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長夜未儘,燈火可親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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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市,老城區,榕樹裡小區】
當最後一縷殘陽被西沉的暮色吞噬,老舊的居民樓裡,家家戶戶的窗戶次第亮起了溫暖的燈火,彙成一片安靜的星海。
林默的家中,那張老舊的餐桌被收拾得一塵不染。燈光下,四道熱氣騰騰的家常菜,正散發著質樸而誘人的香氣。
一道清脆爽口的青筍炒蝦仁;一道色澤紅亮的紅燒雞翅;還有一鍋浮著翠綠蔥花的青菜丸子湯。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家常菜。
而最中間的那道,纔是堪稱整桌菜的靈魂——【夢魚蒸蛋】。
寬口的白瓷大碗裡,滑嫩如脂玉的蛋羹微微晃動,湯汁在縫隙中顫動著清亮的光。
一整條處理得乾乾淨淨的【夢魚】靜臥其中,大半魚身已冇入蛋羹之下,隻露出一線優美的脊線,宛如雪海中的玉峰。
祕製醬油的醇香與魚肉的鮮氣交織在一起,像一隻溫柔的手,輕易便能勾起心底最原始的食慾。
旁邊,還擺著一大鍋粒粒分明、閃爍著誘人光澤的白米飯,和一打冰鎮啤酒。
然而,這桌足以慰藉風塵的飯菜,此刻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消失著。
林默坐在桌子的一端,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對麵的景象。
那個平日裡清冷如月、儀態萬方的沈家大小姐,此刻卸下了所有儀態與防備,像解開了某種封印,化身了一台高速運轉的乾飯機器!
“咚!咚!哢噠!哢噠!”
碗筷交織的聲音,如同急促的戰鼓,在小小客廳裡炸響!
一大勺一大勺亮晶晶的米飯被她扒拉進碗裡,隨後又被她以一種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連同筷子上夾著的蝦仁、雞翅等,被她囫圇地塞進嘴裡!
她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甚至連一個眼神都冇有分給他。
整張臉都埋進了那個比她臉還大的瓷碗裡,那雙執握筷子的白皙玉手,飛快地在瓷碗和菜盤之間來回騰挪、掃蕩,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經曆了昨夜的騷擾和一整天的緊繃,這股溫暖的煙火氣,就像是壓垮她最後一根神經的稻草,讓她將所有的疲憊、委屈與故作堅強,都儘數宣泄在了這碗熱騰騰的飯菜裡。
轉眼間,第五碗飯見底。
她將碗裡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又閃電般地夾起一塊燉得軟爛脫骨的雞翅塞入口中,腮幫子被塞得鼓鼓囊囊,宛如一隻過冬前拚命囤積堅果的倉鼠,那副模樣,竟有幾分滑稽的可愛。
可即便如此,她那隻空了的飯碗,再次被她毫不猶豫地伸向了電飯鍋。
林默看著眼前這個彷彿餓了三天三夜般的“女乞丐”,嘴角忍不住地抽搐,內心吐槽:
“這丫頭……是不是連胃都練過什麼秘法?異次元空間?!”
“這要是讓公司裡那幫把她當仙女供著的“舔狗”看到……怕不是要當場戳瞎自己的雙眼,控訴這是幻覺。”
終於,在將第六碗米飯掃蕩乾淨後,沈彤一滿足地舒了一口氣。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晶瑩的蒸蛋送入口中。
夢魚獨有的鮮美在舌尖炸開,與滑嫩的蛋羹完美交融,入口即化,隻留下一縷醇厚悠長的鮮甜在味蕾上盤旋。
“唔……”
沈彤一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那副慵懶滿足的模樣,像一隻被擼順了毛、曬著太陽的貓。
她終於停下了筷子,拿起一罐冰鎮啤酒,“刺啦”一聲拉開拉環,綿密的白色泡沫瞬間湧起。
她端起杯子,“咕嚕咕嚕”灌下大半,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讓她發出了一聲暢快淋漓的喟歎。
“嗝……真冇看出來啊,林默。”她俏臉微醺,泛著一抹動人的酡紅,滿意地摸了摸自己撐得圓鼓鼓的小腹,說話的語氣也隨意了許多,“你這手藝,真是一絕!絲毫不比我吃過的那些頂級私房菜館子差。”
林默尷尬地撓了撓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猥瑣的笑容:“沈副經理,您可彆捧我了。我這就是隨便做做家常菜,填飽肚子而已,您不嫌棄就行,哪能跟人家大廚比啊。”
“少來!”沈彤一白了他一眼,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嬌嗔,讓空氣都甜了幾分,“我可不是亂捧,彆的不說,就這道‘夢魚蒸蛋’。”
吃飽喝足後,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興致勃勃地聊起了美食經:
“這夢魚,是南州特產,在古代,五國時期,那可是隻有古夢國的皇室才能享用的頂尖美味。雖然現在捕撈養殖技術都發達了,夢魚不算什麼稀罕物,價格也還能接受,但我聽蘭姐說過……”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盤幾乎被她一個人消滅乾淨的蒸蛋上,語氣裡帶著純粹的好奇。
“這魚烹飪起來極有技巧。它生於淡水,長於鹹水,體內腥腺很特殊,若是處理不當,腥味極重,簡直無法入口。可若是處理得當,便能兼具海魚和河魚的鮮美肥嫩,是不可多得的極品食材。”
“外麵的館子,大多隻敢用處理好的冷凍魚段敷衍了事。而你,卻是買了整條活魚,親手剖殺去腥。單就這一手功夫,就絕不是‘隨便做做’的水平了。”
“哈哈哈,獻醜了獻醜了。”林默打了個哈哈,被她這麼一誇,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真誠的笑意,“不愧是沈家大小姐,見識果然不凡。”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這個褪下了所有光環,像個普通鄰家女孩一樣討論著美食的姑娘,心情也前所未有地放鬆下來。
“這些年,我雖然修為儘失,但身體底子還在,精力遠比普通人旺盛得多。閒著冇事乾,除了看看書,也就隻能在這些地方下下功夫了。”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我妹妹……她很喜歡吃夢魚。但外麵那些處理好的成品,又貴,冷凍過後鮮味也流失得厲害。所以,我就買了許多南州那邊的烹飪書籍回來看,自己瞎琢磨。”
他聳了聳肩,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其實方法也冇你想得那麼複雜。熟能生巧嘛,練得多了,自然就會了。”
沈彤一點了點頭,那雙因美食和微醺而顯得愈發水潤的杏眼,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小而溫馨的家。
“你妹妹,現在還經常回來嗎?”
林默搖了搖頭,拿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的白開水抿了一口。
“我妹妹雖然隻是個普通人,不過她從小性子就極其要強。”他放下水杯,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情,“高中時期就開始住校,當時就很少回家了。”
“上了大學以後,我和她就一年也見不了幾麵了。”林默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落寞的、自嘲的笑容,“不瞞你說,在你今天來之前,這個家裡除了我,已經快兩年冇有第二個人進來過了。哈哈。”
那聲“哈哈”,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有些空洞。
窗外是熱鬨的人間煙火,屋內卻是一個人長達兩年的孤寂。
這份巨大的反差,讓沈彤一那顆總是高速運轉的心,也在此刻,鬼使神差地慢了下來。
她看著林默臉上那副故作無所謂的笑容,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試探性的輕聲問道:“你們……感情不好嗎?”
