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死水------------------------------------------，風裡帶著泥土翻漿的腥氣。，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讓散落的桃李花瓣上都沾了幾分殺氣。“嗤——”，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看著自己手中的刀。他明明劈的是那佃戶小子的脖頸，怎麼會偏得這麼離譜，深深紮進了旁邊的春泥裡？，此刻卻依舊半跪在地上，隻是臉色慘白得如同紙紮，渾身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剛纔發生了什麼。，他那融合了兩世記憶的靈魂，像是被極致的恐懼點燃了引線。一股潛藏在靈魂最深處、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力量，在這一刻轟然爆發。，被撞開了一絲縫隙。，而是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無限拉長。周圍的一切動作——刀疤臉猙獰的麵孔、飛濺的泥點、甚至吹過的風——都在他的感知中變得無限緩慢，最終徹底定格。，彷彿在他的感知裡靜止了。，帶著一種古老、蒼涼且浩瀚的威壓，源頭就在他自己的靈魂深處。，一陣斷斷續續、如同老舊風箱般的喘息聲，在他的意識裡響起。那聲音像是大病初癒，又像是沉睡了萬古剛醒，帶著一絲迷茫的雜音：“……唔……有生息……血肉……靈魂……”，他想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隻能在這靜止的時空中，用儘全力，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抓住了那柄懸在頭頂、已然靜止的鋼刀。
刀刃冰涼，寒氣刺骨。
他用儘力氣，將刀尖一寸寸地推向旁邊。做完這一切，他的意識已經瀕臨崩潰。
“……轉世？”
那聲音終於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訝異，隨即轉為一種近乎癲狂的、壓抑的喜悅，“原來如此……靈魂裂變……異域投影……這纔是‘變化’的真意！”
“是誰？”劉醒在意識中狂喊，“你在我的身體裡？”
“我在……萬物之內。”那聲音輕笑起來，空靈中帶著一絲邪氣，“你可以稱吾……天尊。小子，你的靈魂裡有特彆的力量，可惜…如同一灘死水，剛泛起一絲漣漪。”
“救我……”劉醒的意識快要渙散。
“救你？”
天尊的聲音帶著玩味，“我隻是聞到了變化的香味，但這變化毫無趣味。不過…都看了開場了，便讓這齣戲，再唱一會兒吧。”
話音落下，那股浩瀚的威壓驟然消失。
世界，恢複了流動。
刀疤臉的刀劈了個空，李家莊的大門轟然打開，一名莊內管事帶著十幾個莊丁，手持棍棒怒喝著衝了出來。
但莊丁們哪是正規軍的對手？管事剛想嗬斥，莊子裡負責接待的管事已經滿頭大汗地跑了出來，對著為首的將官連連作揖，顯然是裡麵談崩了，對方故意喊王三等人過來撒氣。
那名將官冷眼旁觀，並未阻止，直到刀疤臉漢子劈空，纔不鹹不淡地開口：“王三，住手！張統領還在裡麵等著李莊主回話，休得在此喧嘩。”
王三悻悻然拔出戰刀，惡狠狠地瞪了劉醒一眼，隻能跟著那名將官重新退回莊內。
劉醒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剛纔的一切，快如閃電，在外人看來，不過是王三失手，他僥倖撿了一條命而已。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靈魂裡，多了一個名為“天尊”的恐怖觀眾。
“劉醒！”
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打斷了劉醒的思緒。
李貞兒臉上血色儘失，眼中蓄滿的淚水終於決堤。她全然不顧身上華貴的鵝黃色儒裙會沾染上泥土，也不顧及男女之彆、主仆之分，猛地撲到了劉醒懷裡，雙手死死地摟住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沾滿塵土的肩頭，失聲痛哭。
“嗚嗚嗚……我以為……我以為你要死了……”
少女溫熱的淚水，浸濕了劉醒肩頭的粗布衣衫。她的身體還在劇烈地顫抖，那是極致恐懼後的宣泄。在那把刀落下的瞬間，這個十六歲的少女，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擋在她身前的這個瘦弱背影。
劉醒身體一僵。
鼻尖縈繞著少女發間淡淡的皂角香，與泥土的腥氣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味道。他能感受到懷中人兒的顫抖，那是鮮活的、溫熱的生命。
他抬起手，想要拍拍她的後背安慰，卻看到了不遠處李致遠冰冷的眼神。
劉醒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終還是冇有拍下去，聲音帶著一絲未散儘的顫抖，低聲道：“貞兒，冇事了，都過去了。”
“都散開！”
李致遠快步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悅。他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莊門口緊閉的大門，隨即眉頭緊鎖地看向劉醒懷裡的李貞兒。
“二妹！成何體統！”
李致遠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貞兒被兄長的聲音驚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猛地從劉醒懷裡退出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手足無措地攏了攏散亂的鬢髮，低下頭，淚水依舊在不停地滑落。
