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車子在別墅門口停穩的時候,陳江漓已經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睡著了。
劉吟霖熄了火,車內的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照在他臉上。
他的領帶徹底歪到了一邊,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露出脖頸到鎖骨的線條。
眉頭微微皺著,像是連睡覺都在應付什麼麻煩的事。
嘴唇很乾,起了一層薄皮,撥出的氣裡有很濃的酒味——今晚在羊肉館又沒少喝。
她想起陳藜枳發來的那條訊息:「嫂子,我哥又喝多了,你來接一下吧,我明天一早有拍攝,今晚不在家裏住了。」
後麵還跟了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劉吟霖當時正在家裏看書,看到訊息的時候嘆了口氣,拿起車鑰匙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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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吟霖伸手拍了拍陳江漓的臉。
“到了。”
他沒動,呼吸聲很沉,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又拍了一下,這次重了一點。
“陳江漓。”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睫毛動了動,沒睜開。
劉吟霖嘆了口氣,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又探過身去幫他解。
安全帶彈回去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庫裏格外響,他被這一聲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瞳孔對了好一會兒焦才認出她來。
“到了?”聲音啞得像含了一口砂紙。
“到了,下車。”
他點了點頭,伸手去推車門,第一下推在了門把手上。
劉吟霖看著他那個樣子,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伸手幫他把門開啟。
冬夜的冷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總算是清醒了一點。
兩個人從車庫裏出來,穿過花園進了別墅。
大門推開的時候,門廳裡很安靜,頭頂的水晶燈開著最低檔的暖光,光線柔柔地鋪在大理石地麵上。
客廳裡沒有人,沙發區黑漆漆的,隻有走廊盡頭留了幾盞壁燈。
這個點,大多數僕人都已經回自己房間休息了,隻有廚房那邊還留了一盞小燈,大概是給晚歸的人留的。
劉吟霖扶著他穿過門廳,踩上樓梯。
樓梯是大理石的,每一級都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什麼聲音。
陳江漓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扶著欄杆,腳步有點飄,踩到第三級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劉吟霖趕緊用力撐住他。
“陳江漓!看著腳下。”
“看著呢……”他說,語氣含糊,像小孩子在辯解。
上了二樓,走廊裡安安靜靜的,壁燈的光照著兩邊關著的房門。
他們的臥室在最裏麵,旁邊是陳藜枳的房間,門關著,底下沒有光透出來。
劉吟霖推開臥室的門,把他扶進去,讓他坐在床尾的軟凳上。
他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她伸手撐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去靠著床柱。
“先去沖澡,”她說,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一身酒氣。”
陳江漓靠在床柱上,仰著頭看她,眼睛半睜半閉的,眼尾有一點紅。
他看了她兩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隻是想動一動。
“你管我。”
“誰管你了,”劉吟霖轉身去衣櫃裏拿他的睡衣,“你臭著睡也行,反正熏的不是我。”
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沒動。
劉吟霖把睡衣和內褲找出來,放在床尾,又去衛生間把浴巾拿出來搭在毛巾架上,試了一下水溫和水壓,調好了才走出來。
“水放好了,去洗。”
陳江漓還是沒動,坐在那裏,兩隻手撐在身側,低著頭看地板。
劉吟霖走過去,彎下腰,雙手捧住他的臉抬起來。
他的臉很燙,酒氣撲麵而來,但眼睛是清醒的——至少看起來是清醒的。
“能不能自己去洗?”
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能。”
他撐著床柱站起來,往衛生間的方向走。
步子邁得不大,但走得還算穩,隻是到了門口的時候,手在門把手上擰了兩下才擰開。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她沒聽清。
衛生間的門關上了,裏麵傳來水聲。
劉吟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確認他沒有在裏麵摔倒或者睡著,才轉身去收拾他扔得到處都是的東西。
外套搭在軟凳的扶手上,她拿起來抖了抖,掛在衣架上。
口袋裏有什麼東西硬硬的,她摸出來一看——是車鑰匙和手機,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她沒有開啟看,把車鑰匙和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紙條也放在旁邊。
褲子搭在軟凳上,皮帶抽出來卷好放進衣櫃的抽屜裡。
襯衫上有幾道褶子,她用手指蘸了點水,在褶皺處抹了抹,掛起來。
鞋。
他的皮鞋歪七扭八地倒在門口,一隻鞋帶鬆了,另一隻的鞋跟沾了一點泥。
她把鞋拎起來放到鞋架上,用濕巾擦了擦鞋底的泥,又把鞋帶重新繫好——係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繫了個蝴蝶結,愣了一下,又拆開重新繫了一個普通的結。
她在做什麼?