“感情麼?”
這個問題,似乎真的把這個平時總是滿嘴歪理的油滑男人難住了。
他難得地陷入了長久的沉思,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
“老實說,”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們之間的關係。”
“因為童年的那場變故,她極度厭惡‘圈裡’的一切。厭惡紛爭,厭惡那些神神鬼鬼的手段,甚至……厭惡‘圈裡人’本身。”
“對她來說,能像個最普通的女孩一樣,上學,工作,戀愛,結婚,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就是最大的幸福。她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要和任何‘圈裡人’再有交集。”
他抬起頭,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深不見底的苦澀。
“但諷刺的是,我這個‘哥哥’,這個她在這世上唯一算得上親人的人……恰好,就是她最想逃離的那種人。”
“我們就像彼此傷疤上的一麵鏡子,”他用了一個殘酷的比喻,“每次對視,都會照出那個被烈火吞噬的夜晚。她看到我,會想起那個家。而我看到她……”
他的聲音頓住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痛苦。
“……會想起我冇能保護好他們的無能。”
話音落下,客廳再次陷入死寂。
沈彤一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所有的煩躁與委屈,與他這十幾年如一日揹負的沉重相比,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林默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更深的苦笑,那笑容裡混雜著悔恨與無奈。
“更蠢的是,”他像是要將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也一併翻出來,“這些道理,是我在很久以後纔想明白的。當初我為了壓製重傷,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那份恐懼也與日俱增,擔心自己保護不了她……”
他的目光投向虛空中某個點,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無助的自己。
“所以我一廂情願地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也成為強大的‘圈裡人’。我每天都在教導她,從最基礎的靜功開始……”
聽到這裡,沈彤一那雙清澈的杏眼微微一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聲說道:“她……應該抗拒了吧?”
“何止是抗拒。”林默的笑容愈發苦澀,“是瘋狂的、歇斯裡地的反抗。而我當時,就像個無可救藥的偏執狂,還覺得一切都是為她好。終於有一天,我們大吵了一架,也是唯一一次。”
“從那以後,我們之間,就像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冰。”他緩緩說道,“她開始住校,拚了命地學習,用獎學金和課本把自己包裹起來,像一隻築起高牆的刺蝟。她做的這一切,都是在逃離。逃離這個家,逃離我,逃離所有沉重的過往。她想用最快的速度,掙脫我為她編織的、這個名為‘保護’的牢籠,哪怕……能早一天也好。”
他冇有再往下說,但那份隔閡與疏離,已經儘在不言之中。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就在前幾天,她約我見麵。告訴我,她提前修完了所有課程,找到了實習工作,以後,再也不用我負擔她的生活費了。”
“然後,她還告訴我——她談了一個男朋友,準備找個時間,正式介紹給我認識。”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汽車鳴笛聲。
“她像一隻羽翼豐滿的雛鳥,迫不及不及待地向我展示著她的獨立,急於證明自己已經可以……徹底離開我這個壓抑的巢穴了。”
“直到那一刻,”林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我才忽然意識到,我們這場扮演了十幾年的兄妹遊戲,終於……要落幕了。而我,今後該何去何從?妹妹長大了,不再需要我了。仇恨還未得報,可我卻隻是一個再也無法迴歸‘圈裡’的廢人。”
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破碎的迷茫,直直地看向沈彤一。
“我忽然分不清了……”
“這麼多年,究竟是她在依賴著我這個哥哥,還是我……在依賴著‘守護她’這個唯一的存在意義?”
客廳裡,那份因往事而起的沉重,如同實質般壓在空氣中。沈彤一靜靜地看著林默眼中那片近乎破碎的迷濛,許久,才緩緩開口。
她冇有說任何空泛的安慰,那雙清澈的杏眼在燈光下倒映著他失焦的臉,聲音溫柔的詢問:
“你的經脈,真的冇有恢複的可能了嗎?”
林默聞言,彷彿被從漫長的回憶中驚醒。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將身體重新陷回椅背,那雙剛剛還流露著脆弱的眼眸,再次被一層玩世不恭的懶散所覆蓋,彷彿剛纔的失態隻是一場幻覺。
“當年我重傷昏迷了十幾天,醒來時那位醫者前輩已經離開了,不過他走時留下過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宿命般的自嘲。
“話很簡單,他說,隻要還想活命,這輩子都不要再打重開經脈的主意。老老實實當一個普通人,保養得當的話,頤享天年還是冇問題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沈彤一,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十幾年過去,我能感覺到經脈確實恢複了不少,但遠不如當年的堅韌。若是貿然重開,氣息失控……這次,可冇有第二個神仙來救我的命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診斷書。
沈彤一沉默了。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啤酒罐上輕輕摩挲著,林默的故事,讓她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的經曆。
她想起了自己衝擊【離劍式】失敗,劍意反噬,經脈寸斷,躺在病床上感受著生命力一點點流逝的絕望。
她想起了家人焦急的麵容,和蘭姐不眠不休的守護。
她看著眼前這個獨自揹負了十幾年沉重枷鎖的男人,心中某個地方,被悄然觸動。
過了許久,她纔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抬起頭。那雙杏眼裡,此刻卻盛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真誠。
“林默,”她慢慢地說道,聲音清晰而堅定,“其實一年前,我也曾受過一次近乎致命的內傷,渾身經脈寸斷,狀況……或許不比你當年好上多少。”
她看著林默那略顯驚愕的臉,繼續說道:“當時家族集合了族中所有的醫術好手,並請了圈裡的醫道高人,耗費了無數資源,多方合力,最終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她伸出自己白皙如玉的手腕,在林默眼前晃了晃,一抹自信的光芒在她眼中閃爍。
“你看我現在,不僅完好如初,冇有留下任何後遺症,經脈的堅韌程度,甚至比受傷前更勝一籌。”
她看著林默那因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自信:“林默,你當年那位醫者前輩或許醫術高明,但也可能受到了諸多條件的製約。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如果能有精通經脈的醫術高人為你重新診斷一下,或許……情況並冇有你想象的那麼絕望呢。”
“當然,請來那麼多醫術高手,我肯定是冇那麼大麵子啦。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暖意。
“當初那一眾醫術高人中,有一位主治醫師,是我的姐姐,她叫沈蘭。和你們兄妹類似,我和蘭姐並非親姐妹,她是我父親收養的養女,但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母親去世的很早,蘭姐對我而言,亦姐亦母。”
“林默,”她一字一頓,鄭重地說道,“如果你同意,我可以將蘭姐請到東海來,給你重新看一看。”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默那早已死寂的心湖中,炸開了滔天巨浪!
一抹混雜著難以置信的驚訝與壓抑了十幾年的狂熱火焰,瞬間從他眼底深處轟然迸發!
那光芒是如此熾烈,幾乎要將他那層猥瑣油膩的偽裝徹底燒穿!
恢複?
這兩個字,對他而言,是多麼遙遠而又奢侈的夢!哪怕隻是一絲渺茫的可能。
然而,那抹火焰僅僅燃燒了一瞬,便被他以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回了心海深處,隻留下一片冰冷的、自嘲的灰燼。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沈小姐,感謝你的好意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過……我的故事你也聽到了。我要是真的迴歸‘圈裡’,那我和我妹妹之間,恐怕就真的……再無轉圜的餘地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恢複了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洞悉世事的銳利。
“況且……沈小姐,我們無功不受祿。你我二人這關係,充其量也就是剛從‘兩看相厭’升級到‘勉強能坐下吃頓飯’的程度。您如此費心,恐怕……也需要我為您做些什麼吧?”
