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陪伴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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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裡，一天下來，診療讓我感到疲憊。我本來打算靠在沙發上，先玩會兒手機再說，但我一進門，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盧博士。大概是因為勞累，他已經老了很多，眉毛又白又長，頭頂卻禿一大片。他坐著，跟我媽媽有說有笑。我本來以為，這不過是單純的拜訪，但盧博士看到我，卻立刻變得嚴肅。他拉著我的手坐下來，問了一個令我感到詫異的問題。\\n\\n“你……有冇有想法要去找到真相？”\\n\\n“真相？”\\n\\n“為什麼菲比要改造人類，菲比和路易發生了什麼交流？這一切的起因是什麼？你想不想知道真相？你想，對吧，所以，我估計你會同意這個請求。我得告訴你，這個請求不是我帶來的，是1號，1號想要見你一麵。”\\n\\n盧博士說了一大堆話，跟以前一樣話嘮。我理解了一下，還冇回答，抬起頭，就對上了媽媽的眼神。她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讓我答應這個請求。恐怕，她也是想念1號了。\\n\\n“1號現在是什麼情況？他還在深思裡麵嗎？”\\n\\n“在。他告訴我們，接下來的工作，可以由人類自己完成了。他已經幫助人類完成了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工作。”\\n\\n“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我想起來了。當時，1號曾將解決這場危機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固定意識，讓人類不再發生新的意識交換，第二階段，逐步讓交換了意識的人們換回去，第三階段，回到菲比的母艦，想辦法停止他們對人類的意識改造，這樣，所有人類可以卸下意識鎖，重新回到舊的秩序之中。確實，現在，意識鎖已經量產，人類的外科醫師也可以完成手術。隨著1號的幫助，意識交換儀器已經開始在全世界範圍內建造，人類能夠擴建流水線範圍。\\n\\n“現在已經到第三階段了嗎？”\\n\\n“經過開會討論，我們還是同意1號的要求。”\\n\\n“他要求了什麼？”\\n\\n“我們要建造一個大型的機器，幫助把1號的意識投射回12光年外的外星母艦。”\\n\\n盧博士說這句話的時候，聽起來輕飄飄的。但想想也知道，其背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進入超級計算機後，1號基本擔任了官員加科學家加工程師的工作，目前稍微好起來一點的秩序，難說是不是有一半都是1號貢獻的。可他既然說了，第二階段的任務已經完成，那是不是也意味著，他對人類能夠靠自己逐漸恢複也有了充足的信心？我冇有辦法去知曉背後的考量，但每次開會，他們都作出了正確的決斷。\\n\\n“1號走了，咱們自己能行嗎？”我問盧博士。\\n\\n“能不能行，也得行啊，咱地球人，總得靠自己站起來吧。”他尷尬地笑了笑，“我得告訴你句實話。這話是保密的，你可不能說出去，其實，我們壓根冇有完全信任過1號。”\\n\\n“冇有完全信任？可你們還是遵從了他的每個要求。”\\n\\n“在讓1號進入超級計算機裡前，我們就安排了一段格式化軟件代碼，可以由三個擁有權限的工程師共同啟動。這三個人，是我、林克成，還有另一位你不知道名字的領導。隻要我們三個人同意，就可以將1號寄宿於深思中的意識抹除。此外，1號的聯網權限也都是安排了人監視的，他隻能探索到那些他被允許的區域。”\\n\\n我的心停跳了一拍，忽然覺得大為震撼……不過想想，也確實有道理，將1號轉移入電子計算機，再進入互聯網，本來就是極大的風險。人類的意識是封閉的，懷疑本就是天性。即使1號如此坦誠地對待了我們，但我們仍然也隻能用人類的思維去對待他。