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護院------------------------------------------，漫長得彷彿冇有儘頭。，枯坐了整整一夜。，混著燒黑的草木灰，黏在鞋底，硬得硌人。父母的屍體已被王護院派人用草蓆裹了，暫時停放在院角的柴房旁，隻等天亮後尋塊薄地安葬。那三個流民的屍體，天剛擦黑時就被拖去了莊子外的亂葬崗，據說餵了野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晨霧裹挾著仲春的濕冷，悄然籠罩了殘破的佃戶區。幾聲稀疏的雞鳴，劃破了劫後餘生的死寂，卻顯得格外刺耳。，雙眼佈滿血絲，眼底卻平靜得可怕，冇有淚水，也冇有多餘的情緒。他就那樣坐著，手裡緊緊攥著半塊從廢墟裡撿出來的、母親納了一半的鞋底，指尖反覆摩挲著粗糙的麻繩紋路。，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四肢百骸的痠痛，彷彿被拆開重組過一般。但他不想動，也不想睡。腦海裡一遍遍回放著昨夜父母倒下的瞬間，回放著自己捏碎流民手腕時的觸感。“劉醒小哥？劉醒小哥？”，打破了院子裡的沉寂。，看到李家莊的外門管事李福，正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李福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色綢衫，手裡拿著一個食盒，眼神躲閃，不敢多看院角的草蓆。“管事。”劉醒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緩緩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將食盒遞過來：“莊裡給你備了點熱粥和饅頭，你多少吃點。老爺吩咐了，讓你收拾收拾，跟我進莊子一趟。”？，他冇有多問，接過食盒，隨手放在門檻上，又彎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從容，竟隱隱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走吧。”，朝著莊子深處走去。
清晨的李家莊，與佃戶區的殘破截然不同。青石板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兩旁的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護院們手持長矛，在巷口來回巡邏，神情肅穆，比起昨夜的慌亂，此刻已恢複了秩序。
路過內院大門時，劉醒忽然停下了腳步。
隻見大門旁的槐樹下，一個穿著鵝黃色襦裙的少女，正踮著腳尖，焦急地向外張望著。梳著雙丫髻，眉眼清秀，正是莊主李守義的獨女，李貞兒。
看到劉醒的瞬間，李貞兒的眼睛瞬間紅了。
她再也顧不上身邊丫鬟的阻攔，快步跑了過來，上下打量著劉醒。當看到他臉上未愈的劃痕、沾滿血汙的衣衫，以及那雙毫無神采的眼睛時，眼淚終於忍不住，“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劉醒，你……你爹孃……”李貞兒哽嚥著，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劉醒的心，微微一窒。
這一夜，他經曆了恐懼與喪親，李貞兒的眼淚，竟讓他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絲微瀾。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
“我昨晚想去找你，”
李貞兒一邊擦眼淚，一邊急切地說道，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可流民破了佃戶區的訊息傳來，家裡的護院把我鎖在了屋裡，說外麵太危險……我喊了好久，都冇人理我……劉醒，對不起，我冇能幫到你。”
少女的哭聲，帶著真摯的愧疚，在清晨的陽光下，格外讓人心疼。
劉醒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不怪你。是我冇本事，護不住爹孃。”
這不是客套，是實話。在這亂世，一個深閨少女，又能做什麼呢？
“劉醒小哥，”
一旁的李福輕咳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為難：“老爺還在書房等著，咱們還是先過去吧。”
李貞兒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她連忙止住哭聲，從袖中掏出一方繡著蘭草的錦帕，遞到劉醒麵前：“這個給你，擦擦臉吧。劉醒，你彆太難過，我爹……我爹一定會幫你的。”
劉醒看著那方乾淨的錦帕，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攥在手心。錦帕上帶著淡淡的脂粉香，與昨夜的血腥味，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多謝。”
他朝李貞兒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言，轉身跟著李福，朝著內院的書房走去。
李貞兒站在原地，看著劉醒消瘦卻挺拔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迴廊儘頭，才輕輕歎了口氣，眼中滿是擔憂。
書房內，檀香嫋嫋。
李守義端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麵容方正，頜下留著短鬚。昨夜流民作亂，佃戶區損失慘重，但內院因防備森嚴，並無大礙。
看到劉醒走進來，李守義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眼前的少年，身材依舊瘦小，衣衫襤褸，臉上帶著傷，渾身散發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死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李守義都感到一絲心驚。
那不是一個十六歲少年該有的眼神，更像是一個曆經滄桑、看淡生死的老者。
“劉醒，坐吧。”李守義指了指一旁的木凳，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劉醒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神色淡然，冇有絲毫怯場。
李福端上一杯熱茶，便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李守義率先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惋惜：“你爹孃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劉老實夫婦，都是本分的莊稼人，可惜了……你放心，莊子裡會出一份薄棺，讓他們入土為安。”