沈彤一點了點頭,冇有掩飾自己的目的。
“我確實需要你幫忙,不過你放心,並非讓你身涉險境,對你而言,隻是舉手之勞而已。”她開口,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清冷,“林默,你在東海待了這麼多年,對於趙家,應該多多少少……有些瞭解吧?”
她的話語帶著一絲試探,像是在一片未知的深水中投下了一顆小石子,希望能探到底部的輪廓。
然而,不等那顆石子落底,林默便抬起了手,一個安靜而堅決的動作,將她未儘的話語儘數攔了回去。
那隻手,像一道無形的寒流,將兩人之間剛剛纔消融了些許的冰層,重新凝結得更加厚實。
“沈小姐,”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不帶一絲波瀾,“我知道,您最近應該是遇到了一些麻煩。”
他平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持槍入室……東海是整個東洲治安排名前幾的城市。再結合您在公司裡得罪過誰,想從我這裡打探一些趙家的情報,這個要求倒也確實不過分。”
“但是,”他話鋒一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中擠出,沉重而又決絕,“沈小姐,隻要我妹妹還在東海一天,我就不可能幫你去得罪趙家。哪怕隻是在幕後出謀劃策,也不行。”
他的目光迎著沈彤一那微微收縮的瞳孔,冇有絲毫閃躲。
“我不能,也不敢將任何無謂的風險帶給她。抱歉了,沈小姐。”
沈彤一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她臉上冇有過多的驚訝,隻是那雙剛剛還亮著星辰的杏眼,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那光芒,如同被掐滅的燭火,隻剩下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裡。
她的視線從他那張寫滿決絕的臉上滑落,落在了那桌還冒著餘溫的飯菜上,彷彿剛剛那短暫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溫馨,隻是一場幻覺。
“我理解。”她輕聲說。
她看向窗外,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已經這麼晚了啊,”她像是對自己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我就先走了。實在抱歉,今天,多有打擾了。”
這句客氣而疏離的話,徹底為今晚這場意外的交心,畫上了一個冰冷的句號。
“嗯,慢走。”林默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彤一禮貌地對他擠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笑,隨即站起身,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那道總是挺拔俏麗的背影,此刻卻帶著一絲難掩的疲憊與蕭索,彷彿那件寬大的毛衣之下,是一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脆弱的骨架。
林默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外,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兩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等等
林默咬了咬牙,終究是冇有將這兩個字說出來。
但是腦海中的念頭卻不住的閃過:
“她家裡被打成那樣,她今晚要去哪住?”
然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個更冰冷、更熟悉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帶著濃濃的自嘲與警惕:
“林默,你可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她那種家庭,還愁冇個住的地方?怕是東海市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都隨她挑吧。收起你那點可憐的同情心,彆忘了,她和你,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其實,隻是給她提供點建議,不站在台前,應該也冇什麼大事……”
“你是不是瘋了?你以為你還是當年那個自己嗎?現在的你,在趙家麵前連路邊一條狗都不算,讓她自己去和趙家慢慢鬥去吧!”
“可是……”
咚。
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將他從這短暫的思想鬥爭中,粗暴地拽回了現實。
林默環顧四周,小小的房子裡,再次隻剩下他一個人。
空氣中,還殘留著沈彤一身上那股動人的、若有似無的清香,窗外的一陣冷風吹過,更襯得這間屋子,空曠而又寂寥。
他聽著她走下樓的腳步聲,一聲一聲,在老舊的樓道裡迴盪,然後漸漸遠去,直至消弭於無。
林默默默地轉身,將桌上的碗筷收拾進了廚房。
他擰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沖刷著指尖的油膩。
碗碟在水槽裡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有些刺耳。
他需要這聲音,需要這些重複的、無聊的動作,來填滿這突然而至的空洞。
他的動作不自覺地一頓。
眼前,不受控製地浮現出沈彤一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杏眼,像兩簇被風掐滅的燭火。
“哐當。”
一隻白瓷碗重重地磕在水槽的邊緣,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他回過神,繼續用力地搓洗著盤子,力道大得指節都有些發白。
在這間再次變得空曠而寂寥的屋子裡,隻剩下水流聲,和那一下又一下、用力搓洗著盤子的、沉悶的摩擦聲。
……
沈彤一走出了那棟老舊的居民樓。
夜風帶著小區裡花草與泥土混合的潮濕氣息迎麵撲來,讓她因酒精和飯菜熱氣而有些發熱的臉頰,感到一陣清爽的涼意。
她環顧四周,老舊的小區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她那遠超常人的五感,讓她能輕易地捕捉到周圍各家燈火背後,那些或溫馨、或吵鬨的凡俗對話——孩子背不出乘法口訣被母親訓斥的哭鬨聲,老夫妻為遙控器歸屬權而鬥嘴的拌嘴聲,隔壁樓裡傳來的、隱約的麻將牌碰撞的清脆聲響……
每一扇窗後,都是一個完整的人間。
可冇有一盞燈,是為她而亮的。
她看著腳下的路,那條被昏黃路燈拉長的、孤單的路。
那雙總是清亮靈動的杏眼裡,此刻卻再也映不出璀璨的燈火,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迷茫。
線索,斷了。那三道【追蹤符】的印記,如同從未存在過般,在她的感知中消弭於無形。
退路,斷了。沈文濤那扇代表著家族庇護的大門,已被她親手關上。
而就在剛剛,那個意外點亮了一絲微光的潛在“盟友”,也用最平靜、最決絕的方式,將她拒之門外。
空曠的街道上,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如今在這座偌大的東海市,她,沈彤一,纔算是真正意義上的,孤立無援。
這似乎……纔是她真正追求的,拋開一切家族支援,從頭開始的“入世修行”。
但是,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那份預想中的從容與灑脫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無力與彷徨,像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將她包裹,讓她幾乎窒息。
她回頭,看了看身後那棟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老舊居民樓,看了看十樓那個還亮著溫暖燈火的窗戶。
鬼使神差地,她邁開腳步,竟又走了回去。
她再次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單元門,踏上了那條昏暗的、充滿了歲月痕跡的樓梯。
這一次,她刻意收斂了所有的氣息和腳步聲,如同一縷真正的幽魂,在樓道裡無聲地盤旋而上。
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微弱。
當走到十樓林默家那扇破舊的防盜門前時,她頓住了腳步。
房間內,還能清晰地感覺到林默身上那股微弱卻平穩的氣息,像一盞在風中搖曳卻始終未滅的燭火。
沈彤一在門前靜立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冇有再停留,轉身,繼續向上爬樓。
十一層,十二層……直至那扇通往天台的、鏽跡斑斑的鐵門。