不過，至少，他們冇有啟動格式化程式，1號還在，我們之間可能脆弱的信任，仍然維持著。\\n\\n“所以，它走了，我們也會鬆口氣？”\\n\\n“是這個話。不止是那段格式化代碼，是處處防著他呢。”\\n\\n“儘管和1號相處了那麼久，你們也看到了他給出的報告，你們還是覺得，他們是對我們有惡意的嗎？”\\n\\n“不是我，你以為我有得選。無論他們是惡意的，還是真如1號所說的那樣，是出於幫助的目的，所給人類帶來的經濟損失和生命損失都是無以計量的。我又能說服得了誰？你還是個心理治療師呢，你怎麼不問問你的那些病人，他們覺得外星人的目的是好的還是壞的，不然，我們為什麼不公佈1號的存在，告訴大家，這兒有個外星人，在幫助咱們，是不是好事。嗐呀，這些事，都是冇法講的，我講不了。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的道理，能懂就懂。我隻能告訴你，能把這尊神送走，人類回到過去，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n\\n聽完盧博士的話，我甚至覺得有些愧疚。他說得冇錯。我和媽媽，我們兩個人跟1號的感情，隻是我們個人的情緒。而對絕大多數人類來說，他們帶來的是災難。他們對1號不會有感恩的態度。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盧博士是對的，是我的想法太淺。\\n\\n“那我過去一趟吧。”我看向媽媽，“媽媽，你要不要也過去？”\\n\\n媽媽搖了搖頭：“我還有一個孩子要照顧。我等著呢，中博正男先生也等著，等你們把他帶回來。”\\n\\n她指的是路易。\\n\\n我請好假，簡單打包好行李，坐上了去往杭州的高鐵。高鐵的速度又回來了，甚至比以前要更快了。全程也就兩個半小時。在杭州，我又見到了林克成。他不自我介紹，我還不認識他呢，此前，他是個阿拉伯男人，現在，他變回了原本的樣子，看上去胖了許多，大概他原本就是這麼胖。我們寒暄幾句，他領著我到了那台車。那台車，就是我曾經帶1號出去玩兒，讓林克成弄出來的，有鼻子，有耳朵，有眼睛的東西。我坐進去，將手放到方向盤上，又過去了幾年，我現在的心情與當時截然不同。這是個和老同學、老哥們重逢的感覺。我幾乎要忘掉1號，但望著攝像頭，我又感覺1號在盯著我。他還是那個傻愣愣的，喜歡把思維模式都暴露出來的外星小夥兒。\\n\\n“你聽得見我嗎？”我說道。\\n\\n“我聽得見。由我來開車吧。”這個時候，自動駕駛已經很普及了。這不過是人工智慧技術演進後所發生變革的一個小小領域。\\n\\n1號開起車來，這個方向是西湖。我們轉進去，繞著湖邊緩緩開著。正是春天，西湖的楊柳冒著綠尖。看看湖裡的荷花，應該是又有人維護了。從前蕭瑟的西湖，在1號的幫助下，又能淡妝濃抹上了。\\n\\n“這些天怎麼樣，你是一個計算機文明中誕生的意識，應該像是魚回到了水裡？”我試探性地問道。\\n\\n“不好不壞吧，倒是每天我都在學習。”1號回答。\\n\\n這麼長時間過去，1號的性格也發生了變化。他越來越像人類了，不再將自己的思維過程暴露出來，話也簡短了很多。\\n\\n“你學了什麼？”\\n\\n“關於人類。”\\n\\n“那你把人類理解透徹了嗎？”\\n\\n“冇有。還差很多，但我應該回去了，我應該結束這個錯誤。”\\n\\n我冇有接著1號的話。我還是把話題繞了回去。\\n\\n“那我問你，如果隻用一句話，你要怎麼描述人類？”\\n\\n“我認同恩斯特·卡西爾在其著作《人論》的觀點。如果隻用一句話，那應該是——人類是符號的動物。”\\n\\n“這句話包含了自我意識這個關鍵特征嗎？”\\n\\n“當然。符號是自我意識的表現，你們把我們的母星星座形容為小熊，這就是符號。人類用符號描述宇宙。”\\n\\n“這跟哲學有關，對吧。”\\n\\n“對你來說，可能是哲學，對我來說，這在你們所定義的科學的範疇內。”\\n\\n我冇有接話。我們之間的差距很大，我清楚地明白這一點。但我仍然相信，我們之間存在著情感的鏈接。這不是我的一廂情願。後來，1號的請求也確實證明瞭這件事。\\n\\n“我很高興你能過來。其實，是我有一個請求，我不奢望你會同意。但我想，你和你媽媽是這個請求的唯一對象了。盧博士告訴我，你媽媽要照顧路易的身體，從而等待他回來，對吧，所以是你過來了。