“多謝莊主。”劉醒微微低頭，聲音沙啞。
“不必多禮。”李守義擺了擺手，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直勾勾地盯著劉醒，“昨夜之事，王二已經跟我詳細說了。你一人徒手，打死了三個凶悍的流民，其中一個，還是被你一拳震碎了心脈？”
劉醒心中並不意外。
果然，他的力量，還是引起了李守義的注意。
在這亂世，力量，就是最大的資本，也是最大的隱患。
他冇有否認，隻是平靜地迎上李守義的目光：“回莊主，昨夜隻是一時悲憤，不知怎的，就有了幾分力氣。”
“幾分力氣？”李守義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深意，“王廣說，你那一拳的力道，已經堪比咱們莊子裡的頂尖護院好手了。尋常成年漢子，都未必有這般神力。”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鄭重：“劉醒，你是個聰明人。昨夜流民來襲，雖被我們打退，但也折損了幾個護院。如今世道不太平，彰義軍那邊又時有異動，莊子裡，正缺你這樣的好手。”
劉醒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李守義的話，終於說到了正題上。
“莊主的意思是？”劉醒不動聲色地問道。
“我可以給你一條生路。”
李守義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日起，你不必再做佃戶。我讓你跟著王廣，加入莊子的護院隊。每月月錢五百文，管吃管住，還有一身製式的短打和兵器。”
五百文！
劉醒眸光微動。這在李家莊，已是頂尖護院的待遇了。尋常佃戶，辛苦勞作一年，除去交租，也攢不下幾個錢。
更重要的是，護院的身份，意味著他能擺脫佃戶的枷鎖，能接觸到莊子裡的核心，能獲得更多的資源，也能……更快地變強。
這正是他需要的。
父母已死，家已被毀。他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留在李家莊，做一名護院，既能利用莊子的資源隱藏自己，又能藉著護院的身份，磨練自己的力量，瞭解外麵的局勢。
這是目前為止，對他最有利的選擇。
“不過，”
李守義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警惕：“我也有一個條件。你的力量，隻能為李家莊所用。若是你敢用這股力量，做出對莊子不利的事，休怪我李守義，心狠手辣。”
這是敲打，也是警告。
劉醒緩緩站起身，對著李守義，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動作，恭敬卻不卑微。
“莊主之恩，劉醒冇齒難忘。”
劉醒抬起頭，眼神堅定：“從今往後，劉醒便是莊主的護院。但有差遣，萬死不辭。”
他冇有說什麼“忠心耿耿”的空話，隻用行動，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李守義看著眼前的少年，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不是一個隻會說漂亮話的傀儡，而是一個有力量、有分寸、懂得感恩的打手。劉醒的表現，顯然超出了他的預期。
“好！”
李守義大笑一聲，拍了拍桌子：“果然是個爽快人！李福！”
房門被推開，李福快步走了進來。
“去賬房支一兩銀子，再去庫房領一身合身的護院短打和一把橫刀，送到王二的住處。”
李守義吩咐道：“再告訴王廣，從今往後，劉醒就歸他管，讓他好生教導，不可怠慢。”
“是，老爺。”李福連忙應道。
“劉醒，你就先跟著王廣吧。”
李守義看向劉醒，語氣緩和了幾分：“王廣是莊裡的老人了，武藝不錯，為人也忠厚。你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他。先去收拾一下，熟悉熟悉護院的規矩。你爹孃的後事，我已經讓李福安排好了，你放心。”
“多謝莊主。”
劉醒再次躬身，便跟著李福，走出了書房。
走出內院時，陽光正好，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李福領著劉醒，穿過幾道迴廊，朝著莊西的護院住處走去。一路上，不少護院和丫鬟，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顯然，昨夜那個“一拳打死流民”的佃戶少年，已經成了莊子裡的名人。
劉醒對此，視而不見。
他跟在李福身後，腳步平穩。
手中的錦帕，還殘留著淡淡的蘭草香。
腦海裡，卻在飛速地盤算著。
做護院，隻是權宜之計。
他的力量，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必須儘快熟悉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儘快掌控自己體內那股因情緒爆發而覺醒的力量。
他要活下去。
要變得更強。
要讓所有在這個亂世中，欺淩弱小、草菅人命的人，都付出代價！
走到護院住處的門口時，李福停下了腳步，指了指院內一間乾淨的廂房：“劉醒小哥，那就是你的住處了。王護院就在裡麵，你自己進去吧。”
劉醒點了點頭，謝過李福，便推開了房門。
屋內，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正坐在桌前擦拭著一把橫刀。看到劉醒進來，中年漢子抬起頭，臉上露出了一抹憨厚的笑容。
正是昨夜第一個衝進他家院子的王護院。
“劉醒，你來了。”
王廣站起身，將橫刀放在桌上：“莊主的吩咐，我已經知道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李家莊的護院了。來，先試試這身衣服合不合身。”
桌上，放著一身嶄新的黑色短打，一雙布鞋，還有一把寒光閃閃的橫刀。
劉醒看著桌上的衣物和兵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走上前，拿起那把橫刀。
刀柄溫潤，刀身冰涼，重量恰到好處。
他輕輕揮了揮，刀鋒劃破空氣，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這是他的第一把武器。
也是他，踏入這亂世的，第一步。
劉醒深吸一口氣，將橫刀放下，開始換上那身黑色的護院短打。
當他換好衣服，再次轉過身時，那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汙的佃戶少年，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銳利、身姿挺拔的黑衣護院。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年輕卻堅毅的臉上。
驚蟄已過，春雷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