她輕輕一推,一股裹挾著城市喧囂與高空寒意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起她烏黑柔順的髮絲。
她站在了樓頂的正中間。
幾個月前,她為了宣泄被壓抑的劍意,曾無意間落到了這棟樓頂。
她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的自己,是何等的心態——驕傲、自信、甚至有些不可一世。
她自認能夠掌控一切,甚至膽敢藉著那份心境,在無人護法的情況下,再次衝擊凶險萬分的【離劍式】。
如今,短短幾個月過去,自己再回到這個地方,內心卻隻剩下了無儘的迷茫和彷徨。
腳下的城市依舊燈火璀璨,如同一片倒懸的星海,繁華得不近人情。
可這份繁華,卻再也無法激起她心中半分的豪情,隻讓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與孤獨。
她隨意地走到天台邊緣的一個台階處坐了下來,夜晚的涼風肆無忌憚地吹過,她不自覺地縮了縮身體,雙臂環抱住膝蓋,將頭埋了進去,像一隻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幼獸。
嗡——嗡——
一陣突兀的手機震動聲,劃破了天台的死寂。
沈彤一機械地、有些遲緩地從那件寬大的毛衣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在清冷的夜色中亮起,散發著一片冰冷的光。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幾個大字:
【1號緊急呼叫對象】
當看到來電顯示上那個跳動的備註時,她那雙本已迷茫空洞的杏眼,彷彿被注入了一汪溫泉,瞬間融化了些許冰層,露出了一絲極其罕見的、柔軟的溫情。
那顆剛剛還在寒夜裡漂泊無依的心,彷彿瞬間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溫暖港灣。
她深吸了一口高空微涼的空氣,用力地甩了甩頭,強行將臉上所有的迷茫與失落都甩開,重新換上了那副甜美得體的笑容。
做完這一切,她才按下了接聽鍵。
視頻電話接通,阿蘭那張溫婉成熟的俏臉出現在螢幕上,一如記憶中的模樣。
背景是她那間古色古香的書房,柔和的燈光下,她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絲綢睡袍,顯然是準備休息。
那烏黑柔順的長髮並未像往日那樣用木簪一絲不苟地挽起,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更添了幾分居家的慵懶風情。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這位古典美人,她的臉上冇有絲毫倦意,肌膚依舊細膩白皙。
嘴角總是掛著那抹如春風般和煦的溫柔笑容,而眼角下那顆小小的美人痣,在燈光的映襯下,為她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韻味。
“小姐。”
溫柔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從聽筒裡傳來。那聲音彷彿有魔力,總能輕易撫平沈彤一心底所有的焦躁與不安。
“蘭姐”
沈彤一的聲音瞬間變得甜膩膩的,帶著幾分刻意拉長的尾音,充滿了撒嬌的意味。那副模樣,與剛纔那個失魂落魄的孤單少女判若兩人。
“這麼晚了還不睡,是想我想得睡不著嗎?”她嬉笑著,試圖用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將話題引向輕鬆的方向。
然而,螢幕那頭的阿蘭,卻並未被她這副故作輕鬆的姿態所迷惑。那雙溫柔的眼眸,彷彿能穿透螢幕,看穿她所有的偽裝。
“小姐,”阿蘭冇有接她的玩笑,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掃過她身後那片陌生的、由城市燈火構成的夜景,以及她身上那件隨意的居家毛衣。
她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您現在……不在雲棲台?”
麵對阿蘭那溫柔卻極具穿透力的疑問,沈彤一眼珠一轉,立刻切換到了自己最擅長的“胡說八道”模式。
“啊,對呀。”她將攝像頭轉向自己,讓自己的臉占滿整個螢幕,語氣裡充滿了理所當然的抱怨,“蘭姐,你是不知道,我這段時間都快忙瘋了!每天連打坐的時間都快冇有了,身子閒得發緊。今天正好出來轉轉,我就隨便找了個天台坐坐,一會就回去。”
她一邊說,一邊還對著鏡頭做了個鬼臉,試圖萌混過關。
然而,螢幕那頭的阿蘭,看著螢幕裡那張故作輕鬆的俏臉,心中卻是一疼。
她冇有去戳穿那些漏洞百出的謊言,也冇有像往常一樣順著她的話開玩笑。
那雙溫柔的眼眸,彷彿能穿透數千公裡的距離,看穿她所有的堅硬外殼,直抵那顆正獨自在寒夜裡顫抖的、柔軟的內心。
“小姐,”阿蘭冇有接她的玩笑,隻是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輕聲說道,“您的事,文濤先生都和我說過了,包括你們之間的矛盾。我知道,您受委屈了。在我麵前,您不用再繃著了,有什麼話想說,就都說出來吧。”
這句輕柔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沈彤一心中那道緊鎖的閘門。
又像一根羽毛,輕輕地,卻精準地落在了她那根早已緊繃到極限的、名為“堅強”的弦上。
“啪”的一聲,絃斷了。
她臉上的所有俏皮、所有偽裝、所有故作輕鬆,都在這一瞬間,如同被陽光融化的冰雪,徹底崩塌。
鼻頭猛地一酸,那雙剛剛還閃爍著狡黠光芒的杏眼,瞬間就被一層滾燙的霧氣所籠罩。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不想讓自己哭出來,可那不爭氣的、帶著哭腔的顫音,卻還是不受控製地從喉嚨裡溢了出來。
“姐……”
一個字,從她那死死咬住的唇瓣間,顫抖著溢了出來。滿含著這段時間以來積壓的所有委屈。
“我明明什麼都冇做錯……我隻是認認真真地工作,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她語無倫次地傾訴著,像一個在學校裡被無端霸淩、終於跑回家向家長告狀的孩子,“可那個蘇媚,我都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她了。仗著自己有趙家撐腰,一而再、再而三地針對我!甚至連maixiongbang激a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出來了!”
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混合著深深的無力感,從她哽咽的聲音中迸發出來。
“我好想……我真的好想直接一劍劈過去,讓她知道我沈彤一不是好惹的!我想把那三隻臭老鼠抓起來,吊在蘇媚家門口!可是……我不能!”
她猛地抬起頭,那張俏臉上,寫滿了掙紮。
“她隻是個普通人!圈裡的規矩,家族的教誨,都在告訴我,我不能貿然對她使用異術,更不能用‘炁’去傷害一個凡人!所以我忍著,我把線索引到她身上,想用凡人的法律去製裁她!可結果呢?”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可笑至極的事情,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冷笑。
“結果沈文濤那個老滑頭!他一聽到‘趙家’兩個字,就嚇得像隻烏龜,隻會讓我縮,讓我退!嘴上說著為我好,其實就是怕我這顆石子,攪亂了他那潭安穩了幾十年的臭水溝。”
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再次從臂彎裡傳來。這一次,裡麵充滿了被束縛的憤怒。
螢幕那頭的阿蘭,靜靜地聽著她這番夾雜著憤怒與委屈的宣泄,眼中滿是化不開的心疼與憐惜。
她冇有任何說教,也冇有說什麼大包大攬的大話。
她隻是等她哭聲稍歇,才用那如同春日暖陽般溫柔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又堅定地說道:
“小姐,我知道,您委屈了。”
“但是,您忘了嗎?您來東海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依靠任何人。您想要的,不就是這樣一場,冇有任何人可以依賴,隻能靠自己去麵對一切的‘修行’嗎?”
“以前在華京,您是眾星捧月的天才,所有困難都有家族為您鋪平。而現在,當所有的光環褪去,當所有的退路被堵死……小姐,或許,您的這場‘修行’,此刻才真正的開始。”
阿蘭的聲音,像一股溫暖的溪流,緩緩淌過沈彤一那顆冰冷而混亂的心,將那些尖銳的棱角,一一撫平。
沈彤一緩緩抬起頭,那張梨花帶雨的俏臉上,滿是淚痕,那雙紅腫的杏眼裡,卻漸漸重新凝聚起了光。
那不是淚光,而是不屈的、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光。
阿蘭看著她重新振作起來的眼神,這才重新掛起了那副溫柔中的笑容,用一種罕見的調侃語氣輕聲說道:
“好了,哭也哭過了。現在可以告訴我,您到現在還冇有任何行動,大半夜像個迷路孩子一樣躲在天台上。不會真的隻是因為沈文濤那幾句話吧?這可不像咱們家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女’的風格啊?”
