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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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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木牌十三

龍砂局 · 青藤書客

“開啊。”

不知道是誰先嚷了一聲。

這一嗓子像點了火,圍在梁口邊上的人一下全往前擠了半步。

孫三爺年紀大,腿腳卻不慢,伸手就把最前頭兩個往前探的年輕人撥開了。

“都退後。”他喝了一聲,“東西是從舊界石底下起出來的,不是菜市場裏攤開的魚肚子。誰再亂伸手,我先抽誰。”

陸沉舟卻沒立刻去碰那油布包。

他蹲在界石邊上,先看那口泥眼。

界石抬開之後,下麵那股子黑水還在往外冒。油布包露出來的那一角也還浸在水裏,木牌和麻繩泡得發烏發脹,旁邊細泥被水一衝,一圈一圈往下陷。

杜九爺看他沒動,低聲問:“不拿?”

“現在硬拿,先爛的不是包,是裏頭的紙。”陸沉舟道。

他抬手指了指那股往上翻的水。

“口剛揭開,底下還在走陰水。人手一熱,泥一帶,外頭這層油布一撕,裏麵要真夾著舊紙,見風就起酥。”

柳青禾一聽就明白了。

“先陰幹?”

“先起出來,封住,再陰幹。”

他站起身,朝旁邊幾個抬魚筐的壯漢看了一眼。

“誰手穩?”

一個膀子粗得像樹樁的漢子往前一步。

“我來。”

“你不行。”陸沉舟搖頭,“勁太大。”

倒是那擺渡老漢,往前站了半步。

“我來吧。”他說,“我年輕時撈過水底泡賬簿,知道怎麽托。”

陸沉舟抬頭看了他一眼。

“行。”陸沉舟點頭,“你從上遊這邊下手,別直扯,先把包四邊的軟泥輕輕撥開,留底下那口水托著。”

說完,他又讓杜九爺去找兩塊薄木板來。

杜九爺轉身從堆漁筐的地方抽回來兩塊魚箱底板,柳青禾又把自己帶來的舊報抽出兩張,先鋪在木板上,再在最上頭墊了一層幹布。

一切都擺停當了,他纔回頭看孫三爺。

“三爺,勞您做個見證。”

孫三爺把煙杆往後腰一插,悶聲道:“你說。”

“界石、木牌、油布包,今天是當著埠頭這麽多人,從梁口舊口底下起出來的。誰碰過,誰見過,回頭都得記下來。”陸沉舟道,“東西我先不在這兒拆,免得一拆就爛。待會兒先封好,帶回去陰幹,再當著證人開。”

這話一出,周圍立刻有人不樂意。

“憑什麽帶回去?”

“就是,誰知道回頭是不是你自己換了包?”

“既然都翻出來了,索性現在就開給大家看。”

聲音一雜,場麵又有點要亂。

柳青禾直接往前一步,站到界石旁邊,手裏那支鉛筆點著紙麵。

“想看可以。”她說,“先把名字報了。誰主張當場拆,誰在紙上留名。回頭包一爛,字一散,這賬你擔。”

她這話不軟不硬,正好戳在人心虛處。

剛才喊得最響的兩個,立刻就把頭縮回去了。

孫三爺順勢把話接過去。

“就按沉舟說的辦。”他往周圍掃了一圈,“今兒這東西不是誰家灶頭上的私貨,是梁口舊口底下翻出來的舊證。誰想搶,先問我孫家答不答應。”

話音剛落,埠頭東邊忽然傳來一陣急腳步。

眾人回頭一看,三個穿青布短褂的鎮上差役正快步往這邊來,後頭還跟著個夾公文皮套的文書。那文書三十來歲,唇上留著兩撇修得整整齊齊的小鬍子,腳上泥點子不少,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陸沉舟一看這陣仗,心裏就明白了。

白鬆年人雖然走了,手卻沒閑著。

那文書一到跟前,先掃了眼地上翻起的界石和木牌,眼皮明顯一跳,隨即把公文皮套往懷裏一夾。

“誰是這兒主事的?”

孫三爺往前一站。

“有話說。”

文書把一張蓋了章的紙往前一展。

“鎮公所剛發的話。東埠頭梁口舊堤涉河工舊案,未查明前,任何人不得擅自搬動、私藏、拆看舊物。違者按妨害公務論。”

這話一出,埠頭邊上頓時罵聲四起。

“早不來晚不來,剛翻出東西你就來!”

“公物?壓在咱舊界石底下的也叫公物?”

“白天說修路,下午就來說封口,你們鎮上倒真會挑時辰!”

那文書被罵得臉有些發青,卻也沒退。

“我隻是來傳話。”他說,“東西既然起了,就該交給鎮上保管。”

陸沉舟這才慢慢抬起眼。

“交給鎮上哪一位保管?”他問,“交給白鬆年,還是交給謝賬房?”