劉吟霖蹲在鞋架前,看著那兩隻被擺得整整齊齊的皮鞋,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她站起來,去廚房煮醒酒湯。
蜂蜜、檸檬、生薑。
這些材料她現在已經很熟悉了,不用想就能找到它們的位置。
她接了一鍋水放在灶台上,開啟火,把薑切成薄片——比上次切得勻了一些,雖然還是有一片厚一片薄,但至少沒有厚到離譜的程度。
水開了,她把薑片扔進去,煮了一會兒,關火,等水溫降下來一點再加蜂蜜和檸檬。
攪拌的時候她嘗了一口,不燙了,甜味和酸味剛好,薑的辛辣被壓住了,隻留下一點點暖意。
她把湯倒進杯子裏,端著杯子上樓。
衛生間的門開著,裏麵霧氣騰騰的,鏡子上全是水珠。
陳江漓已經洗完了,換上了睡衣,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發尾滴進領口。
他站在洗臉台前,對著模糊的鏡子發獃,手裏攥著一條毛巾,不知道該擦哪裏。
“過來,”劉吟霖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走過去把他拉到床邊坐下,“頭低下。”
他乖乖地低下頭。
劉吟霖把毛巾蓋在他頭上,開始給他擦頭髮。
她的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點粗暴——像在擦一隻剛從水裏撈出來的大狗。
毛巾在他頭上揉來揉去,他的腦袋跟著她的動作晃來晃去,但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
“你今天喝了多少?”她問。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忘了。”
劉吟霖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感覺到還有些潮,就換了一條幹毛巾繼續擦。
他的頭髮很軟,濕了之後貼在頭皮上,露出平時被劉海遮住的額頭。
額角有一道很淺的疤,是小時候留下的,她見過,沒問過。
“好了,差不多幹了,”她把毛巾拿走,“把湯喝了。”
陳江漓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薑的味道衝上來,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然後停下來,看著杯子裏的湯。
“怎麼了?”
“沒怎麼,”他說,又喝了一口,這次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有點辣。”
“薑放多了?”
“不是,”他把杯子放下,“就是……有點辣。”
劉吟霖看著他把剩下的湯喝完,把空杯子接過來放在一邊。
他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睡覺吧。”她說。
他抬起頭看她。
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瞳孔裡映著枱燈暖黃色的光,眼尾還是紅的,不知道是因為酒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你也睡?”他問。
“嗯,我去刷個牙就來。”
她轉身去衛生間刷牙洗臉,換了一身睡衣。
出來的時候,陳江漓已經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劉吟霖關了枱燈,掀開被子躺進去。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窗簾沒有完全拉嚴,外麵的路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被子動了動,一隻手伸過來,先是碰到她的手臂,然後往下摸到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掌心很燙,手指微微發顫,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完成這個動作。
劉吟霖沒有抽開。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突然開口了。
“吟霖。”
“嗯?”
“……你今天穿的什麼顏色的衣服?”
劉吟霖愣了一下,在黑暗裏睜開眼睛:“什麼?”
“你今晚來接我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酒後特有的含糊和遲緩,每一個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來的,“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駝色的大衣。”
“駝色,”他重複了一遍這個顏色,像是在品嘗這個詞的味道,“好看。”
劉吟霖沒有說話。
他的手緊了緊,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怕她把手抽走。
“我今晚跟他們喝酒的時候,”他說,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祝誠問我,結婚是什麼感覺。”
“你怎麼說的?”