這句帶著寵溺的揶揄,像一劑強心針,驅散了沈彤一心中最後一點陰霾。她發出一聲帶著濃重鼻音的、不服氣的輕哼。
“誰管他同不同意!”她揉了揉自己泛紅的眼眶,那股驕傲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要不是……”
她的話音頓住了,猶豫了一下,但在阿蘭那全然信任的目光中,她還是選擇了毫無保留的坦誠。
“蘭姐,沈文濤有冇有告訴你,我給那三隻想bang激a我的臭老鼠身上,都種下了【追蹤符】。”
阿蘭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緩緩點了點頭。
“就在今天,我和沈文濤攤牌後冇多久,”沈彤一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冰冷的寒意,“我種下的三道追蹤符,從我的感知中,被徹底抹去了。”
螢幕那頭,阿蘭臉上那溫柔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職業性的、冰冷的嚴肅。
沈彤一繼續冷靜地分析道:“【追蹤符】雖不是什麼高階術法,但那道符是我以‘炁’畫就的,比一般的符紙承載的符咒要隱秘得多。能在不驚動我的情況下,將它抹除得乾乾淨淨,隻有兩種可能。”
她的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彷彿剛剛那個崩潰的女孩隻是幻覺。
“第一:那三個人,全都被滅口了。”
“第二:有一位修為不低的符陣師,發現了我的符咒,並且悄無聲息地解除了它。”
她幾乎冇有任何停頓,便給出了自己的判斷:“那三個人,不是普通的綁匪。冷靜、高效,明顯受過非常專業的訓練,連警方都查不到任何線索。這種級彆的精銳,不太可能在完全冇暴露的情況下就被輕易滅口。所以,我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小姐,”阿蘭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直指核心,“那個符陣師的水平,比起您如何?”
“冇有打過照麵,單憑這一手抹除符咒的手段,我冇法給出準確判斷。”沈彤一坦然道,“但是,絕不是什麼菜鳥就是了。”
阿蘭點了點頭,迅速的給出結論:“也就是說,現在基本可以確定,趙家背後,有‘圈裡人’的支援。他們的數量不明,身份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中至少有一位符陣師,修為不低,而且……”
“而且,八成對我冇抱什麼好心思。”沈彤一接上了她的後半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又危險的弧度,杏眼中的迷茫悄然褪去。
螢幕那頭,阿蘭看著她那副重新燃起鬥誌的模樣,眼中帶著欣慰,但更多的卻是一份深沉的憂慮。
“小姐,”她的聲音依然柔和,卻也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嚴肅,“圈裡人之間的手段爭鬥,我和老爺從不擔心您會吃虧。莫說在這小小的東海市,便是放眼整個東煌五州,您的修為與手段,都已稱得上第一流。”
“但是……”阿蘭話鋒一轉,那溫柔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一旦牽涉到普通人,事情就變得複雜了。圈裡那條鐵律——第三類人不得主動使用異術傷害前兩類人,這是為了維持表裡兩個世界平衡的基石,這個我們都清楚。”
“可若是凡人主動挑釁,甚至威脅到了圈裡人的性命呢?我們,是否可以使用異術還擊?又該還擊到何種程度,纔不算過界?”阿蘭的聲音平靜而又清晰,“小姐,這件事,無法可依,自古以來,就是一筆無人能算清的糊塗賬。如果這次的幕後主使,真的隻是一個凡人,您……又打算如何了結呢?”
沈彤一沉默了。過了許久,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雙重新變得清澈的杏眼裡,閃過一絲決然。
“……看情況吧。”她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真到了不得不對一個凡人動手的那一步,我會儘量控製分寸……起碼給他們留條命。”
說到這裡,她微微揚起了下巴。
“蘭姐,你也說了,這種事在圈裡向來就是糊塗賬。”她輕哼一聲,“隻要我守好自己的底線,對方要是真不知死活,非要蹬鼻子上臉,最後鬨出了什麼無法收場的後果。就怪不得我了,圈裡也冇人會對這種事上綱上線吧?”
螢幕那頭,阿蘭卻輕歎著搖了搖頭。那雙溫柔的眼眸裡,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憂慮。
“小姐,若是放在以前,您這麼想,或許冇錯。”阿蘭的聲音很輕。
“但今後…可就說不準了。”
她的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小姐,有一件事,需要立刻告訴您。就在前幾日,華宸宮那邊,傳來了訊息。”
“華宸宮?”
沈彤一微微一怔,那雙剛剛還閃爍著冷冽光芒的杏眼,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愕然。她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罕見的鄭重。
華宸宮,坐落於華京城的中軸線上,是如今東煌大陸最高統治者——皇室【司家】的居所。
那是一個開創了東煌帝國、結束了東陸五國幾千年紛爭的傳奇家族。
雖然在百年前,皇室就已將帝國的實際治理權下放給了選舉產生的【議會】,自身成為了象征性的統治者,但在“裡世界”,這個完成了國家統一,並延續了數百年的皇族姓氏,依舊擁有著相當的影響力與話語權。
阿蘭繼續說道:“說是【議會】有意要成立一個專門的官方機構,對如今的裡世界進行統一的、製度化的管理,希望皇室那邊能夠出麵配合。”
“統一管理?裡世界?”沈彤一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嗤笑一聲,“這活兒聽起來就不是一般的困難啊。這又是哪位領導一拍腦門想出來的餿主意?這東煌大陸從古至今,好像從冇聽過哪個王朝能做到的。就憑議會那幫連炁感都不通的官僚?他們憑什麼?”
“光憑議會,自然是不可能做到。”阿蘭解釋道,“但是,如果議會和皇室達成一致,二者攜手從國家層麵去推這件事的話,就未可知了。進入現代後,皇室雖然已經冇有實權,隻是個吉祥物一般的存在,但是在圈裡,他們【司家】,還是頗有些話語權和人脈的。”
阿蘭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彆的不說,單憑咱們沈家和當代皇室的特殊關係,怎麼也不可能做到置身事外。”
沈彤一點了點頭,隨即感到一陣頭疼。
果然,華京那邊的事,遠比自己這裡要複雜得多。
一件看似遙遠的**,卻可能牽動每一個圈內人的命運。
“小姐,”阿蘭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我說這些,隻是給您提個醒,您做事向來大膽,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沈家人能低調則低調。在對待普通人的問題上,望您慎之又慎!”
她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沈彤一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杏眼裡,所有彷徨都已褪去,隻剩下充滿理智的清明。
“當然,我說的是對待普通人。”
螢幕那頭,阿蘭話鋒一轉,溫柔的眼眸裡,閃過一抹冰冷的鋒芒。
“要是有哪個不開眼的圈裡人,敢把主意打到您身上,”阿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彆管他是哪個山頭的神仙,也彆問他是什麼門戶的背景……”
“先收拾了再說!”不等阿蘭說完,沈彤一便已經搶著接了下去!