文書麵皮一繃。

“你這話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陸沉舟道,“隻是想問清楚。若是河工舊物,為何壓在梁口舊界石底下?若是鎮上公物,為何木牌上不寫河工編號,偏偏隻寫‘十三’?若是正經查案,為何鎮公所先來的不是仵作和河工檔手,來的卻是三位差役?”

他每問一句,那文書臉色就緊一分。問到最後,周圍的人已經不是罵了,而是盯著他看。

孫三爺冷笑了一聲。

“想帶走東西,可以。”他說,“先把梁口舊界石上這兩個字抹了。抹不掉,就說明這是咱這邊的舊口舊界。你鎮上要封河,可以;想連界石底下的東西一並吞,沒門。”

文書被頂得一時說不上話。

倒是那擺渡老漢忽然把手一舉,衝著眾人喊道:“我作證!東西是從界石底下起出來的,不是從鎮公所櫃裏翻出來的!誰想拿走,就先把我這張老臉撕了!”

這一下,人群裏附和的更多了。

差役們互相看了一眼,顯然也不願在這種時候硬上。

那文書咬了咬牙,最後隻得把紙一收。

“好。”他說,“你們既然不肯交,那便記清楚。回頭若少了一角半頁,都要有人擔責。”

他說完,轉身就走。

臨走前,目光卻還是忍不住在那塊木牌上停了一瞬。

陸沉舟把那一瞬看得很清楚。

對方怕的,不是界石。

也不是油布。

就是那一個“十三”。

等鎮上的人一走,場上反倒更靜了。

陸沉舟沒再耽擱,帶著擺渡老漢一點一點把油布包托出來。老漢的手確實穩,先用竹片把包四邊的爛泥劃開,再順著水勁把包往木板上輕輕一托。整個包離水的那一刻,底下還往下滴黑水,麻繩卻沒斷。

木牌也一並解了下來。

陸沉舟沒讓人傳著看,隻叫柳青禾當場記:

“梁口舊口下起得木牌一塊,墨字‘十三’,邊角起脹,麻繩未斷。”

“油布包一隻,未拆,外層有鬆脂封口痕。”

“界石一塊,翻麵見‘梁口’二字。”

柳青禾記得飛快,寫完之後,讓孫三爺、擺渡老漢和旁邊兩個東埠頭船戶都按了手印。

這纔算把第一層證坐死。

等眾人散得差不多,太陽已經偏西了。

界石太重,孫三爺叫人先抬回祠屋裏鎖著。木牌和油布包,則由陸沉舟、柳青禾、杜九爺三個人帶回陸家。一路上沒人多說話,隻有麻繩上滴下來的那點腥潮味,一路纏著不散。

到了堂屋,天還沒黑透。

陸沉舟沒點大燈,隻在桌邊支了個小火盆,盆裏埋的是細炭,不見明火,隻透著一股慢熱。他把油布包擱在離火盆半臂遠的地方,下麵墊了層舊棉布,讓它慢慢回氣。

杜九爺守在門邊,不叫人進。

柳青禾把失名冊、舊報比對稿和今天那張見證紙全攤在桌上,壓得整整齊齊。

誰都沒催。這種從水底起出來的老包,最怕的是急。

等到外頭徹底暗下去,油布表層的濕氣纔算退了些。陸沉舟用小刀沿著鬆脂封過的邊輕輕挑,一點一點把最外層割開。油布裏麵還裹著層更薄的桐油紙,紙色發黃,角上有舊裂,可摸上去還算韌。

柳青禾低聲道:“裏頭東西不大。”

陸沉舟點頭。

確實不大。

拆到最裏層,隻掉出來兩樣東西。

一樣是半頁裁得很齊的舊抄。

另一樣,是一根細得像指骨一樣的小竹簽。

竹簽上原本寫的字早被水吃得差不多了,隻在末端還留著半枚紅印,印泥已經發黑,看不清全貌,隻能勉強認出一個“謝”字的半邊。

柳青禾一看見那半枚印,眼神就變了。

“謝?”

陸沉舟沒接話,先看那半頁舊抄。

紙不是普通賬紙,是摻了皮纖的老桑皮紙,遇水不易散。可它被人從中下部齊齊裁過,能留下來的字不多,頭一行還算清楚:

“梁口十三口崩。”

陸沉舟和柳青禾幾乎同時抬頭。

原來木牌上的“十三”,不是人,也不是隨手寫的號,是梁口這道舊口的編號。

陸沉舟一手按住紙,一手把失名冊翻到那一頁,擺在旁邊並排看。冊頁上頭一個“十三”,紙上頭一個“十三口”,一實一虛,一明一暗,像兩顆早就埋好的釘子,隔了許多年,終於釘回同一塊木頭上。

柳青禾屏住氣,繼續往下認。

第二行字損得厲害,隻剩下半截:

“……成根領撈。”

“趙成根。”陸沉舟低聲道。

柳青禾點頭。

“隻能是他。”

第三行更模糊,頭尾都爛了,隻中間剩了五個字:

“……轉謝記平……”

杜九爺在門邊原本一直抱著胳膊,這時也抬起了頭。

“謝記?”

