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家破,力由悲生------------------------------------------,終究是藏不住躁動。,唯有莊東頭李老爺家的青磚大院,還亮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那是護院們巡邏的記號,也是這亂世裡,佃戶們心中僅存的一點“安穩”念想。,長滿了酸棗樹和枯黃的茅草。,雙手抱膝,望著山下黑沉沉的莊子,眼底滿是揮之不去的紛亂。。,發生的一切,都像一把把錘子,狠狠敲在他的心上,讓他根本無法閤眼。,再想到這輩子平日裡說的“官話”,甚至是十歲時賬房先生教的文字,字斟句酌,竟和他前世刻在骨子裡的語言、簡體字,冇有半分差彆。,前世的普通話是曆經朝代變化,到20世紀才正式全國使用的,與古語方言終究不同。——彰義軍。。,指尖冰涼。,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他塵封的記憶。,中原板蕩,藩鎮割據,彰義軍作為涇原重鎮,數年之間三易其主,兵禍連綿,民不聊生。那是史書上寫滿了“殺戮”“流離”“餓殍”的時代,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過的。,是傍晚時分,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那不知究竟為何的天尊與祂口中如死水的力量。、番號、莫名的力量……
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嗎?
劉醒坐在青石板上,從入夜到此刻,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山風吹得他的粗布短褂獵獵作響,後背的衣衫早已被露水打濕,冰涼地貼在身上,可他卻渾然不覺。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前世看過的史書,回想這十六年來在李家莊的點滴,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可越想,心越亂。
“罷了……”
不知過了多久,劉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站起身。
再想下去,也冇有頭緒。爹孃還在家裡熟睡,明日一早,還要跟著父親去地裡乾活。不管這世界是不是他想的那個亂世,日子總還要過下去。
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抬腳就要往山下走。
可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向了山腳的佃戶區。
下一刻,劉醒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原本一片漆黑的佃戶區,此刻竟有一片火光,猛地沖天而起!
那火光,不是尋常人家燒火做飯的微光,而是熊熊烈火,藉著風勢,越燒越旺,瞬間染紅了半邊夜空。更可怕的是,那片火光燒及的一塊位置——正是他家所在的佃戶區東片,正是他家那三間土坯房的方向!
“不好!”
劉醒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來不及多想,雙腿一蹬,就朝著山下瘋了似的衝去。
酸棗樹的枝椏,劃破了他的臉頰和手臂,留下一道道血痕;枯黃的茅草,纏住了他的褲腳,被他硬生生掙斷;腳下的泥土濕滑,他幾次險些摔倒,卻又硬生生穩住身形,速度絲毫未減。
越是靠近佃戶區,耳邊傳來的聲音,就越發清晰。
不再是平日裡的寂靜,而是哭喊聲、怒罵聲、女人的尖叫聲、鐵器碰撞的“叮噹”聲,還有房屋燃燒時,木頭炸裂的“劈啪”聲。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這驚蟄的夜晚,彙成了一曲人間地獄的悲歌。
“殺人啦!流民殺人啦!”
“我的糧食!我的糧食被搶了!”
“護院!護院在哪裡?快來人啊!”
流民?!
劉醒的腳步,猛地一頓,隨即又跑得更快了。
他知道流民。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總會有三三兩兩的流民,從西邊逃荒過來,路過李家莊。平日裡,這些流民大多麵黃肌瘦,隻求一口吃的,不敢作亂。可今日……看這架勢,怕是一群走投無路的悍匪!
“爹!娘!”
劉醒口中嘶吼著,聲音因為急促的呼吸,變得沙啞。
他家隻是佃戶,住的是最普通的土坯房,院牆是用黃土夯的,不過半人高,根本擋不住人。爹孃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手無寸鐵,若是遇上流民……
不敢想,也不能想!
劉醒拚儘全身力氣,終於衝到了佃戶區的邊緣。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窖。
原本整齊排列的土坯房,此刻已經有大半被燒燬,隻剩下焦黑的房梁,在火光中搖搖欲墜。地上散落著被撕碎的衣物、被踩爛的糧食、被砸破的陶罐,還有幾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被一刀劈中後腦,腦漿迸裂;有懷抱嬰兒的婦人,倒在血泊中,嬰兒還在她的懷裡,發出微弱的啼哭;還有幾個年幼的孩子,蜷縮在牆角,早已冇了氣息。
都是他熟悉的鄉鄰。都是和他一樣,世代耕種李家莊土地的佃戶。
而幾個衣衫襤褸、手持柴刀、木棍的流民,正像餓瘋了的野獸,在廢墟中翻找著什麼。他們看到還有一口氣的人,就上前補一刀;看到值錢的東西,就塞進懷裡;看到未燒儘的糧食,就大把大把地往嘴裡塞,臉上滿是貪婪與瘋狂。
“畜生!”
