起頭,看著楊慕心,忽然問:
“慕心,我問你。”
楊慕心愣了一下:“誒?什麼?”
“如果陳江漓也這樣,”藍故宜盯著她的眼睛,“你怎麼辦?”
楊慕心怔住了。
她低下頭,認真想了想。
然後她搖搖頭,輕聲說:“他不會這樣的。”
藍故宜皺眉:“如果嘛,我是說如果。”
她拉著楊慕心的手,示意她坐下。
楊慕心在她床邊坐下,想了想那個假設。
如果陳江漓也這樣……
如果他也一次次忘記承諾……
如果他也讓她等一個小時……
她想像著那個畫麵,想像著他站在她麵前,手足無措地道歉的樣子。
然後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也許,”她輕聲說,“他隨便鞠個躬,我就會原諒他了吧。”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不敢看藍故宜的眼睛。
藍故宜肯定要罵死她了。
果然,藍故宜看著她那副德性,頓時興緻全無。
她無奈地開口:“得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戀愛腦!”
楊慕心臉一紅,無力地辯解:“什麼呀!我不是!”
“對對對~”藍故宜拖長了尾音,一臉“我信你纔有鬼”的表情,“不是不是~”
楊慕心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
藍故宜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嘆了口氣。
“慕心,”她的聲音放輕了,“你真的還喜歡他嗎?”
楊慕心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我不知道。”
藍故宜看著她,沒有再問。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抱了抱她。
“傻瓜。”她小聲說。
楊慕心靠在她肩上,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
兩個女孩,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而那些心事,都藏在最深的地方,不願說,也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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