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季顏顏的身影消失在小區大門裏。
那扇鐵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陳江漓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八月底特有的燥熱。
可他覺得冷。
從裏到外,都是冷的。
他就那麼站著。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然後他動了。
他朝那扇門走過去。
~
“站住。”
門衛室裡走出來一個人,穿著保安製服,手裏拿著手電筒。
光束打在陳江漓臉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找誰?”
陳江漓沒說話。
他繞過那個保安,繼續往裏走。
保安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追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說站住,你聾了?”
陳江漓低頭看著那隻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那隻手粗糙,有力,帶著保安特有的蠻橫。
他忽然覺得很煩躁。
從昨晚開始,他就一直被各種東西抓住。
父親的手,抓著那串護身符。
命運的手,抓著他的喉嚨。
現在這隻手,抓著他的胳膊。
他受夠了。
“鬆開。”
他的聲音很冷。
保安沒鬆。
“你誰啊?大半夜往小區裡闖?業主證呢?”
陳江漓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桃花眼裏,此刻沒有溫度。
“我說,鬆開。”
保安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愣。
但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了。
“你小子橫什麼橫?信不信我報警?”
陳江漓沒動。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隻手。
眼神越來越冷。
~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穩。
保安抬起頭,看見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從夜色裡走出來。
為首的那個,他認識。
是剛才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的司機。
那個男人走到陳江漓身後,停下。
然後他看向保安。
那眼神,保安這輩子沒見過。
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一個死人。
“這位先生,”那個男人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請你鬆手。”
保安沒鬆。
不是不想鬆。
是忘了鬆。
他的手就那麼僵在那裏。
那個男人伸手,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黑洞洞的。
冷冰冰的。
槍口。
對準了保安的眉心。
“三秒鐘。”
那個男人說。
聲音依舊平靜。
保安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
他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門衛室的牆上。
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照出一片晃動的光。
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卻什麼都喊不出來。
隻是瞪著眼睛,看著那個槍口。
那個男人收起槍。
退後一步。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江漓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他隻是抬起手,理了理被保安抓皺的袖子。
然後他繼續往裏走。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停下來。
站在路燈下。
看著眼前那棟樓。
季顏顏家,在十二樓。
那扇窗戶,燈還亮著。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窗。
很久。
很久。
~
保安癱坐在門衛室門口,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些黑衣人站在陰影裡,像一群幽靈。
保安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裏。
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人帶著槍。
他隻知道,剛才那一刻,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還活著。
他靠著牆,看著那個年輕人的背影。
忽然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很孤單。
很累。
像是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
門鈴響了。
在漆黑的夜裏,那聲音格外刺耳。
季顏顏正窩在沙發上發獃。
陸越清的訊息發過來之後,她就一直盯著手機螢幕,腦子裏亂成一團。
門鈴又響了。
季顏顏皺著眉,走到門口。
“誰?”
門外沉默了一秒。
然後那個聲音傳來:
“是我。”
季顏顏愣了一下。
陳江漓。
她靠在門上,沒開門。
“幹嘛?我不想幫你。”
聲音隔著門板傳出去,悶悶的。
門外又沉默了。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她從未聽過的顫抖:
“求你了。”
季顏顏愣住了。
“我明天就要走了。早上十點的飛機。以後……以後不一定回來了。”
那聲音裡隱隱帶著抽泣。
季顏顏靠在門上,攥緊了拳頭。
她想起今晚在咖啡館裏的那些話。
想起他那張疲憊的臉。
想起他說“我隻有這些了”的時候,那種無力。
可她也想起方清俞那些說說。
那些照片。
那些笑。
“為什麼選我?”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一些。
“她學法學專業,我學工商管理的,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門外沉默了一秒。
然後陳江漓的聲音傳來:
“隻有你了。”
季顏顏閉上眼睛。
“陳藜枳要去劍橋。小偲姚也要留學。久白秋和胡虞書去省城了。我……我沒辦法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你幫我照顧照顧她好不好?不要讓她被傷害,直到有人愛她。”
他頓了頓。
“我的要求就這麼簡單。行嗎?”
季顏顏聽著這些話,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想起那張銀行卡。
想起他遞過來時,那雙疲憊的眼睛。
想起他說“我隻有這些了”。
她開口:
“陳江漓。”
“怎麼了?”