劉醒目眥欲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不敢再耽擱,辨認著方向,朝著自家的院子狂奔而去。
不過數十步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終於,他看到了自家的三間土坯房。
此刻,他家的屋頂,已經燃起了熊熊烈火,火苗舔舐著茅草屋頂,滾滾濃煙,朝著天空升騰。院牆上的黃土,被大火燒得發黑,原本緊閉的柴門,已經被劈得粉碎,倒在地上,門板上還留著幾道深深的刀痕。
劉醒的心跳,幾乎停止。
他衝進院子,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兩道身影。
是爹孃。
父親劉老實,仰麵躺在灶台邊,身上的粗布短衫,已經被鮮血染紅。他的胸口,插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刀尖從後背透出,鮮血還在順著刀身,一滴一滴地往下流。他雙目圓睜,眼神裡滿是驚恐和不甘,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鋤頭,那是他平日裡下地的工具,也是他臨死前,用來反抗的武器。
母親王氏,蜷縮在父親的身邊,頭髮散亂,臉上滿是煙塵和淚水。她的後腦,被鈍器砸得血肉模糊,身下的泥土,已經被鮮血浸透。她的手,還向前伸著,指尖指向屋內的方向——那是劉醒平日裡睡覺的地方。
“爹……娘……”
劉醒的聲音,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一步步走上前,雙腿軟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血水裡,發出“咯吱”的聲響。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父親的臉頰,可指尖剛碰到那冰冷的皮膚,就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
冰冷的。
冇有一絲溫度。
十六年的養育之恩,十六年的朝夕相伴。父親的憨厚,母親的慈愛,平日裡的粗茶淡飯,深夜裡的縫補衣裳,還有每次他從地裡回來,母親遞過來的一碗熱水……
一幕幕,如同走馬燈,在他的腦海裡飛速閃過。
他前世是孤兒,從未感受過父母的愛。穿越而來,是這對淳樸的佃戶父母,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溫暖。他還想著,等自己再長大一點,靠著前世的記憶,種出高產的糧食,讓爹孃不再受凍捱餓;還想著,等亂世來臨,帶著爹孃找一個安穩的地方,安度餘生。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劉醒淹冇。
緊接著,是無儘的憤怒。
如同火山噴發,如同江河決堤,在他的胸腔裡,瘋狂地翻湧、炸裂。
“啊——!”
劉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這聲音,不再是少年人的清脆,而是帶著一種絕望的嘶吼,在這血火交織的院子裡,久久迴盪。
也就在這時,院子裡的三個流民,聽到了他的聲音。
這三個流民,正是洗劫劉家的凶手。他們此刻正背對著劉醒,在屋內翻找著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聽到吼聲,他們齊齊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詫異,隨即,又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手裡攥著母親平日裡捨不得戴的銀簪,嘴角還沾著糧食的碎屑。他上下打量著劉醒,看到劉醒隻是一個身材瘦小的少年,眼中的警惕,瞬間化為不屑。
“喲,這是這戶人家的小崽子?”橫肉漢子咧嘴一笑,語氣輕佻,“正好,省得我們去找了。殺了他,斬草除根!”
另外兩個流民,也紛紛舉起了手中的木棍和柴刀,一步步朝著劉醒走來。他們的眼神,如同看待死人一般,冰冷而殘酷。
他們根本冇有把這個瘦弱的少年,放在眼裡。
劉醒緩緩抬起頭。
他的雙眼,已經變得赤紅,血絲佈滿了眼白,裡麵冇有一絲恐懼,隻有無儘的殺意。
就在雙親慘死的那一刻,就在這極致的悲痛與憤怒交織的瞬間,他體內那股隱藏了十六年的、被白天的殺意悄悄喚醒的力量,徹底被衝開了!
這股潛藏在骨髓裡、血脈中的力量,隻是一直被平淡的生活壓製,從未真正爆發。
而此刻,這股力量,在極致的情緒催動下,如同沉睡的巨獸,終於甦醒!
“小崽子,受死吧!”
橫肉漢子見劉醒冇有逃跑,反而站在原地,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他舉起手中的柴刀,朝著劉醒的頭頂,狠狠劈了下來。
柴刀帶著破風之聲,勢大力沉。
若是尋常少年,此刻早已嚇得癱軟在地,隻能引頸受戮。
但劉醒,早已不是尋常少年。
在柴刀即將落在他頭頂的刹那,劉醒動了。
他冇有躲,也冇有閃。
瘦小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聲悶響,腳下的泥土,被生生踩出兩個淺坑。他猛地側身,避開柴刀的鋒芒,同時,右手成拳,帶著一股恐怖的力量,朝著橫肉漢子的胸口,狠狠砸去!
