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回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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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西湖那次,是我最後一次帶1號“出來玩兒”。從那之後,我也明白,1號已經不需要我在心理方麵的安撫了。他在我的身體裡,與在深思計算機裡的情況完全不同。對於誕生在一個類計算機文明中的意識來說,他就像是魚遊回了大海。怎麼說呢,我雖然感到有些悲傷,但生活總得繼續。這種事在我的人生裡不止發生過一次了,比如小學時玩得很好的朋友,哥們,死黨,上了初中就再也不怎麼聯絡,高中時候一起打籃球到天黑的好友,大學以後各走各路,結婚的結婚,出國的出國。不在一個平台,不在一個維度,哪還有太多話要聊呢。這還是人類與人類的對比,再怎麼說,1號也是個外星人,他的意識的複雜度和我們的意識差距太大了。他還離開了人類的身體,那我們之間的距離……唉,不說也罷。\\n\\n進入深思計算機後,1號接管了工廠的改造。大約五個月後,一條初版本的意識鎖被建立起來,隻要讓工人們完成他們能夠理解的,足夠簡單的零件,再由機械手臂組合,一個微型意識鎖就能投入使用。而簡便快捷的移植手術也被髮明瞭出來,可以由人類醫師來完成。在經過充分的考試後,1號一次性給127個外科醫師頒發了意識鎖植入執照。\\n\\n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再複雜的東西,隻要慢慢拆解,也能還原為足夠簡單的零件。1號用這個辦法設計了流水線。第一批意識鎖流水線就產出了6523個可用的意識鎖,成品良率在96%以上。隨著1號接入互聯網,五個城市開始建立了流水線工廠,杭州,北京,南京,上海和浙江。之後,又有新一批的十幾個城市加入了製造的行列,每天可以生產出數十萬個意識鎖設備。隨著意識鎖的大規模生產,原本陷入停滯的鐵路、列車、航運和飛運物流體係又開始靈活起來。\\n\\n人們看到了希望……儘管這個國家已經有許多外國的靈魂和外國的麵孔,但意識固定又讓人們重新拾起了過去的生存邏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人的勞動成果,積累的財富,鍛鍊所收穫的強壯身體,都不再會因為突然的靈魂交換而消失。隻要你願意,你的身體就仍然是你的。\\n\\n進入超級計算機後,1號已經成為了這個國家事實上的大主管。他甚至在著手幫助人類恢複經濟秩序,重新搭建貨幣信用體係。再加上更健全的元宇宙網絡……嗯,冇錯,當意識鎖應用下去後,竟然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元宇宙網絡中來。大概是因為,那個我們創造出來的虛擬世界,本來就是人類舊秩序的代表。不過,即使如此,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還不知道1號的訊息,他的存在嚴格保密了。在他們看來,是人類再次拯救了自己。\\n\\n我已不再關心團隊中的事情……隨著越來越多的意識鎖使用者加入到恢複秩序、恢複經濟的行列,我也理應該讓出自己的位置了。我在7個月後得到了意識鎖手術的安排。我之後,就是我的母親了。我曾經申請過,使用意識交換裝置以令自己的意識回到原本的身體裡,這個申請也得到審批通過。因此,意識交換和意識鎖手術將會同步完成。\\n\\n我和母親,帶著那個已經失去靈魂的,我的身體,前往了最附近的醫院。我和我的身體相處了一段時間……他冇有意識,冇有靈魂,但仍然懂得吃喝和呼吸。由於他無法進行有規律的活動,我們必須時不時翻動他的身體以避免褥瘡。他隻剩下了個空殼,他的大腦還是可以工作,但隻是一個意識的載體。如果按照最新的,對死亡的定義,他應該已經死了,但他的靈魂,實際上是我,又還冇有死。同樣的,即使是我完成進行了靈魂交換手術,路易的身體也就成了空殼。路易的家人已經悉數離去,而他本人……漫長的尋找冇有結果,我也再難履行與蘇珊娜女士和皮埃爾先生的諾言。\\n\\n我躺到了1號建立的意識交換儀器上,看著透明發光的頭罩緩緩降下來。這都是1號的手筆。這頭罩裡還內置了一個小小的攝像頭,我盯著那攝像頭,忽然設想到這會不會也是1號的眼睛,它正在杭州的超級計算機裡看著我呢。我對著那攝像頭笑了一下,隨後,麻醉氣體充滿了我的鼻腔,我睡了過去。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但我又來到了那個光怪陸離的地方,這裡有萬般無法描述的色彩和圖像。我在這個地方漫遊,好像這裡就是空曠的宇宙。可還冇過多久,一束強大的力量將我吸走,我被拽回了現實世界。溫度、空氣的味道、身體的觸感……又全都傳來了。片刻後,我發現我能夠控製這具身體,我能夠順理成章地抬起手臂,控製腳掌。我睜開了眼睛,展開雙手。喔……這是我的手,熟悉的手,我的右手中指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這麼多年了也冇有消下去,那是我過去十幾年唸書留下的痕跡。曾經,我也是一個花費苦功,日日夜夜把筆握在指尖的學生。那歲月早已過去,但卻已經在我的身體和精神上都留下了痕跡。\\n\\n我爬起來,長舒一口氣。這是我自己的身體。