劉醒也連忙撐著地麵站起來，低著頭，恭敬地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剛纔那一瞬間的溫情，在李致遠冰冷的目光下，煙消雲散。
李致遠的目光落在劉醒沾了泥土的粗布衣衫上，落在他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上。
片刻的沉默。
他對著劉醒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帶著一絲屬於上層階級的、恰到好處的客氣與疏遠：“今日之事，多謝你護住舍妹。這份情，我李家記下了。”
李致遠走到劉醒麵前，冇有多餘的廢話。他的語氣很淡，甚至冇有看劉醒的眼睛，目光越過他，落在李貞兒身上，語氣瞬間轉為關切，卻依舊帶著責備：“二妹，你冇事吧？有冇有受傷？”
“大哥，我冇事……”李貞兒哽嚥著，偷偷抬眼，看了劉醒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感激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情愫。
“冇事就好。”李致遠扶著李貞兒，轉頭對著劉醒微微頷首，那態度，就像是在對一個儘職的下人表示認可，“今日之事，我會告知父親，必有賞賜。”
冇有多餘的寒暄，冇有平等的對視。
在李致遠看來，劉醒救了李貞兒，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運氣。賞賜，是李家的恩典，僅此而已。
劉醒心中毫無波瀾，微微躬身：“大少爺客氣了。”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莊門再次打開。李守義陪著一位身材魁梧、滿臉絡腮鬍的將領走了出來，正是彰義軍的張猛。
張猛臉上冇什麼表情，顯然是李家答應了他的條件。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空地，最終落在了角落裡的劉醒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劉醒一番，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幾分不耐，對著身邊的李守義似笑非笑地說道：“李莊主，你這莊子裡的佃戶，倒是骨頭挺硬。剛纔王三那一下，換個人早就嚇尿了。”
李守義心中一緊，連忙陪笑道：“張指揮使見笑了，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後生，衝撞了王都司，還望指揮使海涵。”
“罷了。”張猛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他現在誌得意滿，懶得和一個佃戶計較，“天色不早，咱們後會有期。”
說罷，他帶著人揚長而去。路過劉醒身邊時，王三故意放慢腳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小子，算你命大。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定要你好看。”
劉醒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低著頭，冇有作聲。
直到彰義軍的人馬徹底消失在大路儘頭，李守義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咳嗽起來，臉色瞬間變得蠟黃。
管家匆匆走了出來，先是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李貞兒，隨即對著劉醒喊道：“劉家小子，老爺喊你進去說話。”
“是。”
劉醒應了一聲，看了一眼被李致遠護著、依舊在低聲啜泣的李貞兒，轉身跟在管家身後，往莊內走去。
穿過兩道月洞門，便是李家的正廳。
此刻，正廳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地上散落著幾個破碎的茶杯，顯然剛纔裡麵也發生過一場激烈的爭執。
李守義端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張紙，臉色鐵青。他的麵前，賬房先生正躬身侍立，額頭上滿是汗水。
劉醒走進來的時候，正聽到賬房先生低聲彙報：“老爺，按張統領的要求，除了之前的常例，這次額外的‘助軍餉’，咱們李家得拿出……五萬兩白銀，外加一萬斤上等白米。少一分，恐怕都難以善了。”
“五萬兩……一萬斤米……”
李守義低聲重複著這個數字，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白。這筆錢，幾乎要掏空李家三代人的積蓄，甚至要變賣大部分田產才能湊齊。
“這群敲骨吸髓的丘八！”李守義猛地將手中的紙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劉醒連忙躬身行禮：“小人劉醒，見過老爺。”
李守義抬起頭，看到劉醒，眼中的戾氣稍稍收斂。他示意賬房先生退下，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凳子：“坐吧。”
這是極大的恩典，劉醒卻不敢坐，依舊躬身道：“小人站著就好。”
李守義也不勉強，他看著劉醒，目光複雜地打量了許久。這個佃戶家的兒子，他是知道的，平日裡沉默寡言，隻知道埋頭乾活。可今日，若不是這少年，貞兒的名節甚至性命都可能保不住，到時候李家更是雪上加霜。
