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2019年1月25日
菱城報社。
走廊裡的暖氣片嗡嗡作響,熱風從出風口撲出來,把空氣攪得又乾又悶。
方清俞站在主任辦公室門口,手心全是汗。
“小方。”
門從裏麵拉開,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遝檔案,另一隻手正在往公文包裡塞充電器,看樣子是要出差。
馬海生——報社采編部主任,江湖人稱“海馬”,因為他的名字諧音,更因為他催稿的時候咬住不放的勁頭,全報社上下沒有不怕的。
“明天天盛酒店頂層601包間有一場婚禮,”他把檔案往方清俞手裏一拍,“人家指明要我們去報道,好像是什麼豪門聯姻。你給我好好弄,搞砸了你就滾蛋。”
方清俞低頭看了一眼檔案封麵,燙金的邀請函樣式,上麵印著兩個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馬海生已經拎著包從她身邊擠過去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響。
“好的馬主任,我一定儘力……”
她的聲音被走廊盡頭的關門聲截斷。
直到走廊裡徹底安靜下來,方清俞才靠著牆壁,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她把檔案翻過來,封麵上那三個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燙金紙上——
陳江漓。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猛地合上檔案,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嘛……”她小聲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抱怨主任的態度,還是在抱怨別的什麼。
她抱著檔案往自己的工位走,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
辦公室裡幾個同事正在聊天,有人喊她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飯,她搖了搖頭,說還有點事。
剛坐下,手機就震了好幾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季顏顏的訊息,連著發了好幾條,螢幕都被氣泡填滿了。
顏之有理:「寶寶。」
顏之有理:「我有個做司儀的朋友明天去主持一場婚禮。」
顏之有理:「你知道~新郎是誰嗎?」
方清俞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心裏隱約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抿了抿嘴,慢慢打字:
粗莓:「誰呀?」
訊息發出去,對麵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裡,方清俞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整間辦公室都聽得見。
然後訊息來了。
顏之有理:「陳江漓。」
方清俞的瞳孔驟然放大。
手機螢幕上的那三個字像是被人用刀刻進去的,一筆一畫都帶著鈍痛。
她盯著那三個字,眼睛眨都沒眨一下,直到視線開始模糊,一滴淚毫無預兆地滑下來,順著臉頰流到嘴唇上。
鹹的。
她本能地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碰到眼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哭了。
她的桑延要結婚了。
她到底在期盼什麼?
手機又震了。
顏之有理:「寶寶,你沒事吧?」
方清俞閉了閉發紅的眼眶,睫毛上還掛著水光。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努力看清螢幕上的字,手指抖了一下,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敲出來:
粗莓:「沒事,明天我回去的,我想最後再看他一眼。」
最後再看一眼自己的青春。
然後就讓這一切結束吧。
讓那個在機場哭得稀裡嘩啦的小女孩徹底翻篇,讓那件隻穿過一次的風衣收進櫃子最深處,讓那張寫了字的紙條從鏡子上撕下來。
她需要這個句號。
哪怕這個句號是別人婚禮上的。
顏之有理:「好,地址是……天盛酒店621包間」
方清俞的視線落在那行字上,整個人僵住了。
621?
不是601?
她猛地翻開剛才馬海生給她的檔案,婚禮流程單上清清楚楚地印著——天盛酒店頂層601包間。
601和621。
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
同一層,不同的門。
她把手機螢幕舉到檔案旁邊,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馬海生說的是601,季顏顏說的是621。
什麼意思?
方清俞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腦子裏亂成一團,一會兒是五年前機場那個吻,一會兒是紙條上那行潦草的字跡,一會兒是剛才手機螢幕上那三個字。
她恨不得把頭鑽進螢幕裡,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但她沒有看錯。
621。
陳江漓的婚禮在601,季顏顏給她的地址是621。
她愛了八年的人現在要結婚了。
自己不僅不是新娘,還要親自扛著攝像機,記錄下他走向幸福的全程?
看著他親吻新娘,在全世界的見證下許下海枯石爛的誓言?
方清俞把檔案蓋在臉上,整個人往後一靠。
椅背硌著她的脊梁骨,檔案紙的邊角戳著她的額頭。
她覺得自己像被人塞進了一台巨大的洗衣機,攪得天旋地轉,分不清東南西北。
此刻她背靠著辦公椅,像是把那扇和永遠隻留下一道縫的門徹底關上了。
眼淚又落下來了。
這他媽是什麼爛尾的小說結局啊……
有病吧!