她咬著嘴唇。
“空悲切。”
門外安靜了。
很久。
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謝謝。”
腳步聲響起。
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季顏顏靠著門,閉著眼睛。
那個腳步聲,每一下都踩在她心上。
她想起方清俞的那些說說。
想起她笑的樣子。
想起她說“愛你”時的那個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
拉開門。
“密碼。”
陳江漓猛地回頭。
他站在感應燈下,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
白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歪著,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但他眼睛裏的光,亮了。
他忙不迭地跑回來,從口袋裏掏出那張銀行卡,遞給她。
“!密碼是你生日。”
季顏顏接過卡。
看了一眼。
然後——
“砰。”
門關上了。
陳江漓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他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彎起來。
無可奈何的,苦澀的,卻又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他對著那扇門,輕聲說:
“謝謝。”
然後轉身,走進夜色裡。
~
季顏顏站在門後,低頭看著手裏的銀行卡。
普普通通的銀行卡。
普普通通的一百萬。
可它此刻,沉甸甸的。
重得她幾乎握不住。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菱城的夜,一如既往。
那些路燈,那些樓房的燈火,那些偶爾駛過的車。
偏偏不下雨。
偏偏在人心想哭的時候,不下雨。
可真奇怪。
她想起那句話——
“愛情真的不可信。”
以前聽別人說,隻覺得矯情。
現在自己體會到了,才發現,不矯情。
是真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陸越清。
風塵:「準備什麼時候去大學?」
她看著那條訊息,深吸一口氣。
開始打字。
顏之有理:「明天吧。你幫我買車票。順便幫方清俞買一張。」
那邊沉默了幾秒。
風塵:「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
沒問為什麼。
她喜歡他這個性格。
~
季顏顏靠在窗邊,點開QQ空間。
方清俞的頭像亮著。
線上。
她猶豫了一下,點進去。
那些說說,一條一條地往下翻。
八月十七日。
“聽說在摩天輪上互相擁抱的情侶會永遠在一起嗎?”
配圖是遊樂場的摩天輪,正處於最頂端。
身後是一輪皓月,又大又圓。
方清俞和陳江漓臉貼著臉,對著鏡頭笑。
那條說說下麵,有好幾條評論。
誌在四方(潘誌成):「早就看出你倆不對勁了。」
粗莓:「老師…原來你也刷空間啊…」
顏之有理:「笑死我了,活該!」
將軍枳:「不接不接,高中生活給我留下心理陰影了。」
八月十五日。
“幸福是和喜歡的人在小區樓下散步,吃雪糕。”
圖片裡是兩個蛋筒雪糕碰在一起,後麵是翠綠的草坪。
顏之有理:「滾,不想看。」
粗莓:「可憐.jpg」
將軍枳:「99!」
粗莓:「愛你!」
八月十日。
“我想和你,看最長的電影,隻是因為和你。”
電影票遮住了兩人的半張臉,方清俞靠在陳江漓肩上,斜著眼看他。
身後的無人區空蕩蕩的,成了最好的陪襯。
顏之有理:「怎麼不看恐怖片把你嚇死?」後麵跟著一個“擁抱”的表情。
粗莓:「嘻嘻。」
將軍枳:「是誰也和男朋友看了電影?」
粗莓:「是我!」
八月六日。
“有人會因為我的一句想吃番薯就來見我。”
配圖是一袋熱乎乎的烤紅薯。
“愛是一百零一朵玫瑰,為什麼是一百零一朵?因為我永遠愛你多一點。”
七月二十四日。
“聽說今年冬天格外冷,沒關係,因為你冬天來到。”
七月十日。
“決定了,牽著你的手就再也不放手。”
六月二十一日。
“我的動漫男主角。”
六月十五日。
“我從未如此確信,如此確信,這會是我的宿命。”
六月八日。
“生活中有許多驚奇的事,比方說等我遇見你。”
一條一條。
每一張照片裡,她都笑得很開心。
每一段文字裏,都藏著她的期待。
她以為會一直走下去的期待。
季顏顏攥緊手機。
“操。”
她罵出聲。
把QQ後台滑掉。
越想越氣。
傻逼陳江漓。
我真是心太軟了才幫你。
她又拿起手機,給陸越清發訊息。
顏之有理:「對了,定明天下午的票。」
那邊秒回。
風塵:「ok。」
她看著那個“ok”,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放下手機,繼續看著窗外。
菱城的夜,安安靜靜。
不下雨。
偏偏不下雨。
她想起陳江漓剛才站在感應燈下的樣子。
白襯衫皺巴巴的,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狼狽得像條狗。
可她還是心軟了。
她低頭看著手裏那張銀行卡。
她生日。
她忽然覺得,這卡有點燙手。
窗外,一輛車駛過。
車燈的光在地上劃過,又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氣。
明天。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買票,收拾東西,帶方清俞去大學。
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裝作一切正常。
她能做到嗎?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做。
因為方清俞需要她。
因為……她是季顏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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