“今日門口的事，我都知道了。”李守義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深深的疲憊，“你做得很好。剛纔我在裡麵被張猛那廝牽製，若不是你拚死相護，貞兒恐怕就……”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歎了口氣。
“小人隻是做了該做的。”劉醒依舊低著頭。
李守義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這世上，樹倒猢猻散的事多了去了，能在刀兵之下不離不棄的，可不多。”
李守義頓了頓，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鄭重。他看了一眼門外，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咬牙道：“劉醒，你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人。今日你救了我女兒，這份恩情，我李守義必報。但如今家中正值多事之秋，怕是……”
“管家。”李守義揚聲喊道。
“老爺。”
“去賬房支五兩銀子，再取兩匹麻布，五十斤糧食。”李守義吩咐道，“先送到劉醒家裡去。另外，免去劉家今年的租子。”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這五兩是應急的。等過了這陣子風頭，我再補上剩下的，絕不虧待你。”
這個賞賜，在平時也算不錯，但對於“救命之恩”來說，略顯微薄。顯然，五萬兩的钜額勒索，已經讓李守義囊中羞澀，不敢再大手大腳。
劉醒心中瞭然，這才符合人之常情。他冇有露出任何不滿，反而連忙躬身道謝：“謝老爺隆恩！些許小事，本就是小人分內之事，老爺不必掛懷。”
李守義見他如此懂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也鬆了一口氣。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錢，劉醒不鬨，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煩。
“你今日受了驚嚇，回去好好歇著。”李守義揮了揮手，“告訴你父母，安心過日子，有我在，冇人敢找你們麻煩。”
“是。”
劉醒再次躬身，緩緩退出了正廳。
走出正廳，已是黃昏。
驚蟄的傍晚，風依舊帶著寒意。夕陽的餘暉穿過廊下的木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劉醒沿著青石板路，往莊外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腦海中卻在飛速運轉。
天尊的聲音，如同魔咒，再次在他靈魂深處響起，這一次，聲音微弱了許多，像是在沉睡中囈語：
“…………通道……快要開了……死水……也該活了……”
劉醒停下腳步，抬手捂住了胸口。
那裡，心臟在有力地跳動。
他知道，自己平靜的生活，從那一刀劈下、時間靜止的瞬間起，就已經結束了。
張猛的五萬兩白銀，是懸在李家莊頭頂的利劍，一旦李家湊不齊，這莊子裡的所有人，都得遭殃。
而靈魂深處的“天尊”，纔是他最大的變數。
那個自稱天尊的存在，說他的靈魂裡有一灘“死水”，蘊含著“變化”的真意。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有李貞兒最後那一眼。
劉醒抬頭，看了一眼內院的方向。那裡，李貞兒應該已經被安撫好了。但他知道，今日這一抱，這一救，已經讓他和這位高高在上的李家二小姐，產生了一絲不該有的交集。
而這種交集，在這個講究門當戶對、階級森嚴的世界裡，往往意味著危險。
劉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
他加快腳步，走出了李家莊的大門。
門外，夕陽正濃，染紅了半邊天。田野裡，春耕的農人已經歸家，隻有幾隻麻雀在田埂上跳躍。
遠處，通往自家村子的小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來。
是他的母親。
“阿醒！阿醒！”母親看到劉醒，臉上露出了焦急的神色，快步跑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剛纔李管家來送信，說你在莊子裡出事了，嚇死娘了！你要是冇了，阿孃可怎麼活啊？”
看著母親擔憂的眼神，劉醒心中一暖，所有的恐懼、迷茫和冰冷，在這一刻都被這股暖意沖淡了些許。
他搖了搖頭，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
“娘，我冇事，一點事都冇有。”
他頓了頓，將懷裡的銀子和票據遞給母親：“李家老爺賞了咱家五兩銀子，還有麻布和糧食，今年不用交地租了。”
“五兩？！”母親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喜出望外的神色，“老天爺保佑！冇事就好，冇事就好！這李家老爺，真是大善人啊！”
在這個貧瘠的年代，五兩銀子足夠一家人安穩度過一年了。
劉醒任由母親拉著，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看著遠處自家那兩間低矮的土坯房，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無論天尊是誰，無論張猛是否會善罷甘休，無論李貞兒的目光意味著什麼。
他都必須活下去。
為了父母，為了這來之不易的安穩。
他靈魂深處的那灘“死水”，既然已經被天尊攪動，那他就要讓這死水，翻起屬於自己的浪花。
劉醒抬頭，望向遠方。
死水微瀾，但借風勢，終成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