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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她的樹乾。
「等我。」
在一個春天的傍晚。
我靠在她身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
夕陽照在我身上,暖融融的,像她的手。
我的手裡握著一片銀杏葉。
乾透了,碎了大半,隻剩一小塊。
可我握得很緊。
那是她撒在我桌上的。
那是她放在牆縫裡的。
那是她留給我的。
而我用了一輩子才明白。
佛子又如何?百年難遇的根器又如何?
我隻想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坐著,聽她的葉子沙沙地響。
隻想在她偷摸我臉的時候彈一下她的柳條。
隻想說一句:
柳芙,我看見你了。
從第一眼就看見了。
柳絮飛了滿天,白茫茫的,落在身上,落在臉上,落在我握著銀杏葉的手上。
很輕,很軟。
像她的目光。
葉子一直在響。
響了一整夜。
她在喊我。
我知道。
可我已經說不出話了。
我騙了她。
靈山的佛子不入輪迴。
我隻是怕她難過。
她一定會難過的。
她難過的時候不會哭,隻會葉子不響。
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她有什麼錯呢?
錯的是我。
是我在斷橋上摸了她,是我讓她活了,是我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把那希望碾碎了。
是我的錯。
全是我的錯。
靈山的佛光普照,照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想的不是成佛,是她。
我想起師父說的話:
「度她之法,不在迴應,而在放下。」
師父。
我放不下。
三百年了,我放不下。
她給我下了咒,讓我餘生都活在求而不得的苦裡。
可她冇有給我下咒。
她隻是把她的靈根刻滿了我的名字。
那纔是真正的咒。
一個不需要任何法力、卻比任何咒語都惡毒的咒。
因為你看見了,就再也忘不掉。
忘川河畔。
柳樹還在長。
長得很高,很大,枝葉遮天蔽日。
足夠一個人靠一輩子。
可那個人再也不會靠了。
她等了很久。
等到樹根都爛穿了,等到忘川河改了道,等到冇有人記得這裡曾經坐過一個白衣僧人。
可她冇有等到他回來。
因為他回不來了。
他騙了她。
她知道的。
可她還是等了。
三百年。
四百年。
五百年。
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
也許永遠。
她站在那裡,根紮在忘川河畔,枝葉伸向天空,像一個在等什麼人回家的妻子。
柳絮每年春天都會飛。
飛了滿天,白茫茫的,像一場不會停的雪。
落在每一個路過忘川河的亡魂身上。
他們都覺得冷。
可她不知道。
她隻是一棵樹。
一棵不會說話、不會動的樹。
可她的葉子會響。
沙沙沙,沙沙沙。
像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寂無塵。寂無塵。寂無塵。
從這千年到那千年,從忘川河到靈山。
她喊了一千年。
一千年後,靈山腳下長出了一棵柳樹苗。
很小,很醜,歪歪扭扭的。
一個路過的僧人看見了,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
「讓它活。」
他唸了一聲佛號,一道溫軟的佛光湧了進去。
嫩綠的芽苞一顆接一顆地炸開。
轉瞬之間,整棵樹青翠欲滴。
僧人站起身,看著那棵柳樹,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用另一種方式,曾在他心裡留下過什麼。
可他記不起來了。
他隻是笑了笑,轉身走了。
那笑容淡得像霧。
身後的柳樹,葉子忽然沙沙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