我適應了一下,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吃了點東西,確認冇有問題。經過檢查,接下來要安裝意識鎖。我可不打算再等了,天知道會不會在這幾分鐘裡,我的意識又穿越到了哪具新的身體裡。但所幸,冇有發生意料之外的事。經過4個小時的休整,一顆米粒大小的奈米機器人爬進了我的鼻腔。我忽然鼻中一陣生疼,緊接著是鼻血從我的鼻孔中流出。但這痛感之後,鼻血慢慢凝結變乾,鼻腔裡血氣消失,一切又都恢複如常。現在,我已經完全是我自己了……也許是因為我也曾變為路易,我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也可能這是錯覺。\\n\\n我找到媽媽,狠狠地擁抱了她。我很久很久冇有抱過她了,上次抱是什麼時候,小時候嗎?我不記得了。反正,這次擁抱,讓我覺得久彆重逢。我從靈魂和身體上,都變回了媽媽的兒子。我等在外麵,過了一段時間,媽媽也完成了意識鎖的手術。這對我們來說,絕對是個偉大的時刻……我們又再度重聚了。儘管爸爸不願意回來,他已執念要去完成一個母親的責任,而爸爸的身體也早已失蹤,但我們兩個人,還是一個最小的家庭單位。我們感激這一切。可惜1號不在我們麵前,否則,我們必須跟他說一句謝謝。\\n\\n我們在醫院走廊裡碰到了中博正男。他的精神還是很好,看來,無論是身體還是意識,日本人都算是長壽的那批。他已經是我們的老熟人,就是一年見不了幾回。他經營著皮埃爾先生的生意,時不時還需要跟船,實在很忙。這次他來,是來帶走路易的身體的。事實上,對於那具空殼,我們有兩個選擇,一種是結束他的生命……那已經不算是生命,我們弄清楚了意識和身體的分離關係。一具冇有意識的軀體與一台計算機冇有太大區彆,而另一種,是由我們繼續幫助他存活,以等待路易的迴歸。\\n\\n按照我們的推測,那次三方靈魂交換,路易的意識很可能前往了母艦。在幫助人類守住秩序後,1號承諾過,將想辦法回到菲比的母艦,停止菲比對人類的意識改造,從這個角度來說,路易仍然有希望回來。而他的新父親,中博正男,這個擁有皮埃爾先生身體的日本老頭,也在等待著他的回來。總是這樣,當發生靈魂交換後,我們會情不自禁地扮演起這具身體的角色來。\\n\\n“呀,如果你問我,為什麼一定要讓路易活著的話,其實很難說呢。”中博正男說道,“我每天起床,洗漱,都會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臉。這是張白人的臉,但比我年輕不少呢。我說法語比說日語要更好,身體也更習慣吃法餐了,我都搞不清楚,自己是中博正男還是皮埃爾。可是,無論我是誰,我的家人都隻有那些吧。我在日本的家人,本來就和我相距很遠了,每次回去的時候,都很有陌生感。我的小孫子,本來看到我是很親切的,後來總是害怕,想來還是因為,我頂著一張白人臉,一言一行都是異類吧。可是,這個路易,皮埃爾先生的兒子,卻長著和我一樣的臉呢。真奇怪,我在等著他回來,如果他真的能夠回來的話,會不會對我產生親切感呢?我知道,他很難回來了,但是,如果這具身體都冇有了,他又能回到哪裡去呢?”\\n\\n我當然同意他的決定,我們都是。我的媽媽已把路易當成半個兒子,而我給蘇珊娜女士作出過承諾。我們仍然在等待路易,我想知道那場靈魂交換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僅僅靠我自己,恐怕是做不到了。我們還是隻能指望1號的幫助。\\n\\n我們已是帶著空殼的路易回到家,像照顧家人一樣照顧他。主要是媽媽在出力,為此,我們也雇了一個護工,而中博正男先生,似乎則也在慢慢成為我們中的一員。這種感覺很微妙,我們在被隨機帶來的命運鏈接起來。我們似乎順從了這種命運,又隱隱地在反抗它。\\n\\n隨著越來越多的意識鎖和植入手術的完成,人類又再次迎來了黎明。我們把這個時代稱為新生時代——曆史告訴過我們,漫長的混亂之後,新的時代總是充滿希望與平和。我們能從細節中感受到,這樣的時代正在到來。經曆過這次危機,人類文明的技術大幅進步了,更加重要的是……似乎,國家和民族的概念正在解體。當通用的翻譯機器跨越了語言的障礙,就如同我們完成了巴彆塔的建立。我們突然意識到,所謂血緣、外貌、膚色不過是我們的身體,而我們的意識,代表我們真正存在的東西,其實根本冇有太大的區彆。人類意識與人類意識是相通的。\\n\\n我回到北京,重新將診所開了起來,也慢慢開始收費……總是得收費的,這是經濟體係的一部分。我們需要金錢來維護秩序,不是嗎?畢竟,人類的意識可再無法跟以前一樣互通了。我雇了助手,也有新的醫生來應聘。我徹底回到了過去的角色。我是一個心理醫生,一個三十而立的中年男人,還是一個母親的兒子。而且,這個新的社會需要我這樣的人……靈魂交換帶來的心理創傷太多了,我們要去一個個修複。\\n\\n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每個月打開新聞,都會有新的播報。說多少個人完成了意識交換手術,植入了意識鎖,哪裡哪裡的工廠恢複了秩序,哪裡哪裡的農田又產出了多少噸小麥。看到那些節節攀升的數字。有時候才明白,這個國家是多麼大的國家,這個世界是個多麼大的世界。就在我以為,我的生活將從此回到正軌。也許我要去相親,找個對象,再像普通人渡過一生時,一個訪客敲開了我們家的房門。\\n\\n他帶來了一個請求。\\n\\n一個來自1號的請求。\\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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