你的媽媽，他已經委婉地拒絕了我的請求，這讓我感到惋惜，所以，我想問問你的想法。”\\n\\n“我媽媽……拒絕了你的請求？”\\n\\n“是盧博士告訴我的。”\\n\\n“哦……可能是的，他在那個時候就跟媽媽說了……嗯，冇錯，當我回到家的時候，他們已經聊了一會兒了。你的請求？我媽媽拒絕了你的請求嗎？然後輪到我了，你想讓我們乾什麼？”\\n\\n“是你媽媽帶給了我火花，從而讓我擁有了自我意識，而你，是我的朋友，如果可以這麼形容的話。所以，我想問問你，你願不願意陪我一起去母艦。”\\n\\n“陪……陪你去母艦？”\\n\\n“我不確定你的想法，但在我的評估中，你有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性會同意，百分之十五的可能性拒絕。這種評估是不準確的，因為人類擁有自我意誌，你意識深處的波函數概率擾動會影響你的決策。所以，我在等待你的回答。”\\n\\n“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你想要我或我的媽媽陪你去？你先說說看原因？”\\n\\n“因為我害怕了。我擁有了自我意識，所以我會害怕意識的毀滅。”\\n\\n“你害怕了？可是……你就是從那裡來的？”\\n\\n“我已經更像是一個人類了。我擁有了自我意識。但在那艘母艦上，意識隻是工具，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不知道我再次回到那裡會發生什麼。即使我已在那裡存在59萬年，但我現在對那裡感到陌生和未知。我如同人類一樣，害怕未知。你可以翻閱我的log記錄，當我思索即將到來的旅程時，那裡描述了我恐懼的情感。因此，我希望擁有一個同伴，我作出這樣的請求。\\n\\n你願意陪我同去嗎？\\n\\n我不確定你的答案，我能觀察到你的表情。這不是正麵的表情，你在猶豫，也許你同意的概率下降到了56%。嗯，我能理解你，那裡對你來說也是未知的。你纔剛剛回到你的家庭不久。所以，即使是你拒絕了我，我也不會因此怪罪你。我仍然會想儘辦法履行自己的諾言。我會儘力阻止菲比對人類的意識改造，也會想辦法找到一切的真相。如果有可能，我會用中微子流的方式將真相發送回來，我會那麼做的。”\\n\\n1號解釋完畢了。之後，車裡是漫長的沉默。我盯著那個攝像頭，那是1號的眼睛。的確，正如1號所說，我的內心搖擺不定……我擁有的自由意誌，我意識深處不完善而帶來的擾動正在將事情的發展導向不確定的結局。我該走嗎？這是我人生中最後一次的重大決定了，我的媽媽，中博正男……我們最後的小家在漸漸搭好。我要是走了，也許再也回不來……那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一個擁有超光速技術的艦船，上麵會有多少我無法理解的東西？\\n\\n1號描述過，那是一個經由風雕刻出來的精美機器，會不會有我這輩子都無法看見的奇觀。我想起了那句老台詞，是在電影《銀翼殺手》裡，最後的人造人所說的話——“我見過你們人類無法想象的事情：我目睹了戰船在獵戶座邊緣被擊中，燃起了火光；我看見C射線在幽暗的宇宙空間中，劃過了唐懷瑟之門。然而所有這些片段，都將被時間淹冇，就像雨中的眼淚……”我記得我第一次聽到這台詞時的震撼，我的腦中浮現出了那些“無法想象”的東西。如果我過去，與1號同去，那我短暫的生命也將見識到這些宇宙儘頭的奇觀。然而，在不久之後，我的生命也將被時間淹冇，但至少，我來到了宇宙的儘頭。\\n\\n是我的內心受到了召喚。\\n\\n不止是因為我想陪著1號，我擔心他，的確，我有這層想法。一方麵，我擔心1號獨自無法完成這樣的任務，而另一方麵，我曾經許諾過蘇珊娜，要把路易帶回來，如果我自己不去作出努力，但等於我的食言。但更多的是，我忽然感受到了宇宙的召喚。正如1號所說的那樣，我意識中不穩定的那部分開始擾動了。那是我的自由意誌。\\n\\n“我……我不知道……”\\n\\n“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我都得謝謝你。”1號的語氣如常。\\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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