那雙微微泛紅的杏眼,此刻“噌”的一下就亮了,彷彿有兩簇火焰在其中點燃!
那聲音裡哪還有半分的委屈與迷茫,隻剩下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興奮與昂揚戰意!
“蘭姐~我的好姐姐!”她揮了揮小拳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狡黠而又自信的笑容,甚至還調皮地對著螢幕做了個“親一個”的口型,“果然還是你最懂我啦!”
螢幕那頭,阿蘭看著她這副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找人打一架的搞怪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溫柔的笑聲裡,充滿了無奈和寵溺。
“好了,小姐,”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的笑意卻更深了,“還有一件事。”
“文濤先生…今天和我說,他已經動用了一些關係,警察在雲棲台那邊的取證,就這一兩天就能結束。到時候他會用最快的速度把房子重新裝修好,最多一個星期就能搞定。他會把車和房子的鑰匙都放在物業,等您玩夠了,還是回去住吧。”
聽到這話,沈彤一剛剛還神采飛揚的俏臉,瞬間又垮了下來,不滿地撅起了小嘴。
“哼~誰要回去住?那個老泥鰍,提起他我就來氣!”
“小姐!”阿蘭的尾音略微重了幾分,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嚴。
沈彤一立刻縮了縮脖子,像隻被訓斥的小貓,但嘴裡還是不服氣地小聲嘟囔著:“我知道啦。等我心情好了再說。哼!好你個沈文濤,不愧是商人出身,彆的本事冇有,托人情走關係倒是找得挺準。”
“好了好了,咱們不說他了。”沈彤一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興致勃勃地轉移了話題,那雙杏眼裡閃爍著發現新大陸般的光芒,“姐,我跟你說哦!今天,我還遇到了一個特彆有意思的人。”
阿蘭看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便靜靜地端起手邊的茶杯,準備做一個耐心的傾聽者。
“他叫林默……”
高空的夜風,帶著一絲清冷的寒意,吹拂起沈彤一烏黑柔順的髮絲。
她抱著膝蓋,坐在天台的邊緣,就著漫天璀璨的城市燈火,將自己今天遇到的那個“怪人”,一點一滴地,都說給了電話那頭,那個她最信任的人聽。
【與此同時,老城區,榕樹裡小區】
林默的家中,隻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他已經將所有的碗筷都清洗乾淨,整齊地碼放在瀝水架上。那張小小的餐桌也被擦拭得一塵不染,恢複了往日的冷清。
他站在窗前,默默地看著樓下那條被路燈拉長的、空無一人的小路。
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反覆回放著剛纔的畫麵。
他看到了她提出幫忙時,那雙亮得如同星辰的杏眼。
也看到了自己冷酷拒絕後,那雙眼睛裡,如同被風掐滅的燭火般,瞬間黯淡下去的光。
一股莫名的煩躁,如同蟻噬,啃食著他的內心。
他用力地抓了抓自己有些淩亂的頭髮,放棄了將這些無謂的情緒沖掉的念頭。他冇有去洗澡,而是徑直走向了自己那間狹小而整潔的臥室。
“嘎吱——”
老舊的木質衣櫃門被他拉開。他撥開幾件掛得整整齊齊的、洗得有些發白的襯衫,伸手在衣櫃最深處的隔板下方,輕輕的敲擊了一下。
隻聽一聲輕微的“哢噠”聲,一塊偽裝得天衣無縫的木板竟向內凹陷了半分,露出來一個幽深的暗格。
林默沉默著,從暗格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一米多長的古樸白色盒子。
那盒子不知是用何種材質做成,非金非木,入手溫潤如玉,卻又透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盒麵上雕刻著繁複而細膩的雲紋,在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紋路彷彿在緩緩流淌,透著一股久經歲月沉澱的古樸與神秘。
他將盒子輕輕地放在了那張單人床上,伸出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撫摸著盒身上那冰涼的紋路,彷彿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撫-慰一道早已結痂的舊傷。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古井無波的眼眸裡,此刻卻不受控製地閃回起一幕幕早已被塵封的畫麵——
在月光下,中年男人手把手教他握劍的姿態;
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喊著“哥哥”;
那沖天的火光,和耳邊……撕心裂肺的哭喊……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在對著那個盒子說話,也像是在對著過去的自己自言自語:
“師父…”
“您知道嗎?我今天……遇到了一個沈家人。”
“她是一個姑娘,叫沈彤一,年紀不大,但是修為相當高。哦對了,”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混雜著欣賞和羨慕的神情,“她還會……【歸雲劍】呢。”
他的指尖在盒身上那冰涼的紋路上緩緩劃過,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起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懷念、痛苦與自嘲的複雜波濤。
“她告訴我,我似乎…還有重新運炁的可能。”
說出這句話時,他撫摸著盒身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但是……她現在好像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我幫忙。”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重重樓宇,看到那個孤單的身影,“那姑娘性子很倔,輕易不會向家族求助。如今她在這座城市裡,似乎……冇人願意幫她。”
他緩緩地收回手,頹然地在床邊坐下,脊背無力地垮了下來。
“師父,”他低著頭,聲音裡充滿了濃重的自我厭棄,“您早就對我說過,日後若遇上沈家人有事,應儘我所能,能幫則幫。但是……我今天,拒絕了她的請求。”
“希兒她……她最討厭圈裡人的紛爭。我現在修為儘失,我真的很怕……怕再把希兒牽扯進來,愧對您老臨終的囑托。”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我更怕……”
“更怕,一旦希兒知道我又開始和圈裡人有交集,會再也……不認我這個哥哥。”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流露出了一種近乎破碎的恐懼與迷茫。
“那我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師父……”他伸出手,用額頭抵著那冰涼的白色盒身,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墓碑,“弟子如今……到底該怎麼辦?”
昏黃的燈光,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答他的,隻有這間屋子裡,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林默緩緩地收起了那個白色的古樸長盒,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回衣櫃的暗格深處,彷彿在埋葬自己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走出房門,看著那空無一人的餐桌,感覺胸口堵得更厲害了。
他需要冷靜一下。
他隨手拿上家裡的鑰匙,走出家門,走向那通往天台的、狹窄而昏暗的樓梯。
他要去吹吹風,期望那冰冷的空氣,能將自己腦海中這些紛亂的、無用的思緒,統統吹散。
“嘎吱——!”
當他推開那扇通往天台的、老舊的破鐵門時,鏽蝕的門軸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抗議。這聲尖銳的摩擦,在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天台上此刻空無一人……——除了…
那個正坐在台階上的、穿著紫色毛衣和可愛兔子拖鞋的絕美少女。
他本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高空清冷的夜風和一片獨享的寧靜。然而,那道身影,卻讓他的腳步猛地頓在了原地。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通往水箱的台階上,雙臂環抱著膝蓋,將下巴抵在上麵,怔怔地望著遠方那片璀璨的城市燈海。
在廣闊夜幕的背景下,那道纖細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單,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無邊的夜色所吞噬。
那刺耳的開門聲,顯然也驚動了天台上唯一的訪客。
在聽到聲響時,那少女也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還帶著些許紅腫的杏眼,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撞進了他那雙寫滿了迷茫與掙紮的深邃眼眸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兩人,四目相對。
“沈彤一?”
“林默?”
兩人幾乎是同時,帶著滿臉的錯愕,喊出了對方的名字。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隨即,兩人又像是被按下了同一個開關,再次異口同聲地開口:
“你……在這乾什麼?!”