手機又震了幾下,季顏顏又發了幾條訊息過來,大概是問她要不要一起過去、要不要提前去踩個點之類的。
方清俞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沒有再看了。
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
2019年1月26日。
下午四點。
天盛酒店。
方清俞這輩子從來沒有哪次報道像今天這樣準時過。
她站在天盛酒店門口,仰頭看了一眼這棟地標建築。
六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樓頂的尖塔直插灰白色的天空。
門口鋪著一條深紅色的迎賓地毯,從旋轉門一直延伸到馬路邊,兩側擺著修剪成球形的歐洲冬青,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耳朵裡塞著通訊耳麥。
她把記者證掛在脖子上,扛著裝置包往裏走。風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是那件米色的風衣,她隻穿過一次的那件。
今天她穿了第二次。
電梯直達頂層,門開啟的瞬間,她愣了一下。
601包間的門開著,裏麵已經有工作人員在忙碌。
但她沒有往那邊走。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轉向了相反的方向。
621包間的門半掩著,裏麵傳出除錯音響的聲音。
季顏顏說的司儀朋友應該就在裏麵。
方清俞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回到601。
她今天的崗位在這裏。
她是來工作的。
方清俞走進601包間,把裝置包放在角落裏,開始架攝像機。
她盡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專業而冷靜,她臉上麵無表情,看起來像是任何一個普普通通來跑場子的記者。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沒有人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調整鏡頭焦距的時候抖了一下。
她把攝像機架在側後方的一個位置,這個角度可以覆蓋整個儀式區,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透過取景器,她開始打量這個她將要待上好幾個小時的地方。
包間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
不是普通酒店宴會廳那種大,是那種——讓你走進去之後會下意識放慢腳步、壓低聲音的大。
穹頂挑高至少有八米,垂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不是那種常見的枝形吊燈,而是定製的環形燈組,幾千片手工切割的水晶錯落有致地垂掛下來,燈光穿過的時候會在天花板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是倒懸的星河。
地麵鋪的不是地毯,是整幅的手工絲毯。
方清俞認得那種紋樣——蘇州綉孃的手藝,一根絲線劈成三十二股,一朵牡丹要綉整整三天。
她踩上去的時候,鞋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牆麵用深紅色的絲綢軟包,接縫處壓著窄窄的金色金屬條,不是鍍金,是實打實的金箔貼麵。每隔三米就有一盞壁燈,燈座是銅鑄的纏枝紋樣,燈光調得很柔,照在紅絲絨的椅套上,泛出一層溫暖的光澤。
每張桌子上都擺著定製的骨瓷餐具,盤沿描著細細的金線,盤子中央散著幾顆圓潤的珍珠——是真的珍珠,不是塑料仿品。
筷子是紅檀木的,筷托是白玉雕的小如意,方清俞偷偷摸了一下,玉是溫的。
她粗略算了一下——光這一間包間的佈置,加上餐具、裝飾、花藝,保守估計……五個億往上。
方清俞嚥了一口口水,把目光收回取景器裡。
所以兩個地址的意思是?
這一層被陳江漓包了?……
~
五點半,直播正式開始。
賓客開始陸續進場。
方清俞透過攝像機鏡頭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走進來,每一個都穿得低調而考究,沒有人大聲喧嘩,所有人都在用一種得體的、恰到好處的音量交談。
她認出了幾張臉,心跳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首先進來的是菱城大學的鄭教授。
方清俞差點叫出聲來。
鄭教授今年快八十了,頭髮全白了,走路需要人攙著,但精神還算矍鑠。
他是菱城大學的活招牌,獲得過無數世界級的學術獎項,三年前還拿了一個諾貝爾物理學獎。
方清俞上大學的時候選修過他的課,每次上課階梯教室裡都坐得滿滿當當,連走廊裡都站著人。
那時候鄭教授站在講台上,用微微發抖的手寫板書,講宇宙大爆炸,講黑洞,講時間和空間的起點。
現在他就坐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端著一杯茶,安安靜靜地和旁邊的人說話。
方清俞的手指在攝像機支架上敲了兩下,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進來的人讓她徹底冷靜不下來了。
菱城省省委書記。
方清俞的手一抖,差點把鏡頭推歪了。
她趕緊穩住攝像機,從取景器裡確認那人已經落座了,纔敢鬆一口氣。
接著是省長。
然後是幾個她隻在新聞聯播裡見過的麵孔。
再是副國級的。
方清俞不敢往下看了。
她怕再看下去,自己今天就不是來跑新聞的,是要被請去喝茶的。
她把目光收回來,死死地盯著取景器裡的儀式區,假裝自己隻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攝像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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