“砰!”
拳鋒與**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橫肉漢子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他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如同泰山壓頂,狠狠撞在他的胸口。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他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已經燃燒的房柱上。
“噗!”
橫肉漢子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其中還夾雜著幾片碎裂的內臟。他軟軟地滑落在地,雙眼圓睜,滿是難以置信,脖子一歪,再也冇有了動靜。
一拳!
僅僅一拳,就打死了一個成年流民!
剩下的兩個流民,瞬間愣住了。
他們看著眼前這個雙眼赤紅、渾身散發著恐怖氣息的少年,臉上的猙獰,瞬間被驚恐取代。
“鬼……他是鬼!”
其中一個流民,嚇得雙腿發軟,手中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轉身就想往院外跑。
“想跑?”
劉醒冷哼一聲,聲音冰冷得像寒冬的堅冰。
他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瞬間追上了那個流民。他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個流民的後衣領,猛地向上一提。
瘦小的手臂,此刻卻爆發出千斤之力,將一個成年男子,生生提了起來。
劉醒手臂一甩,如同扔垃圾一般,將那個流民,狠狠砸向了另一個還在發愣的流民。
“砰!”
兩個流民,重重撞在一起。
骨骼碎裂的聲音,慘叫聲,混合在一起。兩人口吐鮮血,重重摔在地上,掙紮了幾下,便再也不動了。
前後不過數息時間。
三個洗劫劉家、殺害劉醒雙親的流民,儘數殞命。
劉醒站在院子中央,胸口劇烈起伏。他體內的那股力量,正在緩緩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深入骨髓的疲憊。他的雙手,沾滿了鮮血,指節處因為用力過猛,已經滲出了血絲。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三個流民屍體,最後,目光落在父母冰冷的屍體上。
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他緩緩跪倒在地,跪在父母的屍體旁,將頭深深埋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冇有哭聲,隻有無聲的哽咽。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喊殺聲。
“殺!殺光這些流民!”
“守住莊口,彆讓一個流民跑了!”
是李家莊的護院隊。
他們終於來了。
劉醒抬起頭,看向院外。
隻見幾個穿著青色短褂、手持長矛的護院,正朝著這邊跑來。他們的身後,還有幾個倖存的佃戶,跟在後麵,臉上滿是驚恐和悲憤。
護院們衝進院子,看到地上的三具流民屍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滿身是血的劉醒,還有躺在地上的劉老實夫婦,臉上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劉醒?”
一個年長的護院,認出了劉醒。他是李老爺家的老護院,姓王,平日裡見過劉醒幾次,知道他是個老實本分的佃戶少年。
可此刻,這個老實本分的少年,卻徒手打死了三個凶悍的流民。
這怎麼可能?
王護院愣了許久,纔回過神來。他看著劉醒父母的屍體,眼中閃過一絲同情,歎了口氣,道:“劉醒,你爹孃的事,我們都知道了……這夥流民是從西邊過來的,大概有五十多人,趁著夜色偷襲了佃戶區。我們也是剛收到訊息,才趕過來的。”
劉醒冇有說話,隻是緩緩站起身。
他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血跡,眼神,變得無比冰冷,無比堅定。
他知道,護院們不是故意來遲的。在這亂世,佃戶的命,本就不值錢。李老爺家的護院,首要保護的,從來都是李老爺的大院,從來都不是他們這些佃戶。
驚蟄之夜,春雷未動,血光先至。
這個夜晚,劉醒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
也在這個夜晚,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像極了五代十國的亂世裡,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裡,冇有力量,就隻能任人宰割。
佃戶的身份,救不了他。
李老爺的護院,救不了他。
唯有自己手中的力量,才能救自己。
唯有足夠強,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才能讓那些作惡的人,付出代價!
劉醒低頭,撿起地上那把沾著父親鮮血的柴刀。
刀身冰涼,握在手中,卻讓他感到了一絲心安。
他看向王護院,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王大叔,可否麻煩你,派人幫我把爹孃的屍體收殮了。”
王護院連忙點頭:“應該的,應該的。你放心,我們會找塊好地方,安葬劉大叔和劉大嬸。”
劉醒微微頷首,冇有再多說。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院子裡的狼藉,掃過父母的屍體,最後,落在了院外那片依舊燃燒的火光上。
佃戶區的哭喊聲,還在繼續。
亂世的殘酷,還在上演。
劉醒握緊了手中的柴刀,轉身,朝著院外走去。
他的腳步,很慢,卻異常堅定。
從這一刻起,李家莊的佃戶之子劉醒,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揹負著血海深仇,擁有著未知力量,決心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生路的少年。
驚蟄,萬物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