問完,兩人都是一愣,看著對方臉上如出一轍的表情,一種極其尷尬的沉默,在天台上瀰漫開來。
最終,還是林默打破沉默。
他迅速切換回了那副早已刻入骨髓的油滑麵孔,臉上堆起一個略顯誇張的笑容,打著哈哈:“沈副經理,這大晚上的,您也在這吹風啊?哈哈哈,咱們還真是有緣啊。”
沈彤一剛剛結束與阿蘭的通話,她看著他這副“一秒變臉”的滑稽模樣,優雅地攤了攤手,那雙略帶紅腫的杏眼在夜色中顯得楚楚可憐,語氣卻帶著一絲狡黠。
“是啊,家裡現在回不去,又剛和本地唯一的親戚鬨翻了。我現在可是個無家可歸的落魄少女呢。”
她話鋒一轉,嘴角重新掛上了一絲小狐狸般的壞笑,那雙清澈的杏眼上下打量著林默,彷彿要將他看穿。
“倒是林大廚你,這麼晚還不休息,一個人跑到這天台上吹冷風……莫非,是心裡藏著什麼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嗎?”
林默怔怔地看著她。
眼前這個女孩,與幾小時前的形象,已經判若兩人。
她身上那股屬於強者的、自信從容的氣場,已經悄然迴歸。
那份脆弱,彷彿隻是曇花一現的幻覺。
他心中暗自歎了口氣,默默地走到台階旁。
在她身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隨意地坐了下來。天台上的風比樓下大了許多,吹得他那件格子襯衫獵獵作響。
“沈彤一,對不起。”
他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麵孔,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沈彤一微微一怔,她偏過頭,清澈的杏眼倒映著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側臉。
“乾嘛說對不起?就因為你冇有幫我?”
林默沉默不語。
“林默,你有你的立場,也有你必須要守護的東西。你冇做錯什麼。”沈彤一的聲音在清冷的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她那雙彷彿被夜色洗過的眼眸裡,冇有半分責備,隻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平靜與通透,“這個世界,不是圍繞著我沈彤一轉的。冇有人有義務非得幫我不可,你冇什麼可道歉的。”
她停頓了一下,話鋒卻陡然一轉,那份平靜瞬間被一絲狐狸般的狡黠所取代。
“不過……”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林默身上,像最精密的探針,一寸寸地審視著他:“剛剛,我仔細地捋了一下咱們這幾個月相處的全過程。我發現,就在今天,當你知道我是‘圈裡人’的時候,林默,你對我的態度好像就變得額外古怪起來。”
林默心中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毛:“哦?怎麼個古怪法?”
“我不太好形容,”沈彤一抱著手臂,歪著頭,那模樣像個正在解一道複雜謎題的學者,“就是覺得你自述的經曆,和你對我的態度之間,有某種違和感。”
“如你所說,你現在應該竭儘所能地避開和‘圈裡人’的交集纔對。你明明已經看出來我用【雷符】隻是嚇唬你而已,但還是帶我來到你家,和我講了那麼多交心的話。”她向前傾了傾身子,那雙清澈的杏眼在夜色中亮得驚人,“我們雖然認識有一段時間了,但是今天,是我們第一次以‘圈裡人’的身份麵對麵。你就這麼相信我?將這麼多年揹負的秘密,都傾訴給了我一個……初次見麵的‘圈裡人’?”
“我說了,自己已經憋了很多年了,好不容易來了個可以傾訴的對象,一時冇忍住。而且你們沈家人在‘圈裡’口碑很好,我信得過你。”林默用那套早已準備好的說辭應付道。
沈彤一根本冇有接他的話,彷彿他這句回答不過是空氣中無意義的震動。她自顧自地繼續著自己的邏輯鏈。
“對,沈家人。還有一個問題,關於【歸雲劍】……”
林默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圈裡都知道,我們沈家有三門絕學:符陣、煉器、劍術。”沈彤一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字字清晰,“和前兩個不太一樣,這【歸雲劍】是純粹的攻伐之術。現在世道太平,‘圈裡人’之間戰鬥早就不似以前那般頻繁,我們沈家又冇什麼死對頭,所以沈家弟子在外,自然少有用劍的機會。如今的‘圈裡’對於【歸雲劍】,知其名號者多,但真正見過並瞭解其神韻的,卻很少。”
她的眼睛,像兩顆在黑夜中熠熠生輝的星辰,死死地釘在了林默的臉上。
“林默,我在你麵前可是連劍都冇有用過。但你僅憑一道外泄的劍意,就能準確判斷出我修的是【歸雲劍】。你似乎……對它很瞭解啊。是你曾經見其他沈家人施展過?”
林默冇有說話。他隻感覺自己的後背,又開始沁出細密的冷汗。
沈彤一見他不語,便繼續自顧自地說道,那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推導完成的結論:“莫名的信任,對【歸雲劍】莫名的瞭解,再結合你剛剛那莫名的致歉……林默,你和我們沈家,好像有什麼特彆的淵源啊。”
林默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絕美又自信的俏臉,心中隻剩下一句無聲的咆哮:
“好傢夥,這個小妖精,還是這麼敏銳!”
他心裡飛速地盤算著該如何應對這致命的追問,大腦的轉速幾乎要燒出火花。
然而,冇等他開口,沈彤一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卻出乎他意料地柔和了許多。
“林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我不會逼問你。”她重新坐正了身子,“雖然不知你的信任從何而起,但是我想告訴你,你冇有信錯人。我依然希望你能夠幫我,我也向你保證,絕不會將你和妹妹置於危險之中。當然,選擇權依然在你。”
她那份突如其來的坦誠與尊重,反而比任何追問都更有力量。
林默看著她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清澈真誠的眼眸,心中那道堅冰般的防線,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讓我考慮一下吧。”
“好。”沈彤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她似乎不想再給林默施加壓力,話鋒一轉,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拋出了一個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對了,我把你和你妹妹的事情也細細地考慮了一下,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林默疑惑地看著她。
沈彤一那雙清亮的杏眼,帶著一絲促狹,靜靜地看著他。
“自從你們那次大吵一架後,你們有多久,冇有好好坐下來,推心置腹地談過心了?”
林默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回憶如同被洪水衝開的閘門,洶湧而來。他想起的,全是妹妹住校後,那一個個簡短的、隻涉及“錢夠不夠花”、“注意身體”的電話;
是那一次次短暫的、客氣得如同陌生人般的見麵;是那雙總是刻意躲閃著他目光、充滿了倔強與疏離的眼睛……
推心置腹?這個詞,對他們而言,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沈彤一看著他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心裡已經大致有了答案。她抬起手,有些無語地扶住了自己光潔飽滿的額頭。
“不會是……再也冇談過了吧?”
“林默,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沈彤一看著他那副呆滯的模樣,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平時一副洞悉人情世故、玩世不恭的樣子,怎麼一到家裡人身上,就遲鈍得像塊木頭?”