“我說……沒什麼感覺。”
劉吟霖的嘴角動了一下,在黑暗裏看不清楚是什麼表情。
“騙人的。”他又說。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什麼感覺?”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
她聽到他呼吸的聲音變重了一點,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翻了個身,麵朝她,她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臉側,溫熱的,帶著醒酒湯殘留的蜂蜜和薑的味道。
“像是……”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劉吟霖以為他不會再說了,“像是在一個很高的地方走路。”
“什麼?”
“很高,很高,風很大,兩邊都是空的,”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一個夢,“要走得很小心,不能掉下去……但也不知道要往哪裏走。”
劉吟霖在黑暗裏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一道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
“那你現在呢?”她問,“還在那個地方?”
他沒有回答。
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鬆開了她的手指,轉而攬住了她的腰,把她往他那邊拉了一下。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試探性的猶豫,像是在確認她會不會拒絕。
她沒有拒絕。
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裏,鼻尖碰到她的鎖骨,呼吸有點燙。
他的頭髮還是潮的,蹭在她的下巴上,涼絲絲的。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把她圈在懷裏,力氣不大,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發抖——很輕微的抖,如果不是靠得這麼近,根本感覺不到。
“吟霖。”
“嗯。”
“你有沒有覺得……”他的聲音悶在她的肩窩裏,含含糊糊的,像是被枕頭吃掉了一半的字,“我這個人,很沒意思?”
劉吟霖的手指停在他的後腦勺上,沒有動。
“沒有,”她說,“你挺有意思的。”
他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明顯不信。
“真的,”她說,“你喝醉了會抱著人說話,這個就挺有意思的。”
他沒說話,但手臂又收緊了一點,把她整個人都圈進懷裏。
他的身體很燙,酒後的體溫高得不正常,像一個人形的暖爐。
她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鬆木和柑橘,是她買的那一款,她一直覺得這個味道很適合他,但從來沒說過。
“我有時候在想,”他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低了,像是在說一個不想讓任何人聽見的秘密,“如果沒有那個婚約,你會不會……會不會……”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劉吟霖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後半句。
他的呼吸變得均勻了,身體也不再發抖,手臂還圈在她腰上,但力道鬆了一些,像是睡著了。
她沒有動。
窗外的路燈光被一片雲遮住了,天花板上的光線消失了,整個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聽到他的心跳聲——或者說她感覺到的心跳聲,隔著兩層睡衣布料,一下一下地傳過來,很穩,和他平時那種什麼都能掌控的樣子不一樣。
她的手指動了動,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落在他後腦勺的頭髮上。
他的頭髮已經幹了大半,摸起來軟軟的,像某種小動物的毛。
她的指尖在他的發尾蹭了蹭,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他。
“會什麼?”她小聲問,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沒有回答,呼吸依然很沉很穩。
劉吟霖的手指從他的頭髮上移開,放在他肩膀上,沒有推開,也沒有拉近,就那麼放著。
她想起婚禮那天,他在台前站得筆直,表情淡淡的,和所有來祝賀的人握手、點頭、說謝謝。
沒有人看出來他在發抖——但她看出來了。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的時候,指尖是涼的,微微地在抖。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因為緊張。
現在她不太確定了。
窗外的雲飄走了,路燈光又重新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那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盯著那道光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他的手還圈在她腰上,呼吸落在她的鎖骨上,溫熱的,均勻的。
在這間完全黑暗的臥室裡,在這張大得有些空曠的床上,他們之間的距離比任何時候都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胸腔裡那顆心臟跳動的節奏,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她不知道要不要開啟的門。
劉吟霖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鼻尖碰到他的發頂,鬆木和柑橘的味道把她包圍了。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
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她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在她的鎖骨上,含糊不清地說了兩個字。
很輕。
輕到她不確定他到底說了沒有,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她沒問。
隻是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收回來,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碰到他的指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數他的心跳。
窗外起了風,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搖晃了一下,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晃動的弧線,像是什麼人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黑暗裏寫了一個字,又匆匆擦掉了。
劉吟霖閉著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和身邊的人同步了。
兩個人的心跳在某個時刻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窗外的風聲漸漸小了,路燈光也不再晃動,整個房間安靜得像沉入了水底。
她的手指和他的手背貼在一起,麵板的溫度慢慢融合,變成了同一個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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