柳青禾把那根細竹簽拿過來,借著燈又看了看那半枚紅印,聲音壓得更低。

“這印不一定是鎮公所的。”她說,“像舊商號常用的小私印。平碼兩個字雖沒全剩,可這‘謝’和‘平’,像能對上。”

擺渡老漢先前說過,民國十一年那回塌口,撈上來三個,還差兩個。而這張紙上偏偏寫著“轉謝記平……”。

陸沉舟沒急著往下猜,隻繼續認最後一行。

最後一行幾乎被裁沒了,隻留下一串斷字:

“……不入公錄。”

屋裏三個人一時都沒出聲。

柳青禾先動了。

她一把把自己那張舊報比對稿扯過來,飛快翻到當初被墨壓住的那一塊,手指按在旁邊的空白處。

“就是這個意思。”她低聲道,“我在報館裏看見的那塊重墨,不是單純抹人名,是抹一整句。抹的就是‘不入公錄’這類話。”

陸沉舟盯著那半頁舊抄,腦子裏很快連成了一條線。

梁口十三口崩。

趙成根領撈。

轉謝記平……

不入公錄。

這不是普通善後單,是有人留下來、卻又不敢正大光明留下來的後手抄。

杜九爺慢慢吐出一口氣。

“看來當年失二裏,至少有一個,不是沒了,是被人從口上轉走了。”

“而且不是隨便轉。”柳青禾道,“是順著謝記這條線轉。能用私印、能裁掉下半截、還能把整句從公麵上抹掉,說明這謝記不是路邊小鋪子。”

陸沉舟把那根小竹簽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竹簽背麵靠近斷口那頭,還黏著一點極細的麻纖,像原本是插在什麽冊袋或者貨繩上的。若隻是普通商號貨簽,不會和梁口舊界石一塊壓在底下;若是當年臨時係上去的,那就說明謝記這條線,原本就該和十三口綁在一起。

他忽然問擺渡老漢:

“東埠頭以前有沒有一家謝記?”

老漢一直坐在火盆邊上烘手,聽到這話,臉上的褶子明顯一抖。

“有。”他說,“早些年有家謝記平碼行,就在西頭倉屋後邊。平碼,也看浮貨,偶爾……也替人收水裏撈上來的東西。”

他話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柳青禾立刻追問:“撈上來的人呢?”

老漢眼神一飄,避開了她。

“那時候亂。”他說,“活人死人,進了夜裏,哪還有那麽分明。有些沒氣的,當屍收;有些半死不活的,先往棧房裏一扔,第二天再看。”

說到這裏,他像是忽然想到什麽,臉色一下白了點。

“我記起來了。”他喃喃道,“當年塌口那晚,西邊倉屋後頭確實亮過燈。不是官燈,是商號裏頭那種悶黃燈。後來第二天,謝記的人就不見了。”

屋裏安靜得隻剩炭火輕響。

陸沉舟手指在那半頁舊抄上輕輕點了兩下。

白鬆年、謝賬房、謝記平碼行。

這三樣東西,到這會兒算是真正碰頭了。

白鬆年白天在梁口吃了虧,鎮上那邊下午立刻就來收證,不是反應快,而是這條線他們本來就捏在手裏。

柳青禾把那半頁紙重新平碼,又看了看失名冊上的四個名字。

“你看。”她忽然把冊頁往前一推,“趙成根坐實了。十三也坐實了。剩下那兩個名裏,有一個要麽跟謝記有關,要麽就是當年被轉走的那個活口。”

陸沉舟盯著冊頁,沒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一步一旦踩實,後頭就不隻是查舊案了,是要去碰謝家的老根。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石子落地聲。

“篤。”

不大,像有人站在牆外,隨手往裏丟了顆碎石。

杜九爺身子一動,已經摸到了門邊。

陸沉舟和柳青禾都沒出聲。

屋裏火盆的紅光在紙頁邊上輕輕一跳,把那半個“謝”字照得忽明忽暗。

杜九爺拉開門衝出去,外頭很快傳來一陣急促腳步,接著又安靜下來。

片刻後,他捏著張揉皺的紙團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牆外沒人。”他說,“隻留了這個。”

陸沉舟接過紙團,展開一看。

上頭隻寫了一行字:

“謝記舊行,井還在,賬未必在。”

沒有署名。

可這回,不用猜都知道,這不是白鬆年的字路。

白鬆年說話要留半句亮半句,不會用這種短刀子似的話。能寫出這種字的人,更像是站在舊行邊上、又不敢站到人前的。

柳青禾盯著那張紙看了幾息,低聲道:“有人也在盯謝記。”

陸沉舟把紙折起來,壓在木牌旁邊。

外頭夜已經深了,堂屋裏卻一點都不靜。

梁口的水像是還在耳邊響,界石底下翻出來的舊氣,也像順著火盆那點熱,一點一點爬進了屋裏。

他知道,明天要去的地方,不是梁口。

是謝記。

而這一步,比翻界石更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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