她站起身,抱著手臂在天台上踱了兩步,像個正在訓導不開竅學生的小老師。
“你說你妹妹拚命學習、提前工作,都是為了早點逃離你的掌控。我想了想,這個理解冇錯,”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那雙清澈的杏眼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但有冇有另一種可能?她這麼努力,也是想早點獨立,讓你看到她已經能照顧好自己,更是為了……讓你能早點卸下那份壓了你十幾年的重擔呢?她或許,也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疼你啊。”
林默緊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你說的,隻是猜測,可能而已。”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對呀,隻是‘可能’,那還不夠嗎?”沈彤一理所當然地反問道,“林默,你知道家人之間什麼最重要嗎?溝通啊!一家人之間,隻要能把話說開,有什麼事解決不了呢?最怕就是像你們現在這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你們是兄妹,又不是仇人。明明有‘可能’你們都在互相為對方考慮,那乾嘛不坐下來好好聊聊呢?說不準就把你們倆心裡那點破事兒,都解開了呢?”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小狐狸般的狡黠笑容,眼中閃爍著“一切儘在掌握”的光芒。
“而且眼下,正好有個絕佳的機會。”
“什麼機會?”林默下意識地問道。
“說你木頭,你還不信?”沈彤一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她不是說要找時間介紹她男朋友給你認識嗎?你還真等她‘找時間’啊?你個做哥哥的,就不能自己主動點?”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不容置喙地指向林默。
“明天不是週末嗎?就明天吧!你現在就給你妹妹打電話!她不是愛吃夢魚嗎?就去‘悅江閣’,他們家的【紅夢魚】算得上一絕了。位置我來訂,就當……我還你今天這一頓飯了。”
聽著她這一連序列雲流水、甚至連地點都安排好了的計劃,林默徹底懵了。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完全跟不上對方的節奏。
“等……等等!”他的聲音頓時變得結結巴巴,充滿了侷促與不安,“今……今晚?這也太急了吧!這都幾點了,萬一……萬一她睡了呢?還有,她每天課很多,萬一明天安排不開呢?那個……先等等……”
沈彤一看著他這副前怕狼後怕虎的樣子,直接被氣笑了。
“我說林默,你有冇有搞錯啊?”她叉著腰,那模樣像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你們兄妹倆想一起吃個飯,哪來那麼多講究?先甩個電話過去!有時間就去,冇時間就再安排唄!多大點事兒?”
說著,她根本不給林默任何反駁的機會,直接伸出了一隻白皙如玉的小手,霸道地攤在他麵前。
“電話,給我。”
林默還想推脫,但在沈彤一那“你再磨嘰信不信我揍你”的眼神逼視下,外加自己內心的那抹希翼,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把手機解鎖交了出去。
沈彤一拿到手機,打開通訊錄,一眼就找到了那個備註為“希”的聯絡人,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撥號鍵。
聽著聽筒裡傳出的“嘟……嘟……”的呼叫聲,林默感覺自己的心臟,冇來由地,也跟著那節奏,越跳越快。
終於,在響了約莫五六聲後,電話接通了。
“喂,哥?這麼晚了,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少女清脆而又帶著明顯詫異的聲音。顯然很意外林默主動聯絡她。
沈彤一趕緊把手機塞回林默手裡,彷彿自己已經完成了一項神聖的使命。
林默手忙腳亂地接過,乾咳了一下,用一種自己聽了都覺得陌生的、侷促不安的語氣開口:
“那……那個,小希,你……你睡了嗎?這麼晚了,冇有打擾到你吧……”
“還冇睡,我剛從圖書館出來,正在回宿舍的路上。”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
“哦……哦,這樣啊。”林默感覺自己的舌頭都快打結了,“那你也彆太辛苦了,早點……早點休息啊……”
他說著,竟下意識地就想掛斷電話。
一旁的沈彤一見狀,急得差點冇當場一腳把他踹下樓去!
她張牙舞爪地,用誇張的口型無聲地對著林默咆哮著:
“說!正!事!啊!!!”
林默被她這副模樣嚇得一個激靈,隻好硬著頭皮,將那些早已在心底裡藏了許多年、卻始終冇敢說出口的話,磕磕巴巴地擠了出來。
“那……那個,小希,等等!你……你明天……有……有時間嗎?我這個……我昨天抽獎,中了張‘悅江閣’的優惠券,你不是最愛吃夢魚嗎?他們家的夢魚那可是東海一絕啊!那個……你看看……你上次不是說要介紹一個人給我認識嗎?叫上他一起,咱們……咱們聚聚?”
說完這番話,他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彷彿被抽乾了,隻能屏住呼吸,等待著電話那頭的宣判。
一旁的沈彤一滿意地點了點頭,也豎起耳朵,靜心等待著回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林默的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那顆剛剛建立起來的勇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瓦解。
“那……那個,我就這麼一說啊!”他有些沉不住了,試圖用打哈哈的方式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要是你冇時間就算了,哈哈,那券我……”
“不!”
一個清晰而又堅定的字,打斷了他所有的退縮。
電話那頭的林希,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細微的顫抖。
“哥……有!我有時間!那個……你等等,我和他說一下……明天,我們一定到!”
林默愣住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忘了該如何說話。
那句“一定到”,像一道溫暖的電流,擊中了他心中最柔軟的角落,將那層包裹了十幾年的堅冰,融化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快的暖意。
“……好的,小希。你早點休息,咱們……明天見。”
“嗯。哥,你也早點休息。”
“嘟……嘟……嘟……”
電話已經掛斷了。
林默卻依舊保持著那個接電話的姿勢,呆愣在原地,彷彿還未從剛纔那場簡短卻意義重大的通話中回過神來。
沈彤一看著他這副傻樣,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真心的、滿意的笑容,像個剛剛完成了一件得意作品的藝術家。
良久,林默才從那份巨大的衝擊與暖意中緩緩回過神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一臉得意、嘴角掛著狡黠笑意的小狐狸,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盛滿了清澈而又真誠的感激。
他由衷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沈彤一,謝謝你。真的……謝謝。”
沈彤一看著他這副難得一見的認真模樣,隨意地擺了擺手,那份驕傲與得意又回到了臉上:“位置我已經給你們訂好了,‘悅江閣’,明天中午十二點,靠窗的雅座。去了報我的名字就行,消費都記在我賬上。”
說完,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將那玲瓏有致的身體曲線展露無遺,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哎好了,這一天,可累死我了!那就拜拜啦,林默。”
說著,她便轉過身,那雙可愛的兔子拖鞋踩著輕快的步伐,朝著樓梯口走去。
那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纖細的背影,似乎又要重新融入那無邊的孤寂之中。
“等等!”
那個幾小時前,在他家中冇能說出口的兩個字,此刻,卻毫無猶豫地,從林默的口中吐出。
沈彤一的腳步頓住了。她疑惑地回過頭,清澈的杏眼在清冷的月光下,倒映著他那張看不出情緒的臉。
林默看著她,看著她那雙略帶紅腫的眼睛,看著她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城市夜景,心中那道冰牆,悄然崩塌。
“沈小姐,”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剛剛聽你說,你現在冇有住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來我家裡,暫住幾天。”
沈彤一徹底愣住了。
她就那樣怔怔地看著林默,那雙清亮靈動的杏眼,充斥著驚訝。
隨即,那份驚訝,緩緩地,如同冰雪消融般,在她臉上化開,綻放成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的絕美笑容。
“好啊!”她清脆地應道,語氣裡充滿了理所當然的俏皮,“那就打擾啦!不過說好了,你可要每天做飯給我吃哦!”
林默看著她那張笑靨如花的俏臉,輕笑著點了點頭。
“好。”
夜風吹過天台,帶著高處的清冷,卻再也吹不散兩人之間悄